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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借晚风藏心事 深秋的夜来 ...

  •   深秋的夜来得极快。
      走出艺术楼时,天边最后一点橘色晚霞彻底消融,整座校园沉落在浅灰的暮色里。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叶被晚风刮得簌簌作响,卷走白日教室的粉笔灰味,余下清冽又干净的秋天气息。
      我和江逾白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小道上,脚下是落满一地的碎叶,踩上去沙沙轻响。路上陆续有结束排练、结束补课的学生结伴穿行,笑语声断断续续,填满夜色的缝隙。
      我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尽,没了人前的热闹张扬,周身的松弛坦荡尽数褪去,只剩沉寂的落寞。一路沉默,直到快走到教学楼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真的搞不懂。”
      不是抱怨,不是委屈,更像是积压太久的自我解惑,轻飘飘的一句,落进晚风里。
      江逾白侧头看我,夜色遮住他眼底的情绪,语气平淡温和:“不懂什么?”
      “不懂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就该和黄雨茜一对。”我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动作散漫,眼底却一片晦涩,“明明我离他更近,明明我和他的配合也不差,可所有人下意识的第一选择,永远不是我。”
      这句话,我憋了整整一个月。
      在无数次吃瓜起哄的玩笑里藏着,在无数次假装无所谓的笑意里压着,不敢说、不能说,生怕一说出口,就戳破自己苦心维持的体面,就暴露我小心翼翼的偏爱。
      江逾白脚步微顿,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因为黄雨适合摆在明面上。”
      “她安静、温柔、克制,和林盛烨的性子看着相融,是所有人眼里最稳妥、最般配的样子。而你太闹、太亮、太外向,大家都觉得你活得肆意洒脱,不会为谁停留,更不会为谁动心。”
      我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喉间微微发紧。
      是啊,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我热烈、坦荡、合群,像永不熄灭的明火,热闹自由、无拘无束,理应无牵无挂,理应不懂执念。没人会相信,这团张扬的明火,偏偏心甘情愿绕着一盏清冷的孤灯,默默燃烧了数年。
      “所以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对吧?”我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自嘲,“我一吃醋,一在意,所有人都会觉得奇怪,连我自己的人设都圆不住。”
      热闹的人一旦深情,反而成了笑话。
      这是我高三一整年,最无解的枷锁。
      江逾白看着我隐忍的模样,轻轻叹气:“不是没资格,是你太懂事,太会藏了。”
      我没接话,只是抬头望向高三教学楼亮得通透的灯火。每一间教室都灯火通明,无数盏灯光汇聚在一起,滚烫又刺眼,裹着高考的重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在这片茫茫灯火里,我的目光总能精准锁定那个身影。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铃声刚好响起。
      整座教室瞬间归于寂静,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我走进座位,目光下意识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盛烨已经坐好了。
      他身姿端正,微微垂眸,台灯的冷白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睫毛落下浅浅的阴影。他全然不受周遭动静的影响,专注刷题,沉静又克制,仿佛黄昏艺术楼的流言、众人的起哄、温柔的默契,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永远这样。
      温柔却疏离,礼貌却淡漠,对所有人都温和得体,却从不对任何人格外偏爱。
      从前我以为这份无差别的温柔,是独属于黄语然的特例,直到无数次旁观、无数次暗自对比,我才慢慢察觉,他对黄语然的耐心,仅仅是合作所需的礼貌与分寸。
      可察觉得再清楚又如何?世俗的眼光、旁人的定论,早已牢牢困住所有人的认知,也困住了我。
      我收回目光,落座、摊开试卷,强迫自己沉下心刷题。笔尖落下,字迹却微微发飘,脑海里反复回放黄昏的画面。
      回放他和黄雨茜低头共看乐谱的默契,回放旁人那句“还是他们更搭”,回放他擦肩而过时,那声轻柔又疏离的“先走了”。
      那一整晚,我做题频频走神,错了好几道基础填空题。
      晚自习中途休息,教室瞬间恢复喧闹。压抑的氛围骤然松弛,前后桌开始闲聊、打闹、传纸条,短暂逃离题海的桎梏。
      我同桌戳了戳我的胳膊,兴致勃勃地开口:“哎,刚刚排练,你跟林盛烨单独合唱也太绝了吧!你们俩配合真的超稳。”
      我指尖一顿,随即扬起惯有的散漫笑意,单手撑着下巴,故作随意:“那不是正常操作吗?排练这么久,熟能生巧而已。”
      “可是真的很有感觉啊。”同桌不死心,继续感慨,“不过说真的,还是他和黄雨茜更有氛围感,一个唱一个弹,简直是官方CP,全校都默认了。”
      又是这句话。
      我心底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绵长无解。面上却依旧笑得坦荡,顺着对方的话点头:“确实,他俩气质匹配度拉满了,没办法。”
      话说得轻巧,心里却像被晚风反复吹凉,空落落的。
      我太擅长扮演无所谓了。
      扮演吃瓜路人,扮演豁达同学,扮演永远开朗、永远不会为情所困的邵紫洋。唯独不敢扮演一次,真心喜欢他的我自己。
      同桌聊得兴起,转头和后桌继续讨论傍晚的排练,八卦声不大不小,刚好落在我耳边,也刚好落在前排不远处的林盛烨耳边。
      我下意识抬眼,余光悄悄扫过他。
      他依旧低头刷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周遭所有关于他的八卦、所有对他感情的揣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杂音,半点扰乱不了他的心神。
      不否认,不解释,不回应。
      依旧是我看不懂、猜不透的沉默。
      可就在我收回目光的瞬间,他忽然微微侧头,视线轻飘飘地扫过我这边的方向。
      目光很淡、很轻,没有停留,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差点以为是错觉。
      我心口却莫名一紧,呼吸微滞。
      他听见了?
      他是不是也清楚,全校所有人都在默认他和黄雨茜的关系,是不是也清楚,我每次都笑着附和,装作毫无波澜?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心底,却没有一个答案。
      那晚的晚自习,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座位的距离,不是成绩的落差,不是南北迥异的未来。
      是一层所有人都认定的既定关系,是一层我永远不敢戳破、只能默默迁就的体面。
      周三的排练如期而至。
      连着两天的刷题高压,所有人都略显疲惫,合唱厅的氛围比往日安静不少,少了许多打闹起哄的喧闹,只剩钢琴声和整齐的合声,温柔又舒缓。
      依旧是黄昏,依旧是暖光落地,依旧是我紧挨林盛烨站立的站位。
      只是这一次,我刻意收敛了所有余光,刻意保持着最标准、最规矩的排练姿态,目不斜视,专注盯着前方的乐谱,半点不敢偏移视线。
      我怕看多了会失态,怕走神会露馅,更怕再一次亲眼看见他和旁人的默契,击溃我仅剩的体面。
      可有些靠近,从来不由我掌控。
      排练进行到后半段,天气骤变,窗外忽然刮起大风,深秋的晚风裹挟着凉意狠狠撞在玻璃窗上,发出呼呼的声响。室内的灯光微微闪烁,下一秒,整间合唱厅忽然断电,瞬间陷入漆黑。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所有人瞬间慌乱。
      细碎的惊呼、诧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散乱,所有人下意识挪动脚步、互相张望。
      黑暗里,距离被无限拉近,感官被无限放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又低稳的声音,近在耳畔,清晰得不容错辨。
      “别慌,站稳。”
      是林盛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有的沉稳穿透力,瞬间抚平了我心底骤然升起的慌乱。
      同一时刻,我感受到胳膊处传来一丝极轻的触碰。
      很轻,极短,像是黑暗里下意识的扶住、本能的安抚,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可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却顺着肌肤蔓延开来,瞬间烧遍了我的四肢百骸,让我浑身僵硬,心跳骤然失控,疯狂撞击着胸腔。
      漆黑的环境里,所有人都在慌乱骚动,没人留意这一秒隐秘的触碰,没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温柔。
      无人知晓,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他安抚的不是众人的慌乱,偏偏是我。
      短短几十秒的黑暗,却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很快,电路恢复,灯光骤然亮起,暖光瞬间铺满整间大厅,刺眼又明亮。
      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纷纷感慨刚才的突发状况,队列慢慢恢复整齐。
      光明落下的瞬间,我第一时间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林盛烨神色平静,身姿端正,仿佛刚才那声安抚、那个轻触,从来没有发生过。他依旧垂眸看着乐谱,眉眼清冷温润,无波无澜,坦荡得让人抓不到半分痕迹。
      可我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灯光亮起,流言依旧,旁人的起哄与默认依旧。
      可只有我知道,黑暗里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一份只落在我身上、独一无二的偏袒。
      那一晚的排练,我彻底乱了节奏。
      所有刻意的克制、刻意的疏远、刻意的无所谓,在那一句轻声安抚、一次隐秘触碰里,尽数崩塌。
      我依旧站在他身侧,依旧跟着他的声调合唱,依旧人前坦荡热闹。
      但我心底清楚,我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我的喜欢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空想,我的靠近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纠缠。
      只是他的温柔太克制,他的偏爱太隐秘,永远藏在晚风里,藏在黑暗中,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缝隙里。
      散场之后,人群再次散去。
      这一次,黄雨茜率先收拾好东西离开,钢琴区很快空无一人,只剩零星几个人留在大厅。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看着前方挺拔的身影,迟迟挪不开脚步。
      晚风从敞开的窗缝涌入,轻轻拂动他的衣角。
      他走到门口,忽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却轻声落下一句话,被晚风恰好送到我耳边。
      “刚刚吓到了?”
      我猛地怔住,原地僵立。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清楚,刚刚那短短几秒的黑暗,我慌乱的情绪,我细微的失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坦荡松弛的语气,笑着摇头:“没有啊,多大点事,我胆子没那么小。”
      嘴硬依旧是我的本能,伪装依旧是我的铠甲。
      他闻言,轻轻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落进晚风里温柔得不像话。
      “嗯。”
      他没有拆穿,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随即抬步离开,消失在夜色尽头。
      空荡荡的合唱厅,只剩我一个人伫立在原地。
      晚风来回穿梭,带走喧闹,留下无尽绵长的心事。
      我终于彻底明白。
      世人看见的,是他和旁人的般配默契,是众望所归的青涩暧昧。
      唯有晚风知晓,他藏在暗处的温柔,独独偏向我。
      而我,只能借着晚风的掩护,小心翼翼藏好这整场无人知晓的心动,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遍遍沉沦,一遍遍执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借晚风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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