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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青石板尽头,半面残傩 南江滩头, ...

  •   八月底的郁南,空气裹着化不开的潮热。

      江循攸拖着黑色滚轮行李箱踩上连滩镇的青石板,轮子碾过石板缝隙里积下的雨水,溅起细碎浑浊的水花。

      裤脚很快沾了一层薄薄湿气,黏在小腿皮肤上,闷得人浑身不适。

      石板缝滋生出薄薄一层青苔,稍不留意脚下就容易打滑,她只得微微向后挪重心,走得格外小心。

      墙根下一簇簇蕨类顺着骑楼基座向外蔓延生长,绿意湿润浓郁,满眼都是雨后潮湿温润的气息。

      从省会档案馆离开不过三个多钟头,周遭的光景与氛围已然天差地别。馆内恒温恒湿,案卷规整收纳在铁皮柜中,每一段文字记载都有据可查、有迹可循,条条引文皆可相互印证。

      可脚下这片乡土,风里裹挟着南江淡淡的水腥,混着河滩水草轻微的腐味,稻田蒸腾的热浪层层叠叠扑在脸上。

      街边骑楼墙皮大片剥落,崭新的旅游装潢与老旧斑驳的旧景致生硬相撞,没有丝毫缓冲与过渡。

      肩头被背包压得发酸,肩带在肌肤上勒出两道浅浅红痕。

      背包内层夹层放着两样珍重物件:一份耗费三省馆藏资源才拼凑完整的明代残卷复印件,纸页泛黄发脆,边缘被反复翻阅摩挲,早已起毛卷边;还有一方叠得规整的灰蓝色老布绣片,边角起球脱线,经年褪色,原本精致的纹样早已模糊难辨。这是多年前,老家一位非遗老传承人亲手交付于她的念想。

      动身之前,她在档案馆熬了整整一夜。

      脑海里拼凑不出完整连贯的往事,只剩零碎的感官碎片反复翻涌:盛夏聒噪不休的蝉鸣,老戏台开裂起刺的木台阶,老人布满厚茧、交错裂口的粗糙手掌。

      当年纯粹质朴的乡土技艺,被资本肆意包装改造,浮华的商业外壳彻底替换了传承百年的老底子。

      那位老人就静静坐在戏台台阶上,一语不发。不过短短数年,人便悄然离世。

      这些细碎画面像细密的刺,扎根在心底,经年累月隐隐作痛。也正是这份执念与遗憾,推着她深耕故纸堆,一次次奔赴这些藏着旧时光的偏远乡镇。

      街边停着不少旅游观光车辆,崭新的广告牌色彩鲜亮,印着当地禾楼舞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的舞者服饰艳丽夺目,傩面色彩夸张浓烈,与她手中残卷记载的古旧样貌,相去甚远。

      江循攸拖着行李箱缓步前行,绕过沿街的瓜果小摊,穿过半条烟火缭绕的老圩,河滩方向喧闹的乐曲声阵阵传来。

      河滩上搭着一处临时露天舞台,钢架搭建的棚顶缠绕着彩色灯带,一群舞者正在彩排禾楼舞。

      她静立树荫下远远观望,看得细致分明。

      舞台之上,早已摒弃了原生禾穗道具,舞者手中皆是规整统一的塑料仿真花;佩戴的傩面具刷着厚重的工业亮漆,反光刺眼,失了古拙韵味;所谓的禾楼景致,不过是一张印刷喷绘背景板,不见半分竹木搭建的真实楼台肌理。

      改编后的鼓点轻快跳跃,彻底褪去了古祭祀仪式的沉缓庄重。

      舞者动作花哨张扬、活泼喧闹,台下游客举着手机不停拍摄,嬉笑闲谈的声响,彻底盖过了伴奏里残存的锣鼓余韵。没有古法河滩祭祀的肃穆虔诚,只剩适配短视频传播的商业化热闹外壳。

      江循攸立在树荫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按压着背包里的残卷复印件。太阳穴突突发胀,心口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无力。

      一位扛着矿泉水的本地大爷路过,见她驻足观望,随口搭话。

      “来看演出啊?等到中秋过节,这里还要热闹得多。”

      江循攸侧过身,语气平淡询问:“这就是本地正统的禾楼舞吗?”

      大爷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满不在意地摆手。

      “可不就是嘛,现在都是做旅游生意,好看热闹就行,老掉牙的规矩,没人爱看咯。”

      说罢,大爷拎着空瓶,慢悠悠迈步走远。

      江循攸没有再接话。

      她没有急于前往民宿落脚,拖着箱子走到河滩边缘。脚下是江水常年冲刷形成的粗砂,混着细碎淤泥,沙粒钻进鞋缝,硌得脚底微微发痒。

      滩地散落着游客丢弃的塑料瓶、零食包装袋,几根发黑腐朽的旧竹杆半埋在泥沙之中,是往年搭建禾楼遗留的旧物,无人打理,任由日晒雨淋、江水冲刷,慢慢朽坏废弃。

      本地村民路过河滩,偶尔会捡拾品相完好的竹杆回家当柴薪。这些承载着古老祭祀记忆的旧物件,就这样消融在寻常烟火里,无人珍视。

      江循攸将行李箱立在身侧,江风迎面袭来,吹得背包夹层的残卷纸页哗哗作响,她连忙抬手按住纸边。

      手机攥在掌心,指尖在录像按键上方反复迟疑。理智清楚知晓,未经允许录制当地人彩排,难免唐突失礼。

      可那些被篡改、被消解的古老技艺在心头翻涌,本能驱使着她,想要留存一份最真实的现场原貌。

      短暂迟疑后,她终究按下录制键。镜头远远对准舞台,刻意保持距离,只收录河滩最真实的彩排场景,片刻后便关闭录像。

      点开预览画面,河滩高音喇叭噪音嘈杂,画面晃动不稳,往来游客频频入镜干扰,素材杂乱零碎,完全算不上规整可用的参考资料。

      她筛选删掉几段晃动最严重的片段,余下画面依旧不尽人意。心底那点留存原貌、留存证据的期许,终究落了空。

      她此行从不是为观光游玩,只为补齐史料中被抹去、被篡改的空白与缺憾。

      可刚踏入这片土地,便真切感受到极致的割裂:古籍文字里庄重肃穆的河滩祭祀,和眼前商业化的表演,俨然是全然无关的两样事物。

      彩排仍在继续,喧闹的乐曲顺着风传遍整片河滩。

      此地不宜久留,她重新拉起行李箱,朝着老圩深处预订的民宿走去。民宿毗邻河滩,是一栋旧式两层小楼,推窗便能望见潺潺南江。

      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崎岖难行,行李箱轮子频繁磕进石缝,发出哐当的磕碰声。放学的孩童骑着单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燥热的晚风。

      沿街骑楼新旧交织,一部分保留着古朴的木质门窗,一部分早已翻新改造,开起奶茶、特产网红小店。

      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窄巷,墙体历经常年风雨侵蚀,灰黑墙皮大面积剥落,墙面布满陈旧广告与孩童随性的涂鸦。

      阳光斜斜切过巷弄,光影明暗交错。巷道背阴无风,空气潮湿阴凉。

      江循攸放缓脚步,目光无意间落在斑驳墙体的一道缝隙上。

      缝隙狭小,内壁藏着一道浅浅的人工刻痕,是石块打磨刻画而成的半张面具轮廓。

      线条古朴圆润,眼眶、颧骨的弧度舒展自然,与市面上所有现代复刻的傩面图样,无一吻合。

      她停下脚步,将行李箱搁置路边,俯身凑近细细辨认。

      这绝非游客随性涂鸦。纹路深陷墙皮层内,沉淀着久远的岁月痕迹。没有完整的五官轮廓,只剩半张侧脸静静嵌在残破墙体之中。

      巷内阴凉的潮气覆上后颈,微凉的触感让发根微微发紧。

      江循攸掏出手机调亮屏幕,对准缝隙,想要定格这道独特的古老纹路。

      “姑娘,别碰这面墙。”

      身后忽然传来老太太温和的劝阻声。

      江循攸回头,只见一位挎着竹篮的阿婆站在巷口,篮中装着刚采摘的新鲜青菜。老人满脸褶皱,目光落在老旧墙体上,带着几分含蓄的审慎与敬畏。

      “这墙年头太久,墙体松散松动,靠太近容易掉砖砸到人。”

      “我只是看看墙上的刻痕,不会乱动的。”江循攸轻声解释。

      阿婆轻轻摇头,不愿多言,提着菜篮侧身走过,嘴里低声念叨几句方言。

      语速极快,江循攸只勉强捕捉到寥寥几字:旧记号,莫惊扰。

      无鬼神凶煞的虚妄说辞,只是本地人代代相传,对古老痕迹最朴素的敬畏,余下话语全然听不真切。

      阿婆走远后,幽深巷弄里只剩穿巷而过的风声,静谧无声。

      江循攸收起手机,始终没有伸手触碰斑驳墙体。

      心底凝起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与郁结,这条偏僻无人的老巷,究竟是谁,在残破古墙上刻下了这独一无二的半枚傩面纹路?

      她点开手机相册,调出档案馆留存的正统傩面测绘图样,反复比对墙上刻痕。

      轮廓不匹配,纹样无重合,现存所有公开史料与复刻图谱,都找不到丝毫相似的记录。

      当下不是深究探寻的时候,行李箱还搁置在巷口,需先安顿入住,后续再慢慢梳理线索、拆解疑点。

      江循攸重新拉起行李箱,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

      民宿厚重的老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沙哑的吱呀声响。房东陈姐操着一口温和的本地普通话,热心帮她将行李箱拎上二楼房间。

      屋子格局不大,老旧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轻微的响动。

      南向窗户推开,南江裹挟水汽的热风扑面而来,江水缓缓流动的轻响随风入室,清浅绵长。

      “生活用品都在柜子里,江边夜里蚊虫多,睡前记得把蚊帐放下来。”陈姐一边擦拭桌面浮灰,一边随口闲聊,“姑娘是来这边旅游散心的?”

      “不是,我过来搜集民俗资料。”江循攸将背包轻放在木桌上。

      手中的抹布微微一顿,陈姐轻轻叹了口气。

      “搜集这些老东西啊,道理我们都懂。老歌舞、老习俗再好,守着这些填不了肚子、过不上好日子。镇上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谋生,留下来的人要养家糊口。不做旅游演出、不迎合游客喜好,舞队的人根本没有收入糊口。”

      江循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残卷坚硬的纸角,粗糙的纸边硌得指腹微微发麻。

      这番现实道理她全然明白,可脑海里总会浮现老传承人落寞怅然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辩驳,最终只轻轻应了一声。

      陈姐见状不再多言,交代完起居琐事,便带上门悄然离开。

      房间瞬间陷入安静。

      老式台灯开关接触不良,反复按压两三下,昏黄柔和的灯光才堪堪稳定。

      木质桌面布满深浅交错的岁月划痕,还留着几圈经年累月的茶杯烫痕。

      窗外河滩的彩排乐曲断断续续飘来,混着小镇人间烟火:摩托车的轰鸣、油烟机的运转声、楼下老人闲谈的方言碎语。

      奔波整日,肩背僵硬酸胀,太阳穴隐隐作痛。江循攸抬手揉捏后颈,拧开随身水杯,杯壁还残留着上一站县城淡淡的茶渍。

      她拉开背包拉链,先取出那方灰蓝色老绣片。指尖反复摩挲着起球粗糙的布边,熟悉的触感唤醒零碎旧忆,旧日画面在心底缓缓浮现。

      她小心翼翼将绣片收纳在抽屉角落,再郑重取出一叠残卷复印件,平整铺在桌面上。穿堂风掠过,轻轻掀起纸页边角。

      她翻开随身笔记本,想要记录今日所见所感。
      可笔尖抵在纸页上良久,终究落不下只言片语。

      两三只小虫萦绕灯管飞舞,她抬手轻轻挥开。连日车马劳顿的疲惫层层叠加,心底堆满细碎疑问,笔下却空空荡荡,写不出半点成型的文字。

      窗外河滩的喧嚣热闹,与屋内旧纸静书的清冷安宁,形成刺眼的反差。

      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短暂放空思绪。从没有拯救非遗、重塑古俗的宏大执念,心底翻涌的,不过是散不去的无力与怅然。

      不知过了多久,午后燥热渐渐褪去,天光变得温柔绵长。她睁眼饮下几口温水,干涩的喉咙依旧得不到舒缓。

      往后的日子,她需要走访村寨老人、奔赴文化馆、扎根河滩田野,一点点搜集口述史料、比对实物遗存。

      能否找到散落的线索,补齐这段被尘封、被篡改的消失历史,她心里其实没有十足把握。

      暮色缓缓浸染小镇,白日喧嚣慢慢回落。

      江循攸起身走到窗边,手肘轻搭窗框,远眺河滩舞台的方向。

      彩排的人影化作远方细碎的色块,乐曲此起彼伏,绵延不绝。晚风裹挟着稻田清香与江水潮气,温柔漫入房间。

      抬眼望向窄巷的方向,错落的屋檐遮挡视线,再也看不见那面斑驳老墙。

      可墙体缝隙里那枚独特的半幅傩面刻痕,清晰深刻,牢牢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那一道纹路,和所有现存官方史料的记载,全部对不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青石板尽头,半面残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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