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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怪物咬噬月 ...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薛晴猛然回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伴随疾风,一阵猛力从她背后遽然袭来,扳过她右肩。薛晴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抬手,但刚有所动作,手腕就被来人掐着扣在一边。
视线天旋地转,后背急速摩擦墙面,石墙凹凸不平的碎石刺过皮肉,薛晴吃痛地呻吟一声。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人握着颈脖狠狠抵上墙壁。雨伞掉落在地。
——那是娟姨家的伞。
视线下瞥,扣在薛晴脖颈上的那只手不自觉颤了颤。
“你来这里做什么?”声音再一次从眼前人的喉咙中硬挤出来,色厉内荏地展现出质问的姿态。
薛晴抬起眼望去。尾随她的人果然是张伟。潮湿的雨水淋过少年的短发,沿着他眉角旧疤滑下来,又舐过他面颊上新增的血色新伤,显得整个人又凶狠又狼狈,全然不似上次送她离家时的姿态。
她的目光在那条新添的伤痕上多停留了两秒,说:“你阿嫲见你整夜未返,好担心你。”
“那又关你什么事?”
“回收场失火的事上了新闻,这片屋村离回收场有多近你是知道的,有多乱就更不用说。你阿嫲说你平时最中意来这处玩。如果我不过来,今晚淋着雨找到这里的就是你阿嫲,我有义务保障她的安全。”
钳制住她的那只手再度抽搐了下,这句捎上具体情境的话语,显然比上一句更有说服性。雨夜里,茶果岭寮屋拥挤混乱,一栋紧贴着一栋。浓密幽森的阴影在建材间拉长,像怪物般咬噬月色,四处都是光的禁区。饶是如此,薛晴还是清晰地捕捉到张伟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苦与纠结。
于是她放软语气:“她在香港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要她老人家摸黑淋雨走入这么乱的地方,你忍心吗?”
“我知道你是个乖仔,娟姨成日话你孝顺。所以,夜不归宿,还叫你阿嫲担心,这样应该吗?”
从男孩鼻尖呼出的热息在发颤,他的手一度收紧再放松,额角青筋不断跳动。
“……阿伟。”她将语气再放轻了些。
雨水从冰冷的铁皮屋顶滚落,爆裂在地上。最终,张伟恶狠狠地收回手,后退一步,说:“……那跟你也没关系!”
紧勒喉管的枷锁撤走,薛晴终于得以喘口气,呛咳两声,脖颈又酸又痛。
她稍微活动了下发僵的肩颈,借着幽暗的光线打量眼前男孩。张伟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衫,白T恤上沾染尘渍,衣角袖口凝固着乌黑的油灰和褐色的痕迹,一道发淤的棍痕从他锁骨下曳开,没入领口。
某种程度上,这证实了她先前的猜测。她不希望看见这个男孩行差踏错。
一旦出事,到最后,伤心流泪悲痛欲绝的还是最爱他们的长辈。
“昨晚那单嘢,你也有参与?”几乎没有犹豫,薛晴直接问道。
“……”空气沉寂一瞬,“你什么意思?”
张伟抬起眼,好不容易放松的弓弦仿佛再度绷紧了,他语气带上警告:“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但我现在是社会工作者,你们的家庭是我的服务对象,我有责任帮助你们走上正轨,而且我家也——”
“社会工作者?”
根本没有等薛晴说完,少年尖锐的语气就打断了她的话。火星点燃炸药桶。
“社会工作者?你别在这里扮好心了!你们这些人,打着慈善的外号,却个个月都在这里装模做样。说是说要定期探访,提供保障,真到我们有困难又不见给什么切实帮助,别在我这里扮嘢!”
“但我——”
“你别跟我扯那些无谓官话!”
就在他那栋楼,就在他家楼下,新来的那户移民家庭,见工困难穷困潦倒,他们是有跑去申请综援寻求帮助,但是呢?社署一句“未达到申领条件”就可以轻飘飘地将他们打回去。
近一点?更近一点也有。就他们隔壁屋,那个中年啤酒肚男人生意不遂,日日一回到家就打老婆,每晚十点都准时上演的节目啊,比电视机还准时,女人的哭叫男人的怒吼吵到邻里都不得安宁。
你说什么?寻求帮助?那个女人是有去寻求帮助啊,结果呢?问来问去都只有一句“在尽力调解了”,请问调解去哪了?!
“你别以为你拿着那一些些钱过来就很光正伟大啊,你出去问下啊,那几张银纸够几多个人生活?你们这些人次次过来,都拉着我阿嫲又照相又录音配合宣传。她年纪大,耳根软,但我就问你,你们过来,到底是为了帮助底层家庭,还是为了完成自己的业绩目标?!”
——这两者并不冲突!
薛晴很想这么说。
但事实上,她站在原地,胸口急促起伏着,她差点也要跟着陷进那种愤慨的情绪里。
——是啊,在她和妈咪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政府呢?社署的人呢?
为什么她们会沦落到先前那种地步?
手指甲深深陷进掌肉,激起一阵刺痛。痛意勉强拉回她的神智,薛晴知道她不能被张伟的话语带着走。这些问题,无论如何,都不是她可以回答的。不是她现在站在这里的身份,能够回答的。
她不可以被他带着走。
“那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是在犯罪吗?”薛晴尽量维持语气平稳,反问道,“不论上面的政策具体执行下来是怎样,犯罪始终是犯罪。上面的人执行不妥不是你跟着那些人做古惑的理由。昨晚南亚佬在回收场跟本地社团斗殴,这件事已经引起差佬注意了,万一你拉嘢,你阿嫲怎么办?”
张伟不说话,冷冷地盯着她,胸口起伏得比她更剧烈。汗水混杂雨水,从额角蜿蜒下来,幽微地抹过眼角处。
灵光一闪,薛晴倏然意识到什么。
“你是为了……钱?”
张伟不说话。
“跟着这里的帮派做事,他们就会给你足够生活的钱了?”她追问。
“……我不想我阿嫲那么辛苦。”张伟说,眼神仍然戒备,“你们这些人,养尊处优不愁生活,自然不会知道我们底下人过得有多艰难。领政府综援?”
他稍作停顿,语气不减嘲弄:“综援能有几个钱,那些大老爷从手指缝洒下来的汤水,会有多大方?”
“……”薛晴说不出话,她知道那些补助分配下来有多单薄。
张伟:“我阿嫲每日晨早四五点,天还没亮就起床,下楼一条街一条街地翻垃圾桶,捡其他人不要的烂纸皮空水瓶,走几公里路出去,到回收场跟人讨价还价卖钱。”
“一件旧衣衫穿晒窿,缝缝补补四处漏风都不舍得丢,不舍得换新衫,不舍得换新鞋,甚至连她的床板被老鼠蟑螂啃咬做窝都不舍得换张新的。”
“阿晴姐啊,”少年咬牙切齿地呼唤她名,声音却带有几分颤抖,“你都有屋企人啊(你也有家人啊)。”
“……”
“你知不知道日日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个本来应该安心养老的年纪,还要辛苦做这些事,有多难受?”
她张了张口,发觉自己说不出声。
“我不想她过这样的日子。”少年继续说。
“我也想赚钱贴补家庭。”
所以他走这条路。帮手睇水(放风),一个月有几百蚊;跑腿交易,每次金额几十都几百不等;拿架撑跟人打架(抄家伙跟人打架),有时还可以拿到上千蚊的大利是。
加加埋埋,每个月他跟社团做事拿的酬金,金额竟然可以跟政府给的综援齐平。哈,甚至有时还有多。
他没有理由不这样做。
……他没有不这样做的理由!
“但你这样是拿命搏!”薛晴大声地说了回去,“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或者被差佬抓了,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了事,你家里人是什么心情?!”
少年倔强地盯着她,牙关紧咬,不松口。
端详着他表情,沉默片刻,薛晴了然。
她深呼吸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不自觉的颤抖。
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其实,想要赚钱,不是只有犯罪玩命这条路,这太危险了。以你的年纪为什么不去读书?给心机读书,现在的政策有免费教育,可以供到你中学毕业,到时候找份好工作,再带你阿嫲过好日子,不可以吗?”
“我不想读书。”出乎所料,张伟冷笑了,“读书之人最凉薄。我老窦(老爸)是有读书啊,他是找到了好工作,但结果呢?还不是丢下阿嫲跟小三远走高飞,对我们不管不顾?”
“但你不一定——”
薛晴还想劝下去,但就在她开口的瞬息,一道声音倏然插进来。
——“伟仔,叫你去睇下水,怎么走开这么久?有什么情况?”
手电筒冷白的光线穿透雨幕,刺破黑暗,跟那突然响起的话语声同步,摇摆着射向二人所在之处,只差毫厘就完全照亮薛晴面孔。张伟骤然变色。
“你快点走!”他突然拽住薛晴手臂,手上青筋失控暴起,想要将人往外扯,“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快走!”
“……什么情况?”薛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意识到异样,“这里的帮派?”
她赶紧捞起雨伞转身。
——但来不及了。
摇曳的激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光的行速比脚步更快。地面的水洼倒映出手电筒惨白的光斑,混合着从屋舍青玻璃里映出微弱荧光,幽幽地、森冷地、完全照亮了薛晴的面孔。
“伟仔,”嘶哑的声音传到两人背后,“这条女是边个?”
……
茜发道,深夜,大排档。
滂沱的暴雨仍未停止,时间过九点后,雨势不减反增。细密的雨帘从天穹处猛坠下来,宛如刀刃般将城市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残片。
“敖哥,今晚我们要不要去屋村那边再探一探?”
一道声音从饭桌一角响起。开口的人是朱旭明,外号叫做「爆珠」,是邱刚敖小队中性格最暴烈的成员。
“但现在好大雨了喔,”最年轻的警员招志强夹了条鹅肠,边嚼边说,“昨晚观塘现场的伙计不是都已经抓到人了吗?我们明日再查线索都不迟啊。”
“线索这种东西,拖得越久,就越难查。放火的人是抓到了,但其他东西呢?”
“不可以拖太久都拖了很久啦,章家荣这条线好几年前就有人开始跟了,不还是跟到现在都没能抓到人?”鹅肠吞下肚,招志强歪着身子,又饮了口啤酒,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要我说,这条大章鱼就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抓到的,不如慢慢来,循序渐进。”
“慢慢来?”爆珠放下筷子,语气带上火气,“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积压了几单case?你当我们只跟这单案,不用做其他case吗?”
“就算完成这单case了,我们都还是会有新的案件,犯人是抓不完噶!”被爆珠的语气激怒,招志强跟着扯高声音。
说完,好像不服气,他又小声说了句:“最近日日加班,加到人都要累死了……今日这么大雨,你想加班你自己加咯,我就真是不想加了……”
“喂!”爆珠一拍桌子起身,“你这个是什么态度!”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不要吵啦。这段时间工作强度是比较高,大家都辛苦。”标哥终于听不下去,拿手指敲了敲桌面,当起和事佬。
场面安静下来,标哥转过头,看向身侧,“你怎么看?”
自从在大排档坐下之后,邱刚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队伍的领袖始终坐在饭桌最靠里的地方,单手握着茶杯,视线晦暗不明,看上去像在思考着什么。
“阿敖?”标哥又喊了一声。
“在听。”
邱刚敖慢慢抬起视线。
——一般来讲,是什么才会惹得一群人变成饮血噬骨的鱼,在海水中竞逐斗争,恨不得撕下同类人的肉,咀嚼吞咽?
肉食性鱼类眼里的肉,白花花香喷喷的肉。肉跳出水,转生入人世,变成白花花的纸,纸染上血,就成了红彤彤足够诱人的银钱。
是利益。
邱刚敖毫不怀疑南亚帮跟茶果岭本地帮派之间有利益冲突,但现在最紧要的问题就是,他们缺少证据。
爆珠的想法是对的。线索,案件,二者之间的关联有时候就像火花与香烟。从案发开始起,香烟的顶端就已经被人点燃,随着时间渐长,火苗会一寸寸烧向指尖。紧接着烟丝变成灰,灰烬再从指隙跌落,洒向路面,被风吹,被雨刮,或者干脆利落被人扫走。慢慢地,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所以陈年旧案往往会变成难以勘破的疑案,所以破案常常要抓紧案发之后的黄金时间。
茶果岭向来混乱,内里蛇鼠横行,格外团结,平常鲜少有警员入内探索。雨夜其实是一个潜入探案的好时机,邱刚敖几乎想即刻宣布今晚加班探案。但他手下的伙计们,确实都已经加了很久班了。
而且,他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
薛晴已经足足一日没有回复他了。平时也就算了,但偏偏,好巧不巧,她的工作范围就跟那些犯罪分子的活动范围重合。
心里烦躁焦灼,邱刚敖自己都分不清这种心绪不宁究竟因何而起。但毋庸置疑的是,破案需要时间,而破开薛晴的谜题,只需要开一个多钟头车,去她屋企楼下,就能得到答案。
思及此处,答案其实已经明了。邱刚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大家近排都辛苦了。”
张德标不算讶异地挑了下眉,然后抬起筷子,伸手夹了一大块酱爆鲜鱿。
“今晚……”邱刚敖顿了顿,继续讲,“吃完宵夜,大家都早点返去冲个热水凉,休息一下。”
“我们明早早点……”
——“叮咚。”
被他随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亮屏。
“叮咚叮咚。”
没有停息。连着两条消息又飞快传送进来。邱刚敖低头瞥去,瞳孔顿时收缩。
「.」
「*……%」
「H*5(54&7」
“敖哥,有料到(有线索)?”全桌人都同时听到短信消息,看见邱刚敖面色,爆珠当场问道。
邱刚敖死死盯着屏幕。
界面上,三条消息,三串无意义符号。
发信人,是薛晴。
男人即刻抄起手机起身:“所有人打包埋单,现场可能有线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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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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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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