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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住你是谁! 不看眼,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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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门口停住,沈折玉听见铁钎戳进麻袋的声音。
一下、两下……第三下戳空,兵丁骂一句,把钎子抽出来往车板上一磕。
柳三娘的团扇压在她手背上,扇骨硌着腕骨,力道不重,但稳。
“记住你是谁!”
柳三娘声音低到只剩气音,眼睛在昏暗车厢里定定地看着她。
沈折玉没答话,她把车帘掀开一道缝。
京城城墙比她想的矮,砖缝里爬着枯黄藤蔓,藤蔓从垛口垂下来,在风里一荡又一荡。
城门口排着两列人,左边进、右边出,前面那辆粮车刚被放行,车夫甩一鞭子,骡子往前一窜,车板上麻袋歪了两袋,滚下来一袋砸在地上,袋口崩开,高粱洒了一地。
兵丁骂骂咧咧蹲下去抓两把往自己袋里塞。
乌老爹把路引递过去,兵丁接过来翻了翻,看封皮上盖的印。
北狄商队的印是靛蓝色,比大燕本地的路引宽出一指。
“拉的什么?”
“皮货。”
乌老爹嗓门大,隔着车帘震得沈折玉耳膜发痒。
“北边猎的上好狼皮,往摄政王府送。”
兵丁把路引往回一塞,摆了摆手。
马车刚要动,城门口传来马蹄声,一下接一下,间隔均匀,不急不缓。
沈折玉从帘缝里往外看,看见一匹黑马,左前腿外侧有一道白疤,疤面平整光滑,是多年前旧伤。
马背上坐着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腰侧悬着一柄刀,刀鞘通体乌黑,没缠绳,没坠饰,光秃秃一根长条。
男人勒马时候,马没停,是他人先停,侧过脸来,朝商队方向扫一眼。
沈折玉视线正好嵌在帘缝正中,男人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然后往下落,落在掀帘手指上。
他视线在她指尖停一瞬,时间短到她不确定到底看见了没有。
她食指蜷回帘子后面,指腹上那层薄茧蹭过布料时候,她能感觉到粗粝摩擦,和寻常女子完全不一样。
男人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黑马重新迈步,马蹄声渐渐远了。
柳三娘团扇贴上她的小脸,扇面凉飕飕,带着股旧漆和沉水香混出来的气味。
“别露手!”柳三娘说。
沈折玉把另一只手也收进袖子里,她练了八年,茧子在指腹上磨得发亮、发硬,用热水泡、铅粉盖,遮得了一时、遮不了一世,方才那人看了一眼,不知有没有看清。
马车穿过城门洞,沈折玉闻到京城的味道。
土腥气混着马粪,柴火烟混着街口炸油条的滚油味,一阵一阵糊在脸上,她把帘子放下来。
马车穿街走巷,往摄政王府赶,人越来越少,房越来越大。
摄政王府外墙是暗红色,日晒雨淋多年,墙面一道补裂纹痕迹,从墙根一直爬到门楣兽头底下。
黄铜铸的兽头,嘴里衔着一只铜环,铜环上缠的红绸,边缘起了毛边。
沈折玉从侧门进去,王府管事嬷嬷正站在廊下剔指甲。
王嬷嬷四十出头,下巴圆润,腮肉往下坠,把嘴角也拽得往下耷拉。
“舞姬?”
嬷嬷上下打量沈折玉,柳三娘收起团扇,换上一张笑脸,语气赔着小心。
“新来的舞姬,学了三年,差不了。”
“手伸出来看看!”
沈折玉低着头,手从袖口伸出,进侧门前她用细粉盖过,胭脂铺新买的珍珠粉,混白芨粉和水调成糊,涂在指腹上晾干能盖住茧色。
王嬷嬷捏住沈折玉手指翻过来看看,指尖白白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松开手往后退半步。
“西配殿候着吧!”
她扭着肥厚身体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
“别乱走!别乱摸!”
西配殿没生火,三月底的天,太阳一落,地砖上凉气就往上钻。
沈折玉把舞衣抖开,水红色软绸裙子,肩膀裁得窄,袖口宽大,甩出去能兜风,她换了衣裳,站在殿角等候。
天黑之后,王嬷嬷领着两个丫鬟进来点灯,每人提一盏纱灯,纱罩上糊着薄绢,绢面画着白梅。
沈折玉眼风扫见白梅,目光多停一瞬。
柳三娘说过,今晚宴上每张席面都放一枝真梅。
“你叫什么?”
王嬷嬷点完最后一盏灯,突然转过身来问。
“沈折。”
沈折玉报出名字,比真名少一个字。
“两个字?”
王嬷嬷皱眉,唯有穷人家孩子才不讲究,给孩子起名如此糊弄。
“小时候家里遭灾,爹娘都没了,村头教书先生随口起的名字。”
沈折玉把柳三娘给的背景说出来,声音不高不低,眼睛看着王嬷嬷眉心。
不看眼,不低头,不躲闪。
“嗯。”
王嬷嬷提着一盏灯走了,留下一个丫鬟把沈折玉领到正殿侧廊候场。
正殿里声浪隔着帘子传出来,丝竹阵阵,人声连连,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沈折玉贴着廊柱等候,帘子缝隙漏出半截宴席光景。
灯烛把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每张席面后坐着的人,官服颜色从紫到蓝到青,深浅不一。
上首一个穿靛青常服的男人,四十出头,鬓角微霜,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他说话时不看人脸,看着手里酒杯。
柳三娘说过,摄政王-萧沉看酒不看人,因为酒不会骗人。
沈折玉没看到锦衣卫指挥使-裴渡,城门口那个男人走后,柳三娘告诉她的。
鼓声响起,宴上丝竹停下,换成一记羯鼓。
柳三娘在廊下朝她打个手势,手心往下按,意思是“稳住”。
沈折玉深吸一口气,把袖口抖开,确认三道银线缠在左手腕上,线尾各拴一朵白梅,花萼用浆子、细铁丝固定,不会脱落。
帘子被人从两边掀开,沈折玉走出去,殿里有人“哦~”一声,很快被第二记羯鼓盖过去。
沈折玉站在殿中央,感觉几十道目光从各个方向落下来。
头顶蜡烛火苗被殿门灌进来的风压得一斜,又快速弹回来。
乐师拨出第一个音,沈折玉没动;第二个音跟上来,还没动。
右前方一个穿绿色官服的男人把酒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咔”一声脆响。
第三个音响起,沈折玉旋身而舞。
左手先出去,三道银线从袖口弹射而出,线尾三朵白梅在半空里展开。
铁丝把花瓣撑成三朵完整的圆,银线绷直瞬间,线身上沾细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三道银线朝前排席位走去,一排三张席面,每张席面上放着一枝真梅。
银线擦着花瓶口沿掠过,线尾白梅从真梅花枝上方两寸高的地方切过去,然后收线、回袖。
三朵白梅落进三只酒杯,第一杯是摄政王,第二杯是穿紫袍的老者,第三杯的席面后面空空如也,没人。
满堂安静一息,然后有人拍了桌子,不是生气,是惊的。
这舞姬好大胆子,也好大的野心。
穿紫袍的老者低头看酒杯里浮着白梅,花瓣沾酒湿了却还完整,他抬头看沈折玉,拍手击掌。
有老者带头,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整座正殿里的人都在跟着拍。
丝竹重新奏起,摄政王低头看杯中白梅,没动那朵花,换个杯子喝酒。
沈折玉退到侧廊,后背衣衫被汗水浸湿,袖口里银线收回来缠回手腕上,线头勾住她小指,侧过头去看殿里,很多人还在偷眼看她。
裴渡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没有入席,靠近殿柱暗处。
他右手贴着刀鞘,歪头上下打量沈折玉,目光落到手的位置,表情很玩味。
沈折玉身体不停往后,装作害羞地躲在殿柱后面,眼尾余光扫着裴渡。
裴渡收回目光,他侧过头对旁边一个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下头,转身出殿。
他坐到席面上与王爷、同僚应酬,动作间刀鞘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折玉随丫鬟走出去,柳三娘在拐角等,脸色白得像纸,攥住她手腕把人拽到暗处。
“锦衣卫派人在查你!”
柳三娘的手在抖,攥得沈折玉手腕发疼,声音抖得不像样子。
沈折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珍珠粉全蹭掉了。
她把两只手收进袖子里,脊背慢慢挺直,眼神从唯唯诺诺变得坚毅果敢,嘴角落下、拉平,与刚才畏葸退缩的舞姬完全不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情不会因为她害怕就不来,该如何应对那个可怕男人才是正解。
廊外宴席上丝竹又换一曲,其他舞姬入内献技。
不知谁在内殿高声喊什么,一群人轰然而笑,有人甚至拍桌助兴。
裴渡端着酒盏应酬一二,脑中想着那歌姬手上的厚茧。
酒宴过半,他起身向摄政王告辞,走出去发现外间早已没了那舞姬身影。
骑马回锦衣卫值房,灯早已点燃,手下人双手捧着一卷纸过来。
“指挥使,我们的人还在查,这是截止到一刻钟前查到的消息。”
“嗯!”
裴渡展开转轴,看着上方信息微微挑眉,许久没见这么干净的信息。
“指挥使,只是一个舞姬,有必要查得这么细吗?”
“一个舞姬可以精准把轻飘飘的梅花落到权贵酒杯……你说有没有必要细查?”
今日她可以落梅,明日也可以落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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