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白羽石

73、复仇 得你百般相

　　“武田少佐，别来无恙。”她轻轻唤了一声，用的是中文。

　　武田痛苦地睁开眼睛，正看见面前的白衣护士将脸上口罩取下，待看清这张脸，他的眼睛猛然瞪大，他极力挣扎，但全身已然瘫痪，只能做到将脖子微微转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似乎在大声喊叫，但声音轻得传不出两米外。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在这里吧，我是来送您走的。”

　　武田的眼神慢慢平静了下来，似乎在说，谢谢你。

　　李宁玉冷笑一声：“你一定以为我给你打的是毒药，其实不是，我怎么会让你这么轻易解脱呢？那对你很不尊重。”

　　武田的眼睛重新瞪大了，这才发觉一阵烧灼感从针头刺入的地方蔓延上来。

　　“以前都是别人躺床上任你摆弄，今天不妨换一换吧，我对药理学的知识实在匮乏，算是班门弄斧了。”

　　李宁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对着武田。

　　“瓶子里装的是丙二醇溶液，它会让你的器官在几小时内缓慢衰竭，口渴、恶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然后是弥漫全身的剧痛，你会意识模糊，彻底无法动弹，但逃不开无边的疼痛。”

　　“几小时后你会死去，不过鉴于你已经重伤，器官衰竭而死是很常见的事情，不会有人细究你经历了什么。所以你的痛苦将无人知晓，没有任何记录。”

　　武田的眼睛布满血丝，怒视着李宁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李宁玉不依不饶，面无表情地掏出了口袋里的一张纸，毫无感情地念到：

　　“你的父亲在甲午中日战争时期，将你母亲掳到日本生下了你。”

　　“后来，父亲为了家庭逃离战场被枪毙，母亲失了生活来源被迫沦落风尘，不得不说，你的童年遭遇确实悲惨。”

　　“15岁那年，你亲眼看着母亲被糟蹋，你不但没能救她，还在事后辱骂她不知廉耻，导致她绝望自杀。”

　　“从小被看不起，你发奋图强，虽然仍是不受重用，但凭借对中文的熟悉被派往关东军，最后混了个少佐。而你为什么对中文熟悉，恐怕还是来源于你的母亲吧。”

　　武田的嗬嗬声更大了，他的目光里竟然露出了一丝恳求来。但李宁玉不为所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坚信在极端条件下，人都会下跪，会当背叛者和妓女，对不对？你用毕生研究各种手段，都是想证明这一点。而不择手段的审讯，就是最好的实验。”

　　武田的声音静了下来，目光中的凶恶散去了，变作一种极度的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如果所有人都如此，那么你的父母也就没有那么不堪了。”

　　武田慢慢闭上了眼睛，血液里流淌的痛苦让他眉头紧皱。

　　“放心，你极力隐藏的一切，都会在战后公之于众——不过在我看来，你的父母虽不能说伟大，但也都符合人性。可你呢？你以为你的境遇是家庭造成，实际上是你的自卑和残忍。”

　　“所以没有人喜欢你，没有人尊重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会像一个垃圾被扔掉，甚至不值得被带回国。你的一生的卑微和懦弱，在你对母亲开口辱骂的时候，已经注定了。”

　　她站起身来，稍稍调快了吊瓶的流速。

　　“你痛苦地躺了半个月，今天会死的更痛苦。但与你做过的事情相比，罪恶还不了万分之一。如果下面真的有地狱，你做过的每一个实验，都将亲身感受一百次，祝你好运，再见。”

　　李宁玉说罢，起身而走，楚江在门外等着。

　　“怎么去了这么久啊？不顺利？”

　　“没有，我只是和他聊了聊。”

　　“你和他还有什么好聊的？”

　　李宁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戴上口罩，向走廊尽头走去了。今天这番话说出来，她胸中一直以来憋闷的一口气松了不少，她很是感谢楚江愿意帮这个忙。

　　她不是来杀人的，她是来诛心的。武田没有亲手杀过人，但他折磨了太多人的心。今天，总算给同志们一个交代，给裘庄里的人一个交代，也给那个牺牲了的李宁玉一个交代。

　　活着的李宁玉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掌心血色不足，掌纹纠缠混乱。她不由得想起晓梦——如果她知道的话，会不会又在大笑“玉姐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

　　在黎明之前，李宁玉赶到了港口，老潘在那里等她，将一个皮箱递到她手中。这个皮箱是她早先整理好的，里面只几件常用衣物和日用品、药品、钱，还有两本作为消遣的书。一切的证件都不被允许携带。

　　“心愿了了？”老潘边走边说，腥咸的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显得有些稀疏了。

　　“嗯，都结束了。”

　　“哎……”老潘轻叹一声，转了话题，“战火越烧越大，现在陆路不好走，要去昆明的话，还是海上走保险一些。”

　　“要多久呢？”

　　“搞不好要一个月，虽然有些慢，但比陆路安全多了。先到香港，再转英国货轮到仰光，最后走滇缅公路到昆明。放心，每个地方都安排了交接的人，到那找到就行了，都在这里。”

　　说话间，老潘将一个档案袋递给她，货轮已经近在咫尺。

　　李宁玉面露歉意：“你们给我安排这么一趟，也是费心了……”

　　“别这么说，你是个密码专家，又是留美的数学博士。西南联大的蒋梦麟校长听说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们也希望你能在后方发光发热，如果培养出许多人才来，你的功劳可不比在前线小。”

　　“我尽量吧。”

　　“一路上好好看看，这是你的新身份，一旦踏上这条船，从今以后你就是另一个人了。”

　　李宁玉接过档案袋抱在怀里，抬头望了望那条货轮，只见夜色里船身隐约有几个字。

　　“这是顾家的货船？”

　　“对，怎么了？”

　　“那……顾会长他知道我还活着？”

　　老潘摆摆手：“放心，他怎么可能管得到这种鸡毛蒜皮？坐货轮偷渡的事情每个礼拜都有，顾老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实行了不少方便，但也不至于个个过问。”

　　李宁玉轻轻地哦了一声，神色间似是放心下来，又似有一丝遗憾。

　　“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期待什么呢？”老潘一挑眉，戏谑地问。

　　“没有。”

　　“小玉……得习惯转变，尤其是这乱世之中，身份变化是很快的，说不定明年又去别的地方了呢。”

　　天色渐亮，汽笛呜呜地响起，快开船了。老潘不舍地看了看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是没有开口，倒是李宁玉主动拥抱上来。

　　“老潘，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老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臂轻轻地搂了一下李宁玉的肩膀。在他的印象里，这是李宁玉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主动拥抱。

　　没有人说一句再见。时局动荡，人也动荡，连“再见”也像是一句欺骗。

　　不知道为什么，顾晓梦在梦见了一条大船，还隐隐听见了汽笛声，她的玉姐出现在船上背对着她，不论她怎么喊都不转身。

　　于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起前晚的事，总觉得不太真实，玉姐大半夜的跑过来，这不像她会做的事——难不成也是梦境吗？

　　顾晓梦慢慢扭过头，床头的布老虎并不在那里。

　　是真的！她瞬间醒了，飞快地将衣裳穿好，打开屋门。恰好遇上张嫂从早市回来，很惊讶地望着楼梯上的她。

　　“小姐今天怎么这么早？才六点多啊！”

　　“那个……偶尔早起一下似乎也不错。”顾晓梦尴尬笑笑。

　　“——刚好，这里有你一封信。”

　　顾晓梦接过来捏在手里，摸到那信里有一个长长的硬物，心里一沉。她回房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一只万宝龙钢笔、一条金手链、一张信纸。

　　果然如此，她送给李宁玉的所有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顾晓梦心中万分失落，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难不成此一去，她的玉姐准备断绝过往的一切吗？

　　连忙打开信纸，隽秀的钢笔字跃然纸上。开头没有称呼，结尾也没有落款。

　　“我将远行，切勿相寻。

　　此二物不便带于身上，如今交还于你。

　　华东局势风云变幻，你定要加小心，全性命为第一要务，不可再做危险事。我亦会在安全的地方等待。

　　得你百般相救，感恩不尽。得你青眼相看，此生无憾。

　　余生尚久，待战事平复，终有相见之日。

　　P.S. 这信没有加密信息，别白费劲，看完记得烧掉”

　　顾晓梦一字一句地读过去，硬硬将泪水憋着，憋得鼻子发酸，刚觉得要忍不住了，却看到最后一句话，一张脸哭笑不得。

　　她摸着信上的笔迹，想着李宁玉写这信的神情，不禁莞尔。果然，她的玉姐太了解她了，如果没有这最后一句，她一定会坚定地认为文字里夹有隐藏信息，并试图利用各种算法找到蛛丝马迹的。

　　“得你青眼相看，此生无憾。”她自言自语地念到，“真是，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写的和遗言似的。”

　　顾晓梦又将这信看了三遍，背在了脑子里，然后依依不舍地划着火柴，将它付之一炬。

　　看着那堆小小的灰烬，顾晓梦轻轻摇头。她可不是那么听话的人，苟全性命于乱世多无趣啊，造成她们现在这个境况的某个人还好好的活着，这怎么可以呢？

　　对呀，就是王田香，虽然他算是手下留了情，也交付录音和照片表明合作诚意，可他活着始终是个隐患，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玉姐。武田已成废人，重伤吊命，死期将近，并不足惧，但王田香这个人必须死。就算不追究他在裘庄做的事情，此人对玉姐也始终是个隐患。

　　而且白小年、吴大队和金生火一定也想他死，张司令更想他死。

　　所以，就算要保命到战后，她也得把这仇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