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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舞池—罗安斯·弗里克(中) 那样的神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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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母亲在世时给我们兄妹三人讲过一个故事:年轻平民与公主相恋,国王非常生气,命令他在竞技场两扇门中选择一扇:门后是美女就可以无罪成婚,是狮子则当场惨死。公主买通了侍从,得知门后的秘密,却痛苦地发现那位美女正是自己嫉妒的情敌。审判时,情人信任地望向她,公主经过挣扎,轻轻用头向右边的门指去。
伊莎贝拉当然什么都不懂,咿咿呀呀的。我问:“所以门后面到底是什么?狮子还是老虎?”母亲笑了,蓝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神色:“这就需要你自己思考了。”弗雷德里希说:“我希望门后面是美女,不然公主就太自私了,她不值得情人的爱。”
时隔多年,我仍然无法忘却自己当时对公主的想象:她的头发是浅色的,微微从肩上垂落下来,由于内心饱受痛苦的折磨,她的眼眸里盛满了哀伤。她看着望向自己,全然信任的情人,最后轻轻地向右边偏头。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在遇见弥尔芙特之前,她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叫她爱德莱德。她是全国最美丽,最有才华,最惹人爱的女人,却无法得到自己的幸福。几次醉酒后我恍然间会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影子,那是我的爱德莱德。她是那么的漂亮,又是那么的痛苦,数不尽的忧伤透过她,缓缓流向我。但是一九四一年之后,爱德莱德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九四一到一九四三,是充满着罪恶与黑暗的三年,但对我来说,那意味着一段天堂般的日子。在军营里,除了弥尔芙特之外,我认识了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霍特尔斯·冯·阿德勒和克拉拉·施瓦辛格。不过说到底我还是和霍特尔斯更亲近一点,毕竟克拉拉是弥尔芙特的副官,我在她面前还需要稍微维持点形象。弥尔芙特,弥尔芙特是我生活的中心,那时我早已得知她的名字叫艾弥丽,可惜我们没有一个人有胆子这么叫她。克拉拉曾经问我为何如此专情。专情,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对啊,是慕尼黑的酒馆女招待不够热情吗?是柏林的名媛不够温柔吗?是海德堡的小姐不够优雅吗?为什么我偏偏喜欢她,并且只喜欢她一个人。
许多年之后,我开始有点明白了。弥尔芙特是完整的,而我认识的许多人,如霍特尔斯,如克拉拉,如我父亲,包括我,我们都是破碎的。我们身上缺失了什么东西,以至于我们要在别人身上去找。但是弥尔芙特就不需要这样,她的精神世界是自给自足的,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完整和刚强。因此我爱她。
那三年不到的时间,于我而言就像一场希望可以永远不醒来的梦境。就算不停地战斗着,我依然感觉快乐,说不出的快乐。霍特尔斯对我的亢奋莫名其妙,他说每天都有人疯掉或者死掉,我到底在乐呵呵什么?我没有回答,可能因为我没有我想的那么贪婪,我只是想每天看到我爱的人,这就是全部。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对弥尔芙特说:“少校(她那时已经升到了这个军衔)我家里有个很大的花园,里面种满了很多火红火红的玫瑰花,你想来看看吗?”
她白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乐滋滋地想,她没有回答,不也是没有拒绝吗?弥尔芙特现在忙着打仗,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下去,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们都有时间,有资格谈情说爱的时候,我要每天送她一大捧像火一样热烈的玫瑰花,比世间任何一切还要耀眼,光彩夺目
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克拉拉带着几个人去隔壁团送文件,在路上遇到了苏联人的游击队,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一九四五年年初,我听说弥尔芙特在西线被盟军俘虏,音讯全无。
一九四五年三月后,混乱的部队番号也让我弄丢了在德国的霍特尔斯的消息。
至于我,一九四三年年底我就离开了前线回到了柏林的家,一九四五年四月我就带着全家人逃到了瑞士。我之所以离开,是因为弗雷德里希死了。那个跟在我身后,永远理智镇定,马不停蹄地为我料理烂摊子的哥哥,被纳粹处决了,因为他一直偷偷地帮助德国境内的犹太人逃到海外。离开德国之后,不停地有信寄到我的公司来,是那些曾经受过他帮助我人写来的,我想我并不像我所认为地那样了解哥哥。他是一个为了家庭和事业付出一切的男人,可是他也是个英雄。
我接到伊莎贝拉打来的电话,从她悲痛欲绝的哭声中慢慢弄明白了一切,弗里德里希死了,父亲无法接受现实,因为巨大打击失明,家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我明白了,轮到我了,轮到我承担弗雷德里希所经受的以前了,因为家里只剩下我了。
我挂了电话,旁边的霍特尔斯估计是看出了我脸色的变化,也没有多说什么。我的脚步虚浮,意识仿佛在空中,颤抖着去找弥尔芙特请假,虽然我们两个都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她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节哀顺变”,她只是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很安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如今的我也不愿细究了。
在火车站上,霍特尔斯来送我,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我硬是挤出一个笑容,问他:“你不挽留我一下?”他停了几秒,说:“我知道那没有用。”我说:“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替别人下决定。我最恨的一点就是,为什么你每次都是对的。
我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景色飞驰着,不断变换。我闭上眼睛,一个画面开始变得清晰起来,那是我离开弥尔芙特的办公室前看她的最后一眼。她凝眸,眉头微锁,似乎在看着我离开的方向,那样的神色,一如我的爱德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