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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鬼客 “她有多久 ...

  •   永和十三年,萧萧深秋,柳县河两岸的枫树烧成艳丽的晚霞,白日里还有人来赏景,入夜便只剩凄冷的风,卷着干枯的落叶,刮过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的长街。

      远处缓缓行来一道瘦长黑影,胆大的更夫提着黄纸灯笼,微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亥时。

      “二更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秋夜露寒霜重。魏意浓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锦被裹到下巴,打了个哈欠,正要合眼,忽然想起楼下医馆大门好像没关严实,困意消了大半,只好起身穿鞋下楼。

      素手持烛,凉风拂面,步履之间,火光渐黯,夜里看不真切。

      早知便提盏灯了,不该图近随手捞一支蜡的。

      绣花鞋落在木质地板上,魏意浓体态轻盈,幼时随母亲习了六七年舞,身段步法刻进了骨子里。绣花鞋落在木阶上,轻得像猫踩过雪地,连呼吸都浅,融进幽深的夜里,几不可闻。

      楼下是坐诊的堂屋,白日里人来人往,病患不绝,此刻却空荡荡,药柜、桌案、长凳,都隐在暗处,像蹲伏打盹的兽。

      大门果然虚掩着。

      门缝里透进一线月光,冷白如雪,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魏意浓走过去,手牵上门环,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门板合拢,她又将三道门栓依次插紧,白日病患不绝的无虞医馆陷入沉眠。

      一切妥当,该回屋睡觉了。今日晚睡了半刻,得挑个清闲的日子补回来才是。她转过身,忽觉森然寒意。

      是风。

      可这风来得蹊跷——堂屋东侧那扇窗,明明入夜前是她亲手关上的,此刻却大敞着,窗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寒光已破窗而入。

      耳后忽然一凉,原本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竟然敞开,骤风穿堂而过,与风一同袭来的,还有一把鬼气森森的长剑。

      剑气裹着月色,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从敞开的窗户直直劈进来。魏意浓瞳孔骤缩,身体比意识先动——六七年舞练出来的柔韧在这一刻救了她的命,她本能地下腰,脊背弯成一张弓,那道寒光贴着她的面门削过去,削落了几缕碎发。

      可那剑竟像生了眼睛一般。

      分明已经掠过去了,却猛地掉过头,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又朝她飞来。

      该死。

      谁要害她!

      魏意浓心头掠过这两个念头,来不及多想,手中的蜡烛已经被她甩了出去——二选一的时刻,她能扔的只有这个。蜡烛划出一道弧线,烛火在风中熄灭,与剑身堪堪擦过,连半点迟滞都没造成。

      今晚魏意浓第二次后悔没提灯——一盏灯扔出去的抵挡力总比蜡烛强啊!

      昏黄的烛火贴着剑身擦过,就在魏意浓以为在劫难逃英年早逝追随先夫之时,剑却没穿透她的身体,而是横在了她的颈间。

      “别动。”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浓重的血腥气。身后之人一只手猛地箍紧她的腰,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勒断。

      魏意浓浑身僵住,大气不敢喘,她只是个不通武艺的医女,此刻反抗,无异于上赶着投胎。

      身后的人比她高许多,整个人几乎是压在她背上的,隔着单薄的寝衫,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湿漉漉的凉意——不是汗,是水,是河水和血水的腥气。他的头发也湿着,几缕散下来,贴在她颈侧,激得她颤抖着打了个寒噤。

      血腥味越来越浓。

      “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比方才更虚弱,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他说话时气息不稳,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魏意浓喉头动了动。

      “好。”管他劫财还是劫色,先答应了再说,小命要紧。

      “去拿止血药。别耍花招。”齐珩在赌,赌自己不会命丧于此,赌这女人惜命。剑往她颈间压了半分,冰凉的锋刃贴上皮肤,“若有不对,我立刻杀了你。”

      魏意浓垂下眼睫,借着最后一星烛火的光,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已洇开一小摊暗色的液体——是血,从他身上滴落下来的,已经积了大大的一片。

      这人伤得不轻。

      “药在柜里。”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得松开我,我才好去拿。”

      身后之人沉默了一息。

      那锁在她腰间的力道松了几分,但仍未放开。他押着她,一步一步往药柜那边挪,每一步,都有血滴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魏意浓从柜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递到身后那人跟前。这是她前些日子新制的药粉,用了不少费时难寻的药材,见血即止,药效极佳,耗费她许多功夫,本是打算送去珍异楼拍卖赚些额外之财的。

      “就是这个。”她说。

      那人没有接。

      剑光一闪。

      魏意浓只觉得颈间一凉,紧接着便是一阵刺痛——那剑在她脖子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却足够让她闻到血的味道。

      男人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沾着冰凉的药粉,不由分说地按上了那道伤口,触及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魏意浓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药我已经给你了!”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恼意,却仍不敢有大动作。生死簿上自己的名字已经开始闪烁了,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素白的里衣,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身后的人没理会她的恼怒愤怒。

      那只锁着她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踉跄着退了一步,靠在药柜上,撕开自己的衣襟,将药粉往伤口上倒。

      魏意浓这才看见了他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衣料是极好的锦缎,却被划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伤口——刀伤、箭伤,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太清,只隐约能辨出轮廓很深,下颌线条锋利,此刻因痛楚紧紧绷着。

      药粉淋上伤口的那一瞬,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初秋,六皇子齐珩领皇命南下交州,探查三十万两官银失窃案,沿着运河船行一月抵达交州,顺着线索查至昌郡,刚到昌郡便遇袭,除了两个被派出去探查其他线索的亲卫,其余人手全都身亡。对方调了一支三千人骑兵来杀他,个个都是精兵,虽然扮成山匪,但齐珩在军中八年,那些伪装骗不过他。

      他被逼至山崖,躲避暗箭时从悬崖坠落,拽住一根枯藤,藏于两块大石缝隙之中。杀手为保万无一失,朝着崖下射了足足两刻箭才离去。那些人离开后不久,被扎得千疮百孔的石头直接爆开碎裂,藤蔓也支撑不住断裂开来,齐珩坠入崖下急流之中。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脸上,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呛进肺里,齐珩拼着最后一口气,抱住了水中的浮木。

      顺着水流,他漂到柳河县,途中右臂撞到河间巨石。再睁眼之时,他拖着满身伤和快要流干的血,撑着掌中不曾放弃的剑,爬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形容狼狈,宛如枉死的水鬼。

      齐珩夜中视物能力极好,恰巧无虞医馆就立在河边,他看了眼牌匾上的“医馆”二字,翻窗进去,挟持住下楼关门的女郎。

      血流得更快了,齐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在人质识时务,很快取来了药粉,药也确实有效——伤口处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继而是麻木,血终于止住了。

      可他流了太多血。意识逐渐模糊,整个人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好汉。”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浓重的云雾。

      “药已经给了,您也试了,没有问题。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想招惹什么麻烦,保证对今晚的事守口如瓶,您大可放心离开。”察觉那剑未有松动的迹象,魏意浓又道,“若您还需什么药,我找来您拿去便是。”

      “我已下来许久,再不上去,我夫君该起疑下来寻我了。”

      魏意浓试探着推了推剑,竟真的挪开了几分。眼看胜利在望,身后的人支撑不住猛烈的药效,长剑随着整个人一同倒下,发出沉重钝闷的声响,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巨树。

      魏意浓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团黑影,心跳得飞快。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灭了,堂屋里只剩从窗户漏进的惨白月光,照在冰冷剑身泛起银光凄凄,霎那间映出男人的眉眼——令她怔愣的熟悉。

      阿循。

      齐珩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药柜的轮廓,月光里浮动的尘埃,女郎青色的绣花鞋。她站在几步之外,烛台掉在地上,蜡烛滚到一边,已经灭了。月华笼罩在女郎身上,为她镀上一层轻薄的冷白。

      她在看他。

      齐珩知道她在看他,他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睛,混着劫后余生的惊惶,瞳仁漆黑,衬着月光,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干干净净。

      说不清是何种缘由又是什么感觉,却像是鬼迷心窍般,在此生死关头他却还想再看一眼。

      女郎的目光落在他的剑上,齐珩的心一紧,强撑着不肯闭眼。

      他在赌。

      几息过后,他隐约看见女郎张口道:“我不杀你。”

      他赌赢了。

      齐珩的意识彻底断掉。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裂开,一切坠入了无边的、沉沉的、再也没有任何念头的黑暗。他趴在那一滩血泊里,一动不动。

      魏意浓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终于倒了。”魏意浓终于放下心来,任人宰割的滋味实在难受,挟持了她这么久,也该还回去了。

      剑被抽走,她走在窗前,借着皎白的月光打量了几眼,即便她不是内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是把极好的杀器。银剑玄柄,剑身上刻着赤色的纹路,像流动的鲜血。

      地上那人昏得很沉,任由她摆布。关严窗户后,魏意浓将他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住,然后拽着他,一路拖到厢房的床上——拖的过程中她才发现,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即便昏迷着,也沉得像块石头。

      好不容易把他弄上床,魏意浓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瓶瓶罐罐的伤药尽数洒在齐珩身上伤口,长夜寂寥,灶前炉火熬煮着救命药,魏意浓困得眼都要睁不开了。

      此人着实危险,按理她该报官将他严惩,亦或趁他昏迷药死了抛回河里。可他……可他的眉眼,与阿循好像。

      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眉眼了。

      是阿循让她救他。

      天光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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