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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流言 你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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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李宁玉想得太坏了。
司令部的剿匪队确实扑空了两个村子,可其他三个村子里,也真的找到了共产党。但这帮“恐怖分子”确实机灵,一进村就跑了大部分,他们就地只抓到了六个,都没审讯价值,拉回来就毙了。
张司令对这个成果颇为满意,不但没有追究扑空的责任,第二天还请全司令部吃了顿丰盛的大餐,庆祝行动胜利。
虽然没了暴露风险,但李宁玉全程食不知味,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到底是阿竹背错了地点,还是有人做了手脚?那可是六个同志的牺牲,对于人数本来就不多的浙东党组织来说,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损失了。
顾晓梦见她只是喝了一碗汤,便夹了两只虾放在她盘里。李宁玉说了声谢谢,但也没去动它们,只是静静坐着,将米饭一粒粒地向嘴里放。
见状,顾晓梦直接剥好一只虾,放在她的米饭上。李宁玉不好再不吃,于是将那只虾放在嘴里。
“想什么呢,玉姐?”
“没想什么,就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那陪我去个洗手间吧?顺便抽根烟?”顾晓梦附耳说。
“好吧。”李宁玉站起身来。
二人在隔间里各自整理着,四五个女人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听着似是都喝得不少,正在一边补妆一边闲谈。
李宁玉刚要推门出去,却听得她们大肆讨论起来:
“哎,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顾大小姐给李科长剥虾诶!”
李宁玉停了下来,静静地听着。那些人七嘴八舌:
“我就说吧,不是一般朋友!”
“别瞎说,剥个虾怎么了?我也给你剥过。”
“你是你,那是顾家大小姐,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什么时候伺候别人了?”
“可李宁玉也不是一般人那,司令都得给她几分面子。”
“面子再大还能大过顾家了?”
“你们说……她俩会不会是就是那个什么?闹朋友?”
“不会吧?司令部才几个女的,能出这么稀罕的事儿?”
“不稀奇。之前有个叫庐隐的作家,专门就写这个的,那些‘新女性’们可流行看了。”
“别瞎说,什么‘闹朋友’,那都是女学生玩的,她俩都多大了。”
“多大了?顾小姐二十五六,到现在还没结婚,以她的身份,身边公子哥还不是一群群的?你说她真就一个看不上?再说李宁玉,三十了,孩子也没有,还和丈夫分居,这正常?”
“这么说……每周李科长都去顾小姐家一天,说是教课,现在看来,鬼知道干什么去了。”
“我还听说,上海滩的大小姐们,私下里确实有这个喜好,专门喜欢和女孩子玩。”
“……那你这意思,是说顾小姐,把李科长当玩意儿呐?李科长那么聪明的人,能看不出来?”
“李科长当然拎得清啊,可那是谁,顾家大小姐!攀上顾大小姐,这下不光钱有了,后台也有了。”
“再说了,顾小姐那种人家,玩什么不是玩,到时候腻了,换一个也就是了。倒是李宁玉,平时风评就不怎么样,这怎么男女通吃啊……”
“那怎么了,要是顾大小姐能看上我啊——我也乐意,哈哈哈!”
“你说她们私下里……在家里会不会……”
“啧,你脑子真脏!”
“哟哟,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脏!”
“哈哈哈哈哈——”
砰!隔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外面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顾晓梦攥着拳头从隔间出来,嘴角浮着一丝冷笑,目光似要取人性命。
四个人见状,连连鞠躬道歉,迅速逃了出去。
“出来吧,玉姐。”顾晓梦敲敲隔间的门。
李宁玉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径直来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玉姐,我明天就给她们点儿教训。”
“不必惹事,习惯了。”
顾晓梦一阵心疼:“你为什么要习惯这些?”
“不想耗精力做无意义的解释。”
“那你就这么忍着?”
李宁玉抬起头:“这种流言,有什么实质的影响?倒是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她们把我和你说成那种样子……”
李宁玉见顾晓梦神色愤愤,俨然一只气坏了的幼狮,不知怎么,胸中的憋闷忽然少了大半,似乎这气都让顾晓梦替她生完了。
她将顾晓梦拉到水池边上,拧开龙头,顾晓梦这才想起手还没洗。冷水一冲,气火真的有所平复,至少没那么想打人了。
李宁玉幽幽地说:“我本来就……呵,比较特别,和我走得近确实是有些压力。”
顾晓梦猛然拉过李宁玉的手臂:“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晓梦。”李宁玉轻轻将顾晓梦沾满了水的手甩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将一支向顾晓梦递去。
“晓梦,这类事会越描越黑的,清者自清。”
顾晓梦将手擦干,接过香烟,嘟囔道:“再让我遇到,我准几个巴掌上去。”
经此一事,顾晓梦整晚心情都不大好,多喝了几杯,回到家时仍旧是气呼呼的。今天在洗手间听到的闲话,始终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那几个碎嘴女人的火已经消了不少,可李宁玉的话又堵在了心里。什么清者自清,什么有些压力?这些话听着都没错,可为什么就是让她心里难受呢?
她知道不能整晚都想这个,应当转移些注意力。于是她在书架上找了起来——她总觉得今天听到的那个叫“庐隐”的作家在哪里见过,翻到第三排,果然见到一本书:
《海滨故人》选集作者庐隐
看看时间还早,她便躺在床上读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读到了午夜十二点。她被作者笔下这些难以名状的、女性之间的情感纽带和思想共鸣所吸引了,她觉得这比那些打打杀杀、风花雪月要好看的多。
她不禁又翻开了下一篇《丽石的日记》,并一口气读完了这个短篇小说。这一下更加震撼,里面已经不是什么女性情谊了,明明白白就是爱恋,虽然最终以悲剧收场,但那是明确、热烈、坚定的爱恋。
凌晨两点,顾晓梦放下书本,心里那口气不再堵了。她将那一页折了个角,平静地关灯睡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战争胜利了,日本人被赶出了中国,她拉着李宁玉跑到断桥上看星星。玉姐从后面抱着她,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和她耳语着什么。她听不清,于是转过头去。玉姐的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眼里似有光芒闪烁,她仔细看去,感觉那双眼里有她的脸,也有整片银河。
玉姐说:晓梦,你看到什么了?
她自己说:玉姐,我想每天都看倒你的眼睛。
然后她就被她的眼睛吸了进去,落入了一种温暖的黑暗中。
若说李宁玉完全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也并不真实,但她一贯不太和人深交,一个清白的名声带不来什么实质的收益,反而名声“烂”一些,有助于她的潜伏。
毕竟都当汉奸了,品格能高尚到什么地方去呢?就这方面来说,伪政府里面的人,多少都是有点“自暴自弃”的,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想要在沦陷区稳定赚钱,也没其他更好的路可走。
自从1931年日本人占领东北,到如今快十年了,没有一点变化。而一九三七年以来,一年内国土又沦陷了三分之一,核心经济区全部被日本人占领,首都缩到了重庆,国军始终打不回去——悲愤也好、无奈也好,他们多数人,根本已经不相信能等到胜利那天。
李宁玉翻开了今日份的早报,在二版看见了一条新闻:国共两军在曹甸地区发生激战。她的心瞬间收紧:还是打起来了。
与李宁玉相同,近期顾晓梦也在偷偷关注着皖南附近的战事。但她的信息渠道比李宁玉多——可能是报纸的夹缝广告,可能是电台的□□预测,或者来自林叔的统一交代。重庆是丢失了很多,但至少资金还是相对充裕,足以支持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
顾晓梦对于国共打起来这件事不想评价,她最近只想着李宁玉。自从看了那本小说集,她走不出去了。她会在工作的时候走神,不能自持地看向李宁玉,脑中冒出她脱掉制服,换上晚礼服或者旗袍的样子,她想那些服装勾勒出她的腰线,想她饮一杯红酒,然后将口红印在杯口。她甚至想搂着她睡觉,把鼻子放在她洁白的脖颈之间,嗅一嗅她到底是什么味道。
每天她都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袋里驱赶出去至少一次。
往常早上闹钟一响,迷迷糊糊的她就不想起床。可最近一想到办公室能看见玉姐,她就腾地坐了起来,连起床都不费劲儿了。
顾晓梦深知自己遇上了麻烦——她似乎是爱上了这个女人,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厉害:李宁玉是个汉奸,自己是个特务,如此下去必定要走向悲剧,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她决定,开始逐步‘策反’李宁玉,她深知这样做暴露自己的风险会很大,但又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悲剧发生。
万一呢?万一她也愿意呢?她不信这样优秀的玉姐会铁了心的当汉奸,就算策反不了,让她远离这个政府也并不是不可行吧。
曹甸地区的烈战一直打到了十二月中旬,重庆和延安终究是两败俱伤,唯一的赢家是日本人。司令部不会去收集国军的行军指令,李宁玉只能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深深的无力感让她有些迷茫。
下班路上,顾晓梦将一本书递给她,是那本庐隐的文集。
“玉姐,这本书不错,你看看?”
“讲什么的?”李宁玉随手翻开,发现在扉页夹着一张纸。
她看了顾晓梦一眼,打开纸条,是三串数字,看形态是她们的“密码游戏”。
“有什么事不能直说的?”
顾晓梦调皮地眨了下右眼:“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宁玉返回家中坐下,倒了一杯茶,将窗子关好,开始算那张纸条,字一个个地被解译出来,最终变成三句话:
【玉姐我想了很久
那些流言未必全假
但我恐怕无法清白】
她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句话,陷入了沉思,直到杯中茶彻底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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