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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献计初试 伤兵帐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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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帐开始死人的时候,沈知真正在伙房烧水。
消息是帮工的妇人带来的:昨夜又抬出去两个,都是伤口烂了、人发烫、烧死的。从受降回营到现在,伤兵帐里躺着的汉子,已经走了七个。
七个。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伤口化脓上。
沈知真蹲在灶边,手里的柴火停了。
她想起现代听过的一个词——感染。伤口不干净,烂了,发炎,烧起来,人就没了。草原上没有抗生素,可有些道理是通用的:布要干净,伤口要洗,人发热了要隔开。
可她只是个管伙房的俘虏。她懂什么医术?
她用力摇摇头,把柴塞进灶膛,继续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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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她路过伤兵帐。
帐帘没掖严,漏出一条缝。她鬼使神差地,朝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毡子上,腿上缠着布,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紫黑紫的。他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哼都哼不出声了。旁边守着他的是个老妇人——她认出来,就是那天她帮着扶伤兵的那位。老妇人跪在毡子边,用一块旧布沾了水,一点点给他润嘴唇,一边润,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知真站在帐外,看着那老妇人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转身,跑到帐后,吐了。
吐完,她扶着帐壁,喘了半天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跟她妈妈差不多年纪,正跪在地上,给一个可能活不到天明的年轻人润嘴唇。
沈知真抹了把脸,转身,回了伙房。
她跟奥云嬷嬷说:"我要最大的一口锅。还有,一壶烧酒。"
奥云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什么也没问,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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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端着那锅沸水,提着那壶烧酒,站在伤兵帐门口。
帐里那股味道冲出来,她差点又吐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进去。
萨满正盘腿坐在帐角,往一个伤兵的伤口上撒药粉,一边撒,一边念念有词。见她进来,老头儿的脸拉得老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她听懂了大概:女人进伤兵帐,不吉利,晦气,冲了伤兵的魂。
沈知真没走。
她找了个角落,把锅放下,把布条一卷一卷丢进沸水里煮,煮透了,捞出来,晾在架上。然后她走到那个腿伤发黑的年轻士兵身边,对那老妇人说:"让我看看他的伤。"
老妇人认得她——那天扶她儿子进帐的就是这个女人。她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沈知真蹲下去,深吸一口气,解开那层黑紫的布。
一股腥臭气冲出来。她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吐出来。
伤口烂得不成样子,边缘发黑,脓水混着血水往外渗。
她闭了闭眼,把烧酒倒在布上,一点一点,给伤口擦洗。
年轻士兵烧得迷糊,疼得哼了一声,又没了动静。老妇人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敢出声。
沈知真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数:一、二、三……她数到第十遍,才把那伤口擦干净,重新用煮过的布,一层一层包好。
"往后,"她哑着嗓子对老妇人说,"换下来的布,煮过再用。伤口,一天洗一回。"
老妇人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能、能活吗?"
沈知真没敢答话。她只是把烧酒壶塞进老妇人手里,起身,去看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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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不许她碰别的伤兵,她就在伤兵帐里烧水、煮布、给妇人们打下手。
起初,伤兵们看她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一个中原女人,在伤兵帐里进进出出,算怎么回事?有个老兵梗着脖子,死活不让她碰,她也不恼,蹲在旁边,把布条一卷一卷煮好,码整齐,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有人小声嘀咕:"萨满说了,女人冲煞。"
她听见了,没反驳。
可她的布条,还是有人用。
第三天,那个腿伤发黑的年轻士兵,烧退了些,睁开了眼睛。老妇人喜极而泣,抓着她的手不撒:"活了!活了!夫人,他活了!"
沈知真看着那张重新有了活气的脸,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条。
她心里清楚,她做的不是什么高明的事——煮布、洗伤口、隔开发热的人、喂热汤。在现代,这连三流卫生常识都算不上。可在这里,在萨满的符咒和旧布条之间,这些笨办法,真的能救命。
伤兵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来梗着脖子不让她碰的老兵,开始主动把伤处伸到她面前。有个断了三根手指的汉子,咧着嘴,用生硬的官话对她说:"夫人,你比萨满强。"
萨满老头儿气得胡子直抖,可看着一天天好起来的伤兵,终究没再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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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帐里躺着的人,还是会有熬不过去的。可死的,比从前少了。
消息传到金帐的时候,沈知真正蹲在伙房门口洗布条,满手的凉水,冻得通红。
帐落管事来传话,说可汗叫她。
她心里一紧,擦干手,跟在管事身后进了金帐。
贺兰野坐在火塘边,正看一块木牍。她进来,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伤兵帐,你管。"
沈知真愣住。
"我、我不懂医术……"
"你懂怎么让人不死。"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够了。"
沈知真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管伙房,管豆芽,管分盐——现在,还要管伤兵帐。她一个连看见血都腿软的人,要管一群天天见血的伤兵。
可她忽然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润嘴唇的老妇人,想起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
"……好。"她说,"我管。"
她转身要走,贺兰野又叫住她。
"萨满那边,我去说。"他说,"你不用怕。"
沈知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已经又低下了头,像是那句"你不用怕"只是顺嘴带过的一句废话。
可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说萨满。他是在说,伤兵帐里那些冷眼、那些"女人冲煞"的闲话——往后,有他挡着。
她没道谢,只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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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她回到金帐,发现火塘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东西,油纸裹着,搁在她惯常坐的位置旁边,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骨雕哨子——那是可汗亲兵的哨子,营里人人都认得:持哨者,可汗的人。
她解开油纸——是茶。中原的茶,叶条不算金贵,可成色完整,是真正从家乡来的味道。
茶包底下压着一张羊皮条,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她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一只……碗?还是一口锅?
她捧着那包茶,坐在火塘边,忽然笑了。
在现代,她喝过太多好茶了。可这一包,是给她一个人留的。
她给自己沏了一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火光里,她看着那枚骨雕哨子,心里那杆秤,又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真,她对自己说,这是收买人心。他让你管伤兵帐,是让你有用,不是对你好。
她低头啜了一口茶。
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心口发颤。
可她还是把那枚哨子,收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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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帐落管事又来传话:可汗有令,往后伤兵帐的料,从金帐份例里出——伙房要什么,她说了算。沈知真捧着那包茶,坐在火塘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金帐份例,那是可汗自己的口粮、自己的盐、自己的茶。她管伤兵帐,他掏自己的腰包。草原上,可汗从不为任何人的帐子,动过自己的份例。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枚骨雕哨子,忽然明白:她赢来的不是一仗,是一条条命——和一份她不敢细想的、沉甸甸的"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