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游戏》德文小煤球

3、第二章 黑暗里多出来的人 灯光熄灭后

　　灯灭以后，最先失控的不是人，是方向感。
　　校车仍在行驶，车身不断轻微晃动。没有固定参照后，人很容易误以为自己正在移动，甚至分不清车头和车尾。
　　有人摸出手机想照一照周围。
　　“先别照前面。”说话的是之前一直很安静的眼镜女人。
　　拿手机的人停住。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光会不会触发什么。” 她语气并不强硬，却足够清醒。“黑暗至少暂时没伤人。”
　　曲越没有反对。
　　“先确认我们自己。” 他开口。“报名字，不报数字。”
　　第五条禁止数孩子，但对他们自己是否有效没人知道，没必要在未知环境里刻意重复敏感行为。
　　“梁雯。” 穿单只拖鞋的女孩第一个出声。
　　“何成。” 戴婚戒的中年男人。
　　“孙悦。” 职业装女人。
　　“杜衡。” 眼镜女人。
　　“程望。” 那个始终低着头的男人。
　　“岑昼。”
　　最后是曲越。
　　七个人。
　　罗栩被拖出去以后，剩下的人没有变化。
　　“所有人抓住自己座椅。”曲越道。“不要换位置。”
　　梁雯不太明白：“为什么？”
　　“灯亮以后确认位置有没有变化。”
　　在完全黑暗又持续移动的空间里，人的空间知觉很容易出错，如果有什么东西把他们悄悄换了位置，单靠记忆未必能够及时发现。
　　这是曲越最不喜欢的一类危险。不是明面上的东西，而是你甚至无法确认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出了问题。
　　岑昼在前面开口。
　　“你做什么工作的？”
　　“现在问这个？”
　　“反正也看不见别的。”
　　曲越没理。
　　岑昼继续：“消防？”
　　“不是。”
　　“救援？”
　　曲越没出声。
　　“猜对了？”
　　“你话很多。”
　　岑昼笑了一声。
　　“紧张的时候容易这样。”
　　这句话倒让曲越多看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眼。能承认自己紧张的人，通常比一味表现镇定的人更难判断。
　　啪。
　　过道里突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水声。
　　说话声瞬间停止。
　　啪。
　　第二声。
　　像赤脚踩过积水，从车头方向传来。
　　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
　　梁雯呼吸明显乱了。
　　曲越压低声音，“别动。”
　　脚步从第一排向后。从步幅判断，体型很小。
　　孩子。
　　它走得并不急。每经过一个成年人身边，都会稍微停顿。像在看，又像在确认。
　　没有出现攻击。
　　这让曲越原本绷紧的肩背稍微松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卸力。未知风险最忌讳因为前几次“没事”就自动推断后面也不会出事。
　　脚步最后停在他旁边。
　　很近。
　　一股淡淡的水腥味钻进鼻腔，不是雨水，更像夏天被翻起淤泥的河底。
　　曲越没有回避。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右腕，他肌肉瞬间绷紧，但没有甩开。那只手很小，沿着腕骨摸了一圈，动作甚至称不上恶意，像是在寻找某个东西。
　　随后，一道童声靠得很近，“不是这里。”
　　曲越眼神一沉，什么不是这里？
　　手指离开，脚步声继续向后，最终消失在杂物区。
　　等了片刻，杜衡开口，“可以先开手机屏幕。”
　　何成立刻问：“刚才不是你不让开？”
　　“情况变了。” 杜衡回答。“刚才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也不知道开灯会不会刺激它。现在它已经走过去，至少可以试最低风险的光源。”
　　曲越看了她一眼。她判断风险的方式很熟练，不是单纯胆子大。
　　孙悦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用手遮住大半屏幕，只让一点光从指缝泄出来。
　　没有反应。
　　其他人这才陆续照亮周围。
　　七个人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梁雯的手指死死抓着椅背，指关节已经泛白。何成额头全是汗。程望脸色始终不好，但与刚才相比没什么明显变化。
　　岑昼却第一时间看向曲越的手腕。
　　“碰你了？”
　　曲越问：“你听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脚步在你那里停得最久。”
　　岑昼顿了一下，“而且你刚才屏住了一次呼吸。”
　　曲越看了他两秒，这不是普通人的注意方式，但也不足以证明什么。
　　他抬起手腕，皮肤上没有痕迹，只有残留的凉意。
　　车尾忽然有人小声说：“那是什么？” 梁雯指着杂物区。
　　原本堆纸箱的位置，多了一只书包。蓝黄配色，小学低年级常见的款式，湿透了，肩带垂在地上，水正沿着布料往下滴。
　　“刚才有吗？”孙悦问。
　　没人敢立即确定。
　　人在刚刚经历黑暗后，对“之前那里有什么”的记忆本来就可能受到影响。
　　曲越站起来。
　　“别碰。” 杜衡提醒。
　　“先看。” 他走到书包前，没有直接蹲得太近。
　　先看地面。水渍从书包下方向外扩散，证明至少它现在确实具备湿物体的某些物理表现。
　　左下角有一块透明姓名牌，里面的纸泡得发白，字已经晕开。
　　梁雯从后面探头，“能看清吗？”
　　“不能。”
　　程望却突然开口，“江。”
　　曲越回头看向他。
　　程望自己像也没想到会说出来。
　　“什么？”
　　“我说……那个姓看起来像江。”
　　曲越重新看姓名牌。墨水已经完全晕开，三点水甚至不完整。如果单靠视觉，只能说有可能。
　　“你认识？” 孙悦问。
　　“不认识。” 程望立即回答。
　　太快，快得不像思考后的答案。
　　他随后似乎意识到了，补了一句：“就是看着像。”
　　曲越没有继续逼问。他见过很多人在事故后隐瞒信息，有的人是怕承担责任，有的是怕被别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也有一种更麻烦。他们不是不愿意告诉你，是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答案。这种时候逼问，只会让人本能地守住那道门。
　　曲越站起身，“先放着。”
　　何成忽然看向杜衡，“你是不是以前也来过？”
　　杜衡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刚才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一点。不能开灯、不能乱碰。正常人有这么镇定？”
　　“镇定和知道是两回事。”
　　何成还想说。
　　岑昼接了一句：“她刚才说的也都是推测。”
　　“你当然替她说话。”
　　“我没替她。”
　　岑昼笑得很淡，“只是现在逼她承认是不是老玩家，对我们有什么帮助？”
　　何成沉默。
　　这一次曲越没有制止。信息冲突并不全是坏事，只要不发展成人身攻击，有时候能逼出细节。
　　杜衡果然停了几秒，“我经历过三次。”
　　梁雯怔住：“三次？”
　　“类似这种地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经验有时会害人。”
　　杜衡道，“不同副本的规则不一样。把上一场学到的东西直接套到这里，可能死得更快。”
　　岑昼看了她一眼，“这话我赞成。”
　　孙悦问：“你认识刚才那个系统？”
　　“见过类似提示。”
　　“那规则呢？”
　　“不一定可信。”
　　孙悦眉心皱紧，“又是不一定。”
　　“这里没有人能给你确定答案。”
　　杜衡看向她，“如果有人一进来就告诉你所有规则都是真的，反而最好离他远一点。”
　　车灯就在这时重新亮了，从前往后，一盏一盏亮起。光线像沿着车顶逐渐逼近，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过道。
　　没有东西。
　　最后一盏亮起，书包仍然在原来的位置，证明刚才并非集体视觉错觉。
　　曲越重新坐下。
　　岑昼侧头问道：“那东西跟你说什么？”
　　曲越看他，“你怎么知道它说话？”
　　“我不知道。”
　　“所以在试你？”
　　“你可以这么理解。”
　　曲越忽然觉得这个人麻烦。不是因为他爱说话，而是他习惯通过说话获取信息，同时又从不给别人同等数量的答案。
　　“职业？”曲越问。
　　“你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没有。”
　　“那不说。” 岑昼戏谑地笑了笑。
　　车窗外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玻璃短暂变成一面镜子。程望坐在前方两排的位置，低着头。而他的座椅后面，站着一个小男孩。湿透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两只手搭在程望座椅靠背上。
　　他没有看程望，他在看曲越。
　　闪电过去，窗外重新漆黑。下一次光线亮起时，孩子已经不见。
　　岑昼没有转头，却低声问了一句：“你也看到了？”
　　曲越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时，杂物区的湿书包自己倒了下来。
　　砰，里面传出一阵闷闷的水响。随后，一本泡得发胀的作业本从没有完全拉紧的缝隙里慢慢滑出来。
　　封皮朝上。
　　红山实验学校。
　　姓名栏的墨迹已经完全消失。可纸面中央，在灯光倾斜的角度下，隐约留着两个被笔尖压出来的字。
　　第一个字。
　　三点水。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