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流言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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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彻底结束，紧绷了大半个月的班级氛围骤然松弛下来。
堆积的试卷暂时收进抽屉，黑板上的刷题提醒被擦掉，连班主任盯梢的频率都低了很多。十六岁的高中生活永远是这样，压力扎堆涌来的时候人人埋头苦熬，一旦稍微松口气，所有无处安放的闲碎心思、过剩精力、藏在心底的琐碎怨气，全会一股脑冒出来，在教室里四处乱窜。
考场里发生的事已经翻篇，不少人找过周珔文想要抄答案、对选择题，全部被她回绝。考试的时候大家不敢出声，怕引来监考，等成绩全部敲定，那些没能投机取巧、考得一塌糊涂的人，心里憋下的怨气再也压不住。
午休刚刚开始，班里一半的人趴在课桌上面补觉，剩下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后排那一小撮女生的说话声，有意无意往前排飘。
“这次真的亏大了，本来还想着能对一对选择，结果一点指望都没有。”
“还能为什么，找过周珔文，人家根本不理。”
“就只是对个答案而已，同班同学，至于做得这么绝吗？”
语气裹着委屈，明里暗里都在指向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整理错题的周珔文。
旁边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接上去话。
“你现在才看明白，她本来就清高得很。”
细碎的笑声在午休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珔文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
从成绩出来那天起，类似的闲话就断断续续飘过来，只是先前还藏得隐晦，不会摆到台面上。如今好几个人考分难看，挫败无处宣泄，便顺理成章把一切不顺，全都归罪到不肯配合他们的周珔文身上。
“说起来，之前隔壁班那个男生跟她表白，被拒绝那件事，你们还记得吧。”
有人抬高了一点音量，把旧账翻了出来，“人家男孩子各方面都不差，鼓起勇气去表白，她半点情面都不留。”
“可不是嘛，一副谁都入不了眼的样子。”
“成绩好就高人一等是吗。”
话题一转，拒绝表白这件事，和月考不肯帮作弊，两件毫不相干的事被揉到一块，越传越扭曲。
坐在周珔文身侧的赵家萤听得眉头紧紧皱起，猛地抬起头，回头望向后排那群人。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背后嚼人舌根？”
后排的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一脸无所谓。
“我们几个聊天，关你赵家萤什么事？”
“又没有点名道姓，你急什么。”
“班里除了周珔文还有谁值得你们反反复复说？不点名，阴阳怪气就占理了？”赵家萤挺直脊背，声音压着怒火，“作弊本来就违反校规，珔文不顺着你们才是对的，考不好是自己平时不肯下功夫，凭什么怪别人？”
后排短发女生当即坐直身子，不服气地回怼：
“什么叫作弊，我们考完碰碰答案而已，多大一点事，非要搞得这么上纲上线？”
“同学之间本来就要互相帮衬，她动动卷子又不会损失什么，偏偏吝啬得要命。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们成绩普通的人。”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男生也跟着搭腔。
“确实，周珔文太独了。”
“平时也不跟班上人来往，总是一个人，没什么集体观念。”
十六岁的恶意很少是大打出手的冲突，更多就是这样抱团起哄，颠倒黑白。把守住底线说成冷漠，把遵守规矩视作故作清高，将自己想要投机取巧的落空，全部变成另一个人的过错。
周珔文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看向后排。
“考场不允许舞弊，是写在学生守则里的。我没有义务帮你们违反纪律，更不会为你们的偷懒买单。”
“哟，现在搬校规出来教育我们了？”那女生冷笑，“当了好学生就了不起？”
“处处讲规矩，在这个班集体里面活得也太累了吧。”
人群之中，有个女生眼珠转了转，开口抛出更加难听的说法。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隔壁班那个男生追她，事情真的只是表白这么简单？我听说男生送过不少东西，奶茶、零食还有礼盒，那些东西她全都收下了。”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轰然散开。
赵家萤脸色瞬间铁青，立刻反驳：“你乱讲！当时我就在旁边，所有东西她当场就回绝了，一样都没有收！”
“你怎么就知道全部情况？”那女生笑得意味深长，“表面不收，私下里面谁能看得住。不然人家为什么费那么大心思追她，总不会是凭空而来的好感吧？”
“收了别人的好处，转头再把人拒绝，这不就是吊着别人玩吗。”
谣言一旦破土，就不受控制地蔓延。
一开始只是评价性格清高，转瞬就变成收受礼物养鱼，再经过几个人添油加醋地转述，变成了模模糊糊、引人遐想的黄谣。
“看着安安静静，心思未必简单。”
“不肯帮我们，估计是觉得我们层次不够。”
“拒绝还拿好处，也太虚伪了。”
没有证据，没有人去找当事人核实。枯燥的校园生活里，打碎一个安静优秀的女生，是一部分人乐此不疲的消遣。
赵家萤气得肩膀微微发抖，直接站起身。
“你们说话要讲证据！没有亲眼看见就不要编造这种伤人的话！”
一个男生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开口：
“这种私事，哪里会摆到明面上给大家看。女孩子心思藏得深，谁都说不准的。”
“够了。”
周珔文也站了起来，清瘦的身影立在课桌之间，对面是结成小团体的好几名同学，围观的人坐满四周。她眼底浮起一层冷意，情绪却没有失控。
“第一，那次表白，我当场明确拒绝，没有暧昧拉扯，任何礼物物件全部拒收，不存在私下收受。”
“第二，月考我拒绝协助舞弊，是遵守校规，不是针对班上任何人，更谈不上清高。”
“第三，凭空捏造隐私编造流言，已经不是玩笑，属于造谣。”
她条理清晰，语气平稳，没有歇斯底里。可这份冷静，反倒让后排那一小伙人更加不痛快。
“看看，还生气了。”
“我们就随口闲聊几句，至于这么较真吗？”
“开不起玩笑就不要待在集体里啊。”
“一点玩笑都承受不住，相处起来也太累了。”
他们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在他们的认知里，不过是课间午休的闲谈，算不上伤害。
“闲聊？”赵家萤几乎要被这套逻辑气笑，“传这种毁人名声的话，也叫闲聊？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会对别人造成多大影响？”
教室里吵得越来越凶，不少同学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沉默旁观，有人暗暗附和造谣的那一方。
就在争执最激烈的时候，教室前门被推开。
班主任李艳霞走了进来，眉头紧锁。
“午休时间吵成这样，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们班的动静。”
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飞快坐回座位低下头。李艳霞的视线扫过教室，定格在还站着的周珔文与赵家萤身上。
“你们两个，跟我到走廊来。”
两人对视一眼，走出教室，门外的走廊安静，隔着玻璃窗，能看见教室里不少人偷偷往这边张望。
李艳霞抱著教案，神情严肃。
“里面吵的内容，我在办公室听得七七八八。最近班上传的那些闲话，我也有所耳闻。”
她看向周珔文，并没有先问事实真相。
“珔文，有不少同学过来跟我反映情况，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几个人。大家都说你为人冷漠，不愿意和同学互助，集体观念很差。”
周珔文开口解释：“老师，所谓的互助，是要我考试的时候配合他们对答案，那是舞弊。那些关于我收礼物的说法，全部是假话，我从来没有收过。”
李艳霞轻轻摆了摆手，她评判这件事的标尺，不是考试成绩，而是她口中的学生品德与集体相处。来告状的是一小撮抱团的学生，人数占了上风，在她的观念里，这么多人同时提出意见，不可能全部是空穴来风。
“我知道你的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但品德和集体相处，跟分数是两码事。”李艳霞的声音平平淡淡，带着成年人那种各打五十大板的惯性，“这么多同学对你有意见，不会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凭空冤枉你。大家都说和你很难相处，你也要反思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
“可是他们在编造谣言诋毁我的名声。”周珔文说。
“闲话为什么偏偏找上你，不找别的同学？”李艳霞皱着眉，“集体生活，不能事事都只站在自己的道理上。就算别人的请求不合理，你的态度如果柔和一点，也不至于激化矛盾。现在班上人心浮动，不少人对你有看法，这本身就是品德层面需要修正的地方。”
她没有去追问那几个造谣的学生，没有要求拿出谣言的证据。多人的口供，在她这里已经成为一种事实依据。
赵家萤在一旁听得急了：“老师，是他们先抱团欺负珔文，是他们编造黄谣！”
“赵家萤，你也不要一味偏袒朋友。”李艳霞转头看向她，“班上同学集体反馈的问题，不能直接全部否定。同学之间的矛盾，一个巴掌拍不响。珔文，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尽量改善和班上同学的相处，不要再激化冲突。流言我会尽量压制，但你自己也要懂得融入集体。”
她没有去教室里面对那一小群挑事的学生问责，只是把压力全部落在了被流言伤害的周珔文身上。
走廊的风穿窗吹过来，周珔文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道理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在老师看重的“集体品德”面前，真相好像变得无足轻重。
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可现在，仿佛一切麻烦，根源都出在她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流言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