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白羽石

71、牺牲 老鬼同志啊

　　杭州城东的一个小村中，李宁玉半靠在床头，正在仔细阅读手中的报纸。她时不时还会咳嗽几声，呼吸还带着浅浅肺音，仍旧是不太顺畅。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走进来，手中拿了一片药和一杯水。

　　“同志，该吃药了。”

　　李宁玉放下报纸，拿起药片看了看：“磺胺？”

　　“嗯，昨天晚上刚到的，有一百片。”

　　“这药应该很难弄到吧，要不还是留着给战士们吧？”

　　“同志你就吃吧，队长特意让拿来给你的。”

　　李宁玉谢过，将药片放在嘴里，就着温水吞了下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女孩眉开眼笑：“潘大哥！”

　　老潘微笑着点头，顺手拿出一百块钱来递给女孩：“快去，叫政委买多几斤肉给大家解解馋。”

　　女孩脸一红，说了声好，头低低地挪出了门。

　　老潘面上有些尴尬，将门带好，拉过椅子坐在了李宁玉床边。

　　“身体感觉怎么样？”

　　“嗯，一天比一天好。”

　　“昨天去给你办葬礼了，说实在的，感觉真奇怪。”

　　“没露出什么破绽吧？”

　　“放心吧，没有。”

　　李宁玉轻轻点头，目光里带有询问之色。老潘舔了舔嘴唇，低头拿起一侧的水果刀削起苹果来。

　　“顾小姐晚上见了，该告诉她的，都说了，该给的东西也都给了。”

　　“嗯……她怎么说？”

　　“就像你说的，一开始确实不怎么信，后来应该还是信了。她问了你的近况，我照实说了，没多说别的什么。”

　　“她看上去……好吗？”李宁玉的眸子沉静下来，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老潘脸上浮起一丝落寞，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你看看，我和你合作三年多，不如她六个月。醒三天了，我头一次看见你笑。”

　　“你就别在我身上花心思了，刚刚那个小同志不是挺好的，我看她对你挺有意思。”

　　“你、刚、死——”老潘一字一顿：“你头七还没过呢！”

　　李宁玉噗嗤一笑，咳了起来，老潘连忙将水杯递上。

　　“对不起，我还没习惯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委屈你了。”

　　“嗨，都是工作罢了，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一直比我重要，李宁玉同志——”

　　李宁玉看看手中的苹果，刚要咬，忽然回过神来：

　　“这苹果哪儿来的呀？”

　　“哦，伤员那边发的，我拿了一个。”

　　李宁玉皱皱眉：“你拿战士们的东西干嘛呀？”

　　“你不也是伤员吗？”

　　“这一样吗？”“有什么不一样的？”

　　李宁玉闻了闻那个苹果，带着甜丝丝的香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咬了下去。

　　老潘故意没有将顾晓梦的事讲出很多，如果李宁玉知道顾晓梦打扮成她的样子，还顶着两个黑眼圈，形容憔悴，不知道会担忧成什么样。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敲门声又响起，老潘打开门一看，竟然是老枪。

　　“这么远，你怎么来了？”

　　“我来当然是有事了。”

　　“组织的处理下来了？”

　　老枪点了下头，神色一片凝重：“老潘啊，你先回避一下，我和她谈谈。”

　　房间里，李宁玉静静地看着老枪的脸，他中等身材，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里的光芒微微闪动，笑起来很和蔼。

　　“老鬼同志，初次见面，我是老枪。”

　　李宁玉第一次见到她的“上线”，内心五味杂陈，她真想和这位上线谈谈，说一说一年多来的艰辛，也说一说终于见到他的归属感，却只吐出你好两个字。对于她来说，老枪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着那一整个组织。

　　老枪的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发出声响，李宁玉便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知道吗，当时收到顾小姐的纸条，我都懵了，这胆子是真的大。”老枪忽然抛出一个让李宁玉没想到的话题，她疑惑地眨眨眼。

　　“她……可能是有点考虑不周。”

　　“话说回来，她要不是这样，你能活着离开裘庄吗？我们想救你都没机会，也没机会在诸暨杀那么多鬼子。”

　　“对了，诸暨那天的行动，咱们是不是有人牺牲？”

　　“当场死了两个，后来一个伤员回来重伤不治身亡，重庆那边也死了一个。”

　　李宁玉目光低垂：“唉……还是牺牲了三个……”

　　“那不一样！”老枪的声音高了些：“杀鬼子牺牲的，3条命，换40多个鬼子，还有一个小队长，值！”

　　见李宁玉又沉默下来，老枪话锋一转：“……昨天我也去参加你的‘告别仪式’了。”

　　“多危险啊？你没必要去的。”

　　“你面子挺大，周佛海都来了，说实话，要不是考虑到大局，我真想当场就把枪掏出来，一枪毙了他。”

　　“咳咳……周佛海来……做什么？”

　　“不清楚，可能来展现一下他汪精卫政府爱惜人才？你这真也算是风光大葬了。”

　　“呵，这种风光我可不想要。”

　　“昨儿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顾晓梦，怎么说呢……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非要告诉她你活着了。”

　　李宁玉登时严肃起来：“老枪同志……她……”

　　老枪一抬手：“她没哭也没闹，但整个人看上去不算太好，一直安安静静躲在人群里。可在你的灵柩前面差一点就晕倒，散场的时候顶不住了，在门口一直干呕。”

　　李宁玉的眼神暗了下去，拼命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她没有说话，将半个苹果送到嘴边，咬下了一大口，放在嘴里用力地嚼。

　　“她给老潘送了两万块钱，后来知道真相后老潘还她了，她也没要。我总觉得，她会不会是一个能发展的对象呢？”

　　李宁玉愣住了：“这是组织的决定？”

　　“不，只是我的建议。这样一来你的地点也不用再对顾小姐保密了，她那个样子我看了都伤心。”

　　“我不同意。”

　　老枪很疑惑：“我觉得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她的军统身份已经暴露，必不可能再被戴笠接受了，再说，司令部那条线断了也实在是可惜。”

　　李宁玉正色：“老枪同志，晓梦如果接替我，可以胜任。如果你以我的位置信息作为条件，她也一定会答应。但对不起，虽然我不清楚能不能影响你的决定，我还是要说，我不同意。”

　　“好了好了，我也就是一说。”

　　“如果她要加入我们，也不应该是这个条件。”

　　“老鬼啊，你死过一次，好像是变了。”

　　“老枪同志，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是不应该被利用的。”

　　老枪深深地看了李宁玉一眼，自嘲道：“你看，我一辈子也没个姑娘，没想到这一点也是正常的，你就饶了我吧，别瞪着我了，你那眼神真吓人。”

　　李宁玉连忙收敛了目光：“您今天来看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和我谈晓梦吧？”

　　“嗯……其实，组织对你的决定下来了。”

　　“你说吧。”

　　“李宁玉同志已经牺牲了，代号封存。如果后面不出岔子的话，就是牺牲了。”

　　“然后呢？您就照实说罢，我受得了。”

　　老枪深深吸了口气，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你不能再去一线了，毕竟犯了原则性错误，写了认罪书，就算大家都知道是假的。后面呢……可能也不会直接使用你，你明白的，你知道的有些太多了。”

　　“……我理解组织的决定。”李宁玉没有丝毫反驳，倒让老枪觉得有些惭愧。

　　“老鬼同志啊，我知道你肯定委屈，大家也都知道你委屈。”

　　李宁玉摇摇头：“我没什么委屈的，真的，你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把我救出来，这已经是对我的认可了。如果我是你，根本不会选择冒这种风险。”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老枪松了口气，“不过你也放心，组织会给你某个生路的。”

　　“我要去哪里？”

　　“还没办妥，但肯定是尽快离开华东，转移到后方去。这里认识你的人太多，对你和组织来说都太危险了。你还有几天能正常下地？”

　　“现在也行。咳，咳咳……”李宁玉挣扎着就要下地。

　　老枪一把按了回去，一脸嫌弃：“这行个啥呀？看看你，身体的事情勉强不得，万一你躺在半道上了，岂不是更麻烦了？”

　　“我……”李宁玉想了想：“三五天吧。”

　　“那就五天。你再安安心心养五天再说。”

　　“三……三天也差不多。”“五天就五天！”

　　“可是多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李宁玉同志！”老枪直起身体，“五天，执行命令！”

　　李宁玉斜眼看了看老枪，忽然笑了：“李宁玉同志都牺牲了，怎么执行命令？”

　　“嘿！”老枪瞪眼，“你什么时候还长出幽默感来了！”

　　“行……我好好养五天，尽快恢复，争取不给组织添麻烦。”

　　“就是，还差那一天两天的了？回头定了去处，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老枪扶着腿起身，见床头杯子空了，给李宁玉续了杯水，打了个招呼便告辞了。

　　几分钟后老潘转入回来，见李宁玉正在闭目养神，并没有去打扰她，仅仅是盯着看了片刻，也便离开了。

　　三天后，顾晓梦从司令部辞了职。张司令一再挽留，甚至说了给她连跳两级，直升机要处长当当，接替金生火。但顾晓梦去意已决，他只好批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