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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可汗的耐心 腊月将尽, ...

  •   腊月将尽,草原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战事暂歇。隋军在冰河上吃了大亏,缩回了烽堡,闭门不出;各部的年祭一场接一场,整片营地的炊烟都比平日稠。沈知真的日子进入了某种奇怪的平稳期——上午核账,下午看豆芽,傍晚教几个小娃娃用炭棍在羊皮上画数。乞伏部安分得反常,酒囊再没摔响过。

      这天清晨,她掀帘出帐,愣住了。

      贺兰野站在帐外的雪地里,手里牵着两匹马的缰绳。

      一匹是他的黑色战马,鼻息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成雾。另一匹——是匹枣红色的小母马,个头矮些,四蹄稳健,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正无害地打量她。

      那个男人把小母马的缰绳,往她面前一递。

      "学。"

      一个字。

      沈知真看看马,又看看他:"学……骑马?"

      他理所当然地看着她,仿佛她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她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翻开了:骑术——逃跑核心技能。穿越第一天起,这项技能空缺的痛,她体会了两个月——被人扛上马背,被毡毯捆着行军,被当作行李在驮队里颠簸。不会骑马的人,在这片土地上,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天上掉技能点,岂有不接之理。

      她搓搓手,搓掉指尖的僵冷,走过去接缰绳:"学!"

      ---

      事实证明,技能点还是要自己练。

      上马,看着简单。贺兰野翻身上马的动作用了不到一息,流畅得像风吹过草尖。

      轮到她:左脚踩镫,双手抓鞍,右腿甩上去——在半空中卡住了。整个人挂在马侧面,像一块风干肉。小母马歪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她。

      再试。这回上去了,人还没坐稳,身子一歪,直接栽进了雪堆。

      雪不厚,摔不疼,就是狼狈。

      她坐在雪里,掸掉睫毛上的雪粒,抬头看贺兰野,理直气壮地伸手:"扶我一下,会死吗?"

      贺兰野抱着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纹丝不动。

      "会。"他说。

      沈知真:"?"

      "被扶上马的人,"他淡淡地看着她,草原语的字砸得很慢,"一辈子,都要人扶。"

      说完,他不再理她,牵过自己的战马,翻身上去,就在她周围的雪地里溜达起来——不催,不教,不指挥。就是遛马。像一个耐心到令人发指的监工,等着犯人自己觉悟。

      沈知真坐在雪地里,气得笑出声。

      行。你等着。

      她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重新上马。摔。再上。再摔。第三次摔进雪堆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巴图他们几个憋不住的闷笑,眼刀甩过去,笑声戛然而止。

      第四次。

      左脚踩实,手抓稳,腰腹发力——她翻上了马背,晃了两晃,坐住了。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马的体温从鞍鞯底下透上来,它的呼吸带着她轻轻地起伏,世界忽然换了一个高度——她能看到雪原尽头淡青色的山影,看到营地里升起的一柱柱炊烟,看到更远的、她这两个月从没看到过的地平线。

      **原来马背上,是这个样子

      贺兰野不知何时遛到了她旁边,与她并辔。他看了她一眼,没夸——她后来总结,这个男人字典里就没有"夸"这个字——只是伸手,把她手里攥错了的缰绳,一根一根重新扣进她的指缝。

      他的手很热。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粗粝地擦过她的掌心,快得像没发生过。

      "缰绳,是命。"他说,"不是扶手。"

      接下来的整个上午,他牵着她的缰绳,在雪原上走了几十圈。从"如何让马走",到"如何让马停",到"如何让马转弯"。他教东西的方式和他的语言一样吝啬——示范一遍,剩下的自己悟。她悟错十次,他纠正十次,不烦,也不多说半个字。

      日头升到中天时,他忽然松开了缰绳。

      沈知真心里一空:"哎——"

      "跑。"他勒住自己的马,退后,"慢慢跑。摔了,自己上。"

      她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学着刚才的感觉,抖了抖缰绳。

      小母马迈开步子,先是颠簸的小碎步,然后——不知是她胆子大了还是马胆子大了——步子渐渐放开,雪原在马蹄下向后退去,风迎面扑过来,灌进她的领口、袖口,把她的毡帽吹得歪到一边。

      她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社交性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直接蹦出来的、把两个月淤着的东西全震散的大笑。风在耳边呼啸,雪沫子在马蹄下溅成烟,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只有她,和一匹听她话的马。

      这就是马。这就是跑起来的样子。

      一个念头在风里破土而出,带着她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是这样的。原来只要学会这个,这片再大的草原,也拦不住我了。

      她在雪原上跑出去很远,又兜了个大圈回来。回到原地时,贺兰野还勒马站在原处,玄色的身影嵌在雪地里,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她勒停马,喘着气,脸颊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我会了!"她冲他喊,草原语说得又快又冲,比自己预想的流利十倍。

      贺兰野看着她。

      看了很久。

      雪原上安静极了,只有两匹马的鼻息。他眼里那层惯常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忽然晃了一下——像冰面下有鱼游过。

      "嗯。"最后,他说。

      一个字。然后调转马头:"回。烤火。"

      ---

      午后,两人在雪原边缘背风处生了堆火。

      这是沈知真两个月来头一回见贺兰野"闲着"。他处理完军务,竟真的只是坐在火边,割一条风干肉,慢慢地嚼,看着远处被夕照染成金红色的雪坡。

      帐里帐外两个月,她头一次发现,这个男人不说话、不擦刀、不看地图的时候——眉骨的线条是松的。

      她烤着火,捧着奥云给的奶疙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

      "你为什么,教我骑马?"

      她问得很直白。草原语不够她绕弯子,而且直觉告诉她,跟这个男人说话,直白才是通行证。

      贺兰野嚼肉的动作停了停。

      火堆哔剥响了两声。

      "驮队里的人,"他说,"不会自己跑。"

      沈知真愣了几秒,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被捆在驮队里的人,永远学不会自己跑。

      学不会自己跑的人,是什么?

      是行李。是物件。是他第3章那晚差点按在兽皮上的,战利品。

      而现在他教她骑马——教一件"战利品"自己跑?

      她盯着火,心里那杆秤晃得厉害。一侧是感动:这个男人到底把她当"人"了,或者说,从很久以前——从她哭那晚之后,就开始把她当人了。另一侧是警觉:不对,深想一层,一个囚禁者亲手教会囚徒逃跑的技能,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他笃定她跑不掉。

      或者,他在赌她不会跑。

      再或者……她不敢想第三种。

      正出神,火堆对面,那个男人忽然开口了。

      "你的家乡。"他说,"海那边。"

      沈知真抬头。

      "皇帝,"他问,"几个妻子?"

      她怔住了。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这个男人从未问过她任何一句关于"来历"的话。她教烫肝,他不问她怎么会;她发豆芽,他不问她哪里学的;她看一眼地图就指出隋军的粮道,他也只是钉下一枚骨签。

      她一度以为,那些疑问都被他咽下去,化成了暗处的算计。

      而此刻,篝火边,他问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关于她家乡的问题,竟然是——皇帝有几个妻子。

      沈知真噗地笑出声:"怎么,可汗担心同类?"

      贺兰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明显没听懂这句比喻,也不打算追问,就那么等着答案。

      "很多。"她想了想,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范围,"三宫六院……数不清。就像——"她环顾四周,指了指营地里各部送来的联姻女子的帐子方向,"就像这样。不过关在城里,看不见。"

      他"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火烤得人暖烘烘的。沈知真来了兴致——被人问起家乡的滋味,太奢侈了。她往火边挪了挪,决定送他一个故事,她可是靠讲故事技能在大学获得“故事风采之星”,业务不能生疏。

      "我给你讲个家乡的戏本子吧。"她说,"关于一个妃子的。"

      贺兰野割肉的手,停了。

      "我们家乡有个皇帝,"她讲得很慢,挑的都是他会懂的词,"最爱一个女人。爱到什么程度呢——封她做'宸妃'。"

      "宸。"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北边,"北极星。天上的星,绕着它转。这个字,只有皇帝能用。他把这个字给了她——满朝的官员都说,这是把半个天,摘下来给了她。"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贺兰野看着她,听得很专注——她第一次发现他听人说话时是这个样子,不插话,眼睛一瞬不瞬。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死了。"

      沈知真摊开手,耸耸肩。

      贺兰野的眉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笑,"戏本子演了十几个版本。有的说是病死,有的说是宫里的女人们害的,有的说是皇帝自己疑心她,赐了白绫。但你猜怎么着——不管哪个版本,结局都一样:封号越高的宠妃,死得越快。'宸'字太大了,压不住的女人,用了,会折寿。"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做了总结陈词:

      "所以后来我们那儿的人都传,'宸'这个字,不吉利。要是有朝一日谁封我做宸妃——"

      她指了指自己,笑得没心没肺:

      "我肯定连夜把封号改了。改成'熹'。"

      贺兰野盯着她:"熹?"

      "嗯。"她扒着火堆,往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地蹦起来,"天将明的熹。东方既白,天亮了的意思。"她拨着火,随口道,"你想啊,再长的夜,走着走着,天总会亮的。'熹'这个字好啊——前面再黑,后头总归是亮的。"

      说完这套歪理,她自己先乐了:"我们家乡的戏本子,就爱讲这些。皇帝的故事、妃子的故事,其实都在讲一个道理——天家富贵,不是什么好东西。"

      贺兰野没有笑。

      他看着她,又或者,穿过她,看着更远的地方。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明明灭灭,映不出情绪。

      许久,他收回目光,往火里丢了块柴。

      "熹。"他把这个音节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发音竟然很标准。

      然后,再没说话。

      ---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真跳下马——落地稳稳的,她今天已经学会了一切,只差把"策马奔腾"练熟——正要按规矩把小母马交给马夫。

      贺兰野却从她手里接过了缰绳。

      她以为他要牵走,侧身让开。结果他牵着那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径直走到她帐前——金帐侧面那根拴马桩前,把缰绳,稳稳地系了上去。

      系完,他拍了拍马颈,转身要走。

      "哎——"沈知真叫住他,指了指马,"这个……"

      "你的。"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那个男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很快融进营帐间的暗影里,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归置了一件寻常物什,而不是——

      沈知真站在原地,寒风吹得她脑子格外清醒,也格外不平静。

      她转头看阿依娜——老太太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站在她身后,捧着一捆干草,看着那匹马,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半天。

      "阿依娜?"

      "天神在上……"老太太喃喃地,把干草塞进马槽,又哆哆嗦嗦去摸那根缰绳,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可汗把马,拴在了你的帐前……"

      "怎么了?不就是一匹马吗?"

      阿依娜猛地回头,表情复杂得像看见了一个傻子:"孩子!在草原上,男人给女人送马——"

      老太太顿住了,咽下后半句,改成一句没头没尾的感叹:"……不是送奴隶礼物的人会做的事。"

      说完,她拍拍沈知真的手背,摇着头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和一匹马,在寒夜里面面相觑。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帐顶上,簌簌地响。

      沈知真伸手,摸了摸小母马的鬃毛。马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扑在她手心。

      她看着那根拴马桩,看了很久很久。

      一匹马。逃跑清单上最贵的一件资产,就这样拴在了她的帐前。

      是信任,还是测试?是"你可以自己跑了"的成全,还是"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跑"的赌局?

      她想起白天他松开缰绳时,冰面下游鱼般晃过的一眼;想起篝火边他学着她的话,一字一顿念出的那个"熹"字;想起两个月来他从不问、今天却问出的那句"皇帝,几个妻子"。

      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她扔下去的所有问句,连回声都听不见。

      可今夜,井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沈知真裹紧皮袍,掀帘进帐。躺进兽皮堆里时,她给自己做了今日份的复盘,末尾一行字,她用炭笔写在自己那本羊皮账的角落,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

      资产入账:马一匹(枣红,性温,善长跑)。*
      风险提示:此资产的取得成本不明,附加条款不明,退出机制——

      炭笔在这里悬了很久。

      最后她狠狠心,写完了这一行:

      ——不明。总之,先学会跑得比谁都快。

      ---

      帐外风雪渐紧。那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在拴马桩边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像是嗅到了什么。同一片夜色里,营地东缘,乞伏部的帐区中,有一骑快马悄然出了营门,雪地里只留下浅浅一行蹄印,一路往南——往隋国烽堡的方向去了。而火塘边假寐的贺兰野,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有搁在膝上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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