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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长夜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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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最终静静落幕。
天边墨色一点点褪去,淡青微光漫过楼宇轮廓,取代了浓稠的夜色。清晨的雾霭浮在城市低空,温柔笼住街巷与园区,新一轮天光悄无声息铺满大地。
又是一夜完整的清醒。
江沂在窗边长坐至拂晓,直到晨光透过缝隙落进眼底,才缓缓收回凝滞的目光。浑身的疲惫已经沉到骨底,四肢酸软发沉,头脑却异常清明,整夜翻涌的心事被清晨微凉的风抚平,沉淀成一份安静又沉重的笃定。
不再是单纯的思念拉扯。
心底牢牢悬着一件事——那场即将到来的盛典,那场注定避不开的重逢。
日子开始进入倒计时。
晨起洗漱,冷水扑面,压住眼底所有倦色。镜中的少年面色偏淡,眼下青黑顽固不散,只是被他刻意垂落的眉眼掩住,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连日失眠透支的痕迹藏在皮肉深处,唯有自己清楚,身心早已绷在一根细细的弦上。
寝室陆续响起动静,室友们睡饱醒来,精神饱满地说笑打闹,一夜安眠的松弛,是他再也体会不到的寻常。
照旧跟着人群下楼、吃饭、进训练室。
日子仿佛回归了从前一成不变的轨迹。
清晨排位、中午复盘、下午队内拉扯演练、傍晚总结问题。训练强度丝毫未减,赛程临近,全队都在绷紧状态冲刺磨合,每一天都被战术、配合、细节填满。
江沂依旧是全队最稳的支点。
操作锋利精准,团战思路清晰,指挥冷静果断,往日偶尔一瞬的失神彻底消失。接下来的几天,他状态稳得近乎极致,零失误、零涣散,连教练都频频赞许,说他心态彻底回归巅峰。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心态变好,是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约束。
他不敢再分神。
越是临近盛典,越是不敢让自己出现半分偏差。他要把状态调整到最稳、最克制、最无懈可击的地步,不仅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赛事,更是为了那场万众瞩目的相逢。
他必须足够沉稳,足够冷静,足够不露声色。
唯有自己足够端正、足够稳妥,才能在千万镜头之下,藏好眼底所有汹涌,护住两个人长久以来的分寸与安稳。
训练室的日子枯燥且规律。
日光一天天西斜,晚风一天天转凉,一模一样的晨昏往复,旁人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江沂清楚,心底的情绪在悄悄发酵。
训练间隙短暂的放空,喝水的片刻,抬头望向远方楼群的瞬间,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向城市那头。
他会猜。
猜许荆最近在忙什么。
是不是在反复彩排盛典的舞台曲目,是不是在调整舞台状态,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看似平静度日,心底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忐忑。
他不敢去搜新闻,不敢去看路透,不敢去触碰任何和盛典、和许荆有关的讯息。
怕多看一眼,心底的期待就多一分,克制就难一分。
只能任由想象描摹,任由惦念沉淀,藏在每一个训练结束的黄昏、每一个无人入眠的深夜。
城市另一端的日子,同样平静无波,暗潮涌动。
距离盛典仅剩数日,工作室进入忙碌的收尾阶段。彩排日程、舞台走位、灯光配合、音响试音,一连串工作有条不紊铺展开来。
许荆恢复了适度的忙碌。
白日往返演播厅与公寓,一遍遍彩排演唱、调整气息、熟悉舞台节奏。他状态依旧稳定,台上从容温柔,唱功稳得无可挑剔,工作人员人人夸赞他心态松弛,向来不受外物干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落的紧绷。
舞台、灯光、曲目、流程,所有专业层面的东西他都游刃有余,唯独掌控不了自己心底暗藏的情绪。
每一次站在空旷的舞台彩排,看着台下成片空置的座椅,他都会下意识想起那日的场景。
人山人海的看台,喧嚣轰鸣的场馆,无数镜头交错闪烁。
而台下昏暗席位里,会坐着那个他惦念许久的少年。
他站在最亮的台上,万众瞩目,歌声满堂。
目光却不能为台下某一人停留半秒。
越是彩排,越是临近,心底的忐忑越是清晰。
他一遍遍提醒自己,要冷静、要克制、要从容。
台上只需专注舞台与歌声,无需分心,无需张望,无需流露半分多余情绪。只要他足够淡然,足够疏离,就不会有人捕捉到破绽,不会掀起半点风浪。
可理智再清醒,也压不住心底最本能的期待。
期待那场久别重逢。
期待隔着人山人海,远远见他一面。
短短数月未见,不知道少年是不是又清瘦些许,不知道连日高强度训练是否依旧疲惫,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期待、悄悄忐忑。
白日忙碌尚可遮掩心绪,一旦夜幕降临,独处公寓,所有伪装尽数卸下,翻涌的心事便会彻底漫上来。
这几日的夜晚,两个人依旧默契地清醒。
没有消息,没有联络,没有半点交集。
却在同一片夜色里,想着同一件事,揣着同一份心绪。
夜里的公寓格外安静。
许荆偶尔会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些未曾面世的稿纸。
指尖抚过层层叠叠的字句,大多写尽遥望与别离,写尽山海相隔。如今再看,字字句句,都像是为这场盛大相逢提前写下的注脚。
他提笔,在崭新的空白纸页上,慢慢落下新的字句。
不写别离,不写怅然。
只写灯火高台,人海迢迢,咫尺相望,静默无声。
写两个克制至深的人,终于在天光鼎盛处,遥遥相逢。
字迹清隽温柔,落笔极轻,藏尽所有不能言说的期待与不安。
写完之后依旧叠好锁进抽屉,不示人,不发布,永远封存于深夜,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训练基地这边,深夜的寝室依旧安静。
室友熟睡,灯火暗下,窗外城市灯火温柔绵延。
江沂依旧习惯性坐在窗边。
连日平稳训练,身心看似回归正轨,可失眠从未缓解。只是渐渐习惯了这份清醒,习惯了夜夜独处、夜夜惦念。
他会安静回想过往寥寥数次相遇。
每一次都是仓促、克制、身不由己。
第一次宴会角落的遥遥对视,雨夜街边短暂的驻足,盛典预热活动人群里一闪而过的身影。
每一次都来不及好好看清,来不及好好停留。
而这次,是真正完整的、盛大的、无可规避的相逢。
他无数次在脑海模拟现场的画面。
舞台璀璨,歌声悠扬,那人立在光海中央,温柔坦荡,举世明亮。
而他坐在台下,隐于人群,安静凝望。
仅此而已。
不能更近,不能有声,不能有交集。
可仅仅是这样一场正大光明的相望,就足以慰藉无数个日夜的遥遥等候。
日子在克制与期待里静静流淌。
白昼依旧各司其职,各自忙碌,各自安稳优秀。
他守好他的赛场,步步沉稳,不负荣光与理想。
他守好他的舞台,步步从容,不负灯光与热爱。
两个人依旧活在互不打扰的两条轨道,隔着十几公里城郭,遥遥相望,默默惦念。
只是心底都清楚。
平静的倒计时即将落幕,一场盛大的相逢,越来越近。
秋风夜夜穿城而过,掠过两处孤窗,带走深夜无声的心事,也悄悄捎来相逢的讯息。
盛典前夕。
整座城市天气晴朗,天光通透,万里无云。
俱乐部提前结束了晚间训练,给所有人放了早休,调整状态、休整身心,准备明日全员出征年度盛典。
傍晚训练室早早熄灯,少年们卸下连日紧绷,喧闹着收拾衣物、挑选正装,讨论明日的红毯与舞台。
寝室里热闹轻松,满是少年期待盛会的鲜活气息。
唯独江沂,站在窗边,望着远方渐沉的落日,心底一片安静的笃定。
明日。
万千灯火,盛大场馆。
他们终将,于人海之巅,于荣光之中,正式相逢。明天就要赴那场盛大的约,空气里仿佛都悄悄绷紧了一层看不见的弦。
寝室里吵吵嚷嚷,队友翻着行李箱,比对俱乐部统一配发的正装,互相调侃对方红毯造型,叽叽喳喳畅想明天的场面。有人说想要蹲前排看表演,有人在聊红毯采访会被问到什么问题,少年人的雀跃轻轻松松填满整个房间。
江沂简单把熨烫平整的黑色正装叠好,放进手提袋。面料顺滑沉实,是俱乐部统一准备的礼服,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清挺。他动作很慢,指尖抚过衣料,心底并不像旁人那样满是兴奋。
是沉下去的安静,混杂着浅浅的忐忑,还有一份压得极深、不敢外露的期待。
一想到明天场馆之内,万千闪光灯齐齐亮起,四面八方的镜头对准每一寸角落,他的呼吸便会极轻地滞上一瞬。
明天,他会看见站在聚光灯最中心的许荆。
会看见他一身盛装,站在光海之中歌唱。
可也意味着,每一个眼神,每一处细微的神态,都会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半点破绽,都有可能掀起风波。
“沂神,明天红毯走完咱们坐一块啊。”旁边队友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转头喊他。
“嗯。”江沂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思绪。
“听说许荆是明天的压轴表演,太赚了,现场听他唱歌。”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朵,江沂垂着眼整理袖口,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有指腹无意识微微收紧。
周围七嘴八舌接话。
“他现场很稳的,这次盛典专门为晚会写了新歌。”
“不知道新歌是什么风格,网上一点路透都没放出来。”
旁人只是单纯期待一场精彩的舞台,只有江沂心里隐隐生出猜想。
那首压箱底的新歌,会不会藏着那些深夜写在稿纸上的心事。
那些写人海遥望,写高台灯火,写咫尺无声相逢的字句。
倘若真的如此,明天万人聆听的旋律,实则是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心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按捺下去。不能多想,想得多了,情绪便容易浮上眉眼。
夜色慢慢降临,落日沉落楼宇,暮色铺满天际。今晚允许大家稍微放松,不用强制早睡,不少人抱着手机刷盛典相关的预热消息。
江沂拿上外套,独自走出喧闹的寝室。
楼道晚风通畅,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缓步走到园区僻静的露台,这里人迹稀少,只有几盏路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远处整座城市万家灯火铺展开来。
他倚着栏杆,望向城市远方。
隔着重重楼宇,那个熟悉的方向就在视野尽头。
明天许荆应当也在为晚会做最后的准备。彩排收尾,确认服装,核对舞台流程,处理一堆细碎繁杂的工作。想必也和自己一样,外表从容如常,心底藏着一份旁人无从知晓的起伏。
明明近在同一座城市,却要等到明天,在成千上万人的包围之下,才能够得以相见。
江沂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淡薄的星子嵌在夜幕。
过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都在这里或者窗边,遥遥向着这个方向凝望。熬过那么多个日夜的克制与思念,明天终于要有一次正式的相逢。
可这相逢,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或许没有资格拥有。
如果现场流程允许,最多也就是人海之中匆匆一眼,随即就要各自移开目光,装作互不熟识的陌生人。
心口泛起一阵淡淡的涩。
风掀起他的衣摆,吹得额前碎发轻轻晃动。露台上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把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梳理平复。
反复告诫自己。
稳住神态,收敛目光,守住分寸。
欣赏舞台就够了,不要贪恋对视,不要流露多余情绪。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许荆,不要让长久以来所有的隐忍,毁在一瞬的失控里。
理智一遍遍在心底反复演练明天该有的模样。
可心底那一点执拗的私心,依旧不肯完全熄灭。
只是想好好看一看他。看一看时隔许久之后,真实的、站在光亮之下的许荆。
城市另一边。
工作室的工作刚刚全部收尾。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公寓,房间重新回归空旷安静。地上散落着刚刚试完的演出服饰,造型师留下的首饰整齐摆放在丝绒盒子里。明天登台要用的那套礼服,安静挂在落地衣架上,布料在落地灯的光线下泛出柔和的光泽。
许荆送走所有人,关上房门,偌大空间瞬间只剩下自己。
连日彩排带来的疲惫堆在肩头,肩背酸胀,嗓子也带着长时间练唱过后淡淡的干涩。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满城灯火流转。
明天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板上钉钉。红毯、登台、演唱新歌,台下座无虚席,各路媒体相机就位。
他点开手机,经纪人发来最终版场内座位分布图。
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席位,很快锁定战队所在的区域。那片座位里,就有江沂的位置。
隔着屏幕,只是一张冰冷的平面示意图,可视线落在那一处,指尖还是下意识攥紧了手机边缘。
他可以想象出明天的画面。
偌大场馆,喧嚣鼎沸,掌声浪潮翻涌。自己站在高高的舞台之上,聚光灯全部打在身上,全世界的目光都汇聚向他。而台下昏暗区域里,那个一身黑色正装的少年安静坐着,混在一众选手中间。
人山人海,距离遥远。
他可以借着舞台灯光的掩护,悄悄往那个方向望一眼。
但也仅仅只能是一眼。
不能停留,不能找寻,不能反复回望。一旦目光反复流连台下固定的位置,一定会被镜头捕捉,被有心人放大解读。
许荆缓缓合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息。
他已经把新歌练了无数遍,每一段旋律,每一句歌词,都烂熟于心。那首歌,就是那些无数个深夜,在书桌前写下的文字谱成曲调。
明天会唱给全场成千上万人听,唱给屏幕前无数观众听。
可真正想要诉说的对象,只有台下那一个人。
千万人听曲,一人懂其中深意。
这份隐秘,既浪漫,又残忍。
他走到衣架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明天要穿的礼服面料。
明天他会光芒万丈。
可万丈光芒之下,藏着一份不敢外露的惦念。
夜深下来。
两边的房间又一次进入熟悉的状态。
训练基地露台的晚风渐渐转寒,江沂最终转身回到寝室。室友大半还在玩手机,房间里还留着细碎的说话声。他躺到床上,闭起双眼。
他强迫自己试着入睡。
明天红毯、采访、观礼,一整天高强度的公开行程,他必须要有足够的精神支撑。身体早已透支,若是再一夜不眠,明天很容易在神态上露出破绽。
可大脑依旧清醒无比。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明天的画面。红毯耀眼的闪光灯,场馆轰鸣的人声,舞台倾泻而下的光束,还有那个人站在光里的模样。
公寓之中,许荆同样没有睡意。
客厅只留一盏落地灯,他坐在沙发上,耳机循环播放那首还未公开的新歌。旋律低低流淌在安静房间,每一个音符,都是积压了朝朝暮暮的心事。
两座房间,两颗心。
今晚没有消息,没有互通,甚至不知道对方此刻是否也清醒难眠。
但冥冥之中,仿佛彼此都感知得到对方心底的不平静。
夜色一寸寸流动,时间一分一秒走向盛典当日。
所有的等待、遥望、隐忍、忐忑与隐秘的欢喜,都在夜色里静静沉淀,只待天光破晓,盛大场馆开启,万千灯火亮起,迎来那场他们盼了许久,又惶恐了许久的相逢。天光破开云层的时候,整座城市已经苏醒过来。
秋日的清晨干净透亮,阳光毫无遮挡泼洒下来,把街道楼宇照得一片明亮。年度电竞盛典的日子正式到来,全城各处都隐约弥漫着盛会将至的气息,社交媒体早早便被预热消息铺满,来往的车辆不少都朝着举办场馆的方向涌动。
训练基地比往日醒得更早。
寝室里天刚蒙蒙亮就响起动静,队员们陆续起身,空气中浮动着兴奋又紧张的氛围。有人匆匆洗漱,对着镜子拉扯正装的领口,互相打趣调侃红毯造型,讨论待会媒体采访会抛出什么样的问题。
江沂也坐起身。
昨夜依旧没能真正沉眠。只是比起往日整夜的清醒,总算浅浅坠入过几段零碎模糊的浅眠,意识半梦半醒之间,反复闪过场馆、舞台、耀眼灯光的碎片。睁开眼的瞬间,太阳穴带着沉沉的钝痛,眼睑下青黑依旧顽固,只是被明亮日光冲淡了几分。
他没有显露半分困顿,动作平静地下床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刺骨凉意将残留的昏沉驱散干净。镜中人眉眼清冷淡漠,神色收敛得滴水不漏,外人看不出心底翻涌的波澜,只剩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
换上那一身黑色正装,剪裁贴合身形,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利落。布料触感微凉,穿戴整齐之后,少年周身的气场便彻底沉了下来,褪去平日里训练服的松弛,多了一份属于公开场合的庄重疏离。
“集合了,大巴车已经在楼下。”领队在门口出声催促。
众人拎好随身物品,成群结队往外走。楼道脚步声错落,少年的说笑声一路散开。江沂走在队伍中段,不争先,不落后,目光平视前方,神情平淡,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极细微地蜷起。
心底那一份忐忑,随着距离场馆越来越近,也在一点点往上浮。
大巴缓缓驶出训练园区,汇入城市主干道。车窗外面车流不息,路边已经能够看见盛典的宣传海报,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晚会的主题,隐约标注了表演嘉宾的名单。队友们凑在车窗边往外张望,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江沂靠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一路向前,距离那座灯火璀璨的场馆越来越近。
他心里清楚,许荆此刻应当也在奔赴会场。或许是在保姆车里,做妆造,核对最后的舞台细节,隔绝外界喧闹,独自调整心绪。明明身处同一座城市,奔赴同一个地点,他们却要走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径,不能碰面,不能同行,直到被人流与灯光推到同一片空间里。
大巴行驶将近一个小时,盛典场馆庞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前方。
广场上人山人海,粉丝举着灯牌有序等候,媒体记者扛着相机守在红毯两侧,各色车辆往来穿梭,安保人员维持秩序,喧嚣人声隔着车窗都能清晰传进来。整片区域喧嚣沸腾,盛大的氛围扑面而来。
战队大巴按指定位置停下。
队员依次下车,闪光灯瞬间成片亮起,咔嚓的快门声连绵不绝。镜头追逐着每一位选手,无数视线汇聚过来。江沂跟随着队伍往前走,脊背挺直,神情从容,面对镜头微微颔首,应答记者简短的提问,应对得滴水不漏。
红毯漫长,两侧镁光灯不停闪烁,晃得人眼底微微发涩。他目光直视前方,绝不随意四处扫视,牢牢记住自己反复在心底演练无数遍的准则——不四处找寻,不刻意张望,绝不试图在纷乱人群里捕捉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旦开始寻找,神色就会露出破绽。
走完红毯,进入恢弘的内场大厅。
层高极高,穹顶挂满璀璨的灯光装置,一排排座椅整齐铺开,两侧大屏循环播放盛典宣传片。各路嘉宾、选手、艺人陆续到场,衣香鬓影,人声鼎沸,不同圈子的人三三两两寒暄致意,空气中满是盛会独有的热闹喧嚣。
战队的座位在看台中部区域,视野正对主舞台。
坐下之后,江沂目光自然落向前方宽大的舞台。
舞台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工作人员来回奔走,灯光一遍遍试亮,明暗交错扫过空旷的台面。这里,就是今晚许荆将要站上去的地方。
只是静静望着那片还空无一人的光亮之地,心口便轻轻震颤了一下。
队友坐在身旁,还在兴致勃勃讨论,翻看着节目单。
“压轴就是许荆,倒数第二个节目,唱那首全新的歌。”
指尖捏着纸质节目单,字句清清楚楚印在纸上。江沂余光扫过那一行名字,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悄然收紧。
距离他登台,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艺人嘉宾大多在后台休息室候场,不会提前来到观众席。也就是说,此刻他们仍然身处同一栋建筑,却依旧隔着后台厚重的墙壁,隔着长长的走廊,隔着重重工作人员,遥遥相离,不得相见。
漫长的等待就此开始。
场内的宾客渐渐坐满,人声愈发喧闹,大屏幕播放着往届盛典的精彩片段,偶尔响起一阵阵笑声与掌声。周围不断有人起身走动,互相打招呼,交换名片,寒暄客套。
江沂端坐在座位上,腰背笔直。
他配合着周遭的氛围,队友交谈时适度应声,镜头扫过看台的时候维持得体的神态,一切做得恰到好处。可大部分心神,都悬在后台那个方向。
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沉住气,不必着急。
今晚总会见到。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紧心脏。
后台区域,与观众席的喧嚣截然不同。
长长的走廊分布着一间间独立休息室,门外站着助理与工作人员,氛围忙碌却克制。化妆间内灯光明亮,造型师正在为许荆做最后的定妆。
一身烟灰色调的演出礼服,面料带着细腻哑光质感,衬得他肤色清浅,眉眼温润柔和。妆容清淡,只修饰了气色,没有过度堆砌。镜子里的人神色平静,神态从容,任造型师打理发丝,看上去完全沉浸在舞台准备之中。
只有他自己清楚,听觉总是下意识捕捉来自观众席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
隔着厚重的墙体,听不清具体人声,可他知道,那片黑压压的看台之中,战队区域的位置,那个少年已经安安稳稳落座。
近在咫尺,却依旧不能相见。
经纪人走进来,递过耳返,确认最后的登台顺序。
“前面还有七个节目,到你的时候会有人提前来接。新歌完整版本已经确认,舞台灯光按照之前彩排的方案走。”
“好。”许荆轻声应下,声音带着一点彩排过后淡淡的沙哑。
等人全部离开休息室,房间只剩下他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这扇窗户朝向场馆外部,看不见看台内部。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呼吸了一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描摹看台的模样。
万千座位密密麻麻,无数人影错落。江沂坐在那片席位之间,一身黑色正装,清冷安静,被周遭喧闹包裹,却仿佛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
他会在台下听完整首新歌。
每一句歌词,每一段旋律,那些沉淀了无数个夜晚、写满遥望与克制的心事,会经由话筒,流淌遍整个场馆,飘到那个人耳朵里。
千万人听热闹,唯有一人听得懂字里藏着的重量。
这份念头,让他喉间微微发紧。
他抬手拿起耳返,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外壳压着手心。必须稳住。站上舞台之后,眼里应当只有灯光与旋律,不能去搜寻台下的某一道身影。哪怕心底翻涌如海,面上也必须是属于舞台的从容淡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盛典正式开幕。
场馆内主灯光缓缓暗下,舞台追光亮起,主持人走上台,开场白落下,全场掌声轰然炸开。一个个节目按顺序轮番上演,舞台光影变幻,台下掌声、欢呼此起彼伏。
江沂坐在台下,跟着全场一同鼓掌。
目光落在台上,看着一轮又一轮表演,心思却总时不时飘向后台。
每一次舞台落幕,工作人员更换道具的时候,心底都会掠过一丝微弱的悸动。还不是。还没到他出场。
周遭的欢呼与热闹仿佛隔了一层薄膜,明明近在耳畔,却很难完全浸入感知。他维持着得体的神情,该鼓掌便鼓掌,镜头扫过来便保持仪态,将所有汹涌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深处。
时间缓缓推移,节目一个接一个走完。
大屏幕提示下一位表演嘉宾。
场馆里响起潮水一般的欢呼尖叫,观众席的声浪骤然拔高。
许荆的名字,出现在巨大的LED屏幕上。
后台,工作人员准时敲门:“老师,该上场了。”
许荆回过神,戴好耳返,调整好衣襟,抬步跟着工作人员,走向通往舞台的通道。
幽暗的通道尽头,是倾泻而出的璀璨白光,是全场上万双等待的目光。
台下,江沂的脊背,在这一刻,下意识微微绷紧。
呼吸极轻地顿住,目光牢牢落向那片光芒万丈的舞台入口。
终于。
要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