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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烬 涂药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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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药盒扔在茶几上,没拆。
手腕上的伤口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皮。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连吃药这件事都在犹豫,不是怕疼,是怕一旦开始涂,就说明我还在意这具身体,还在意它能不能好。
可我不想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楚瑜发来两条消息。一条是复查提醒,另一条更短——
【药涂了吗。】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起身去烧水。水壶发出沉闷的嗡鸣,蒸汽漫上来糊住窗户,外面又下雨了。雨季像一个固执的访客,来了就不肯走,把整个世界浸泡在铁锈和潮湿的味道里。
我忽然想起那个梦。楚瑜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我知道那是假的,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越是公事公办、越是冷静克制,我就越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被剖开的标本,五脏六腑摊在桌面上,任他审视。
我讨厌那种被看穿的感觉。更讨厌的是,他明明看穿了,却什么也不说。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拉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块干馒头。门外站着楚瑜,深灰色的风衣肩头洇着一小片水渍,头发被雨气打潮,比在医院时多了几分狼狈。他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我愣了两秒,下意识想关门。
他抬手抵住门框,力道不重,但稳稳卡住了缝隙。
“你没回消息。”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尾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了一层。“药也没涂。”
“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开药记录。取药时间显示三天前,但没有复诊挂号的记录。”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的手腕上,停了大概一秒半。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让我觉得他不是在看伤口,而是在丈量什么。“季遇,你不涂药也行,但至少别把伤口泡在水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痂确实泡得发白了,边缘已经有些软烂。大概是刚才洗碗的时候没注意。
“……关你什么事。”我说。
楚瑜没接话。他把那只塑料袋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他知道会碎的东西。
“纱布、碘伏、新开的药。”他说,“不用你花钱,走的是我的内部额度。”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楚医生,”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看了我很久。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把那几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没有弧度,眼底没有温度,但偏偏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极其耐心,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终于开始挣扎的蝴蝶。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想活的人。”他说。“但你是第一个,明明活得很用力,却说自己想死的人。”
语气是软的,词是暖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他真心想说的——倒像是他从某个地方借来的,临时套在身上的一件外套。不合身,但穿得足够服帖,足够让我看不出破绽。
皮鞋踩在潮湿的地砖上,声音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
我站在门口,望着鞋柜上那只白色塑料袋,很久没有动。雨从敞开的大门斜飘进来,落在我的脚背上,凉丝丝的。塑料袋是那种最普通的便利店袋子,透明、薄、系了个松松的结。我弯腰拎起来的时候,袋子底部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雨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关上门。
我拆开袋子,里面除了药和纱布,还有一盒体温计、一板退烧片,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
我展开来。上面是楚瑜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每一横每一竖都收得极稳——
【明天降温。伤口发炎会引起发热,提前备着。另:我不是在同情你。是觉得你写的那些故事,应该有个更好的结局。】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五分钟,或者更久。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从没跟他说过,我在写小说。
第一次问诊的时候,他只问了我为什么gw,我讲了父母的事,讲了那50块钱伙食费、年级第一被抢走的奖学金、那个25平米的出租屋。我没提到过笔、稿纸、电脑、小说,一个字都没提。
所以他是怎么知道的。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下去,变成细密的沙沙声。我把那张便签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我又翻回来,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行字的笔迹,墨水渗进纸纤维的纹理。
我坐回沙发上,把便签纸夹进笔记本里。翻开最新一页,空白的纸面上落着一滴干涸的水渍。
我拿起笔,在那滴水渍下面写了一行字——
慕纸鱼(季遇文中的小说角色)还活着。截止目前,暂时
然后我合上本子,躺回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楚瑜那句话,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关灯之后,又爬起来把笔记本翻开,在那一行字下面补了一句话。
他好像知道一些我不记得告诉过他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关灯,睡觉。雨停了。
那是我十天以来第一次,没在睡前想死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