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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避暑 这一夜,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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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溪庄的蝉叫起来,是不歇气的。
沈晚棠下马车时,斗笠还没摘,那声音已经铺天盖地浇下来。日头西斜,暑气从青石缝里往上蒸,把眼前的庄子、槐树、半掩的柴门都蒸得微微发颤。
她踩着脚凳下来,裙摆扫过石阶,沾了一点灰。
晓月伸手要扶,沈晚棠没接。她自己站稳,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额角有几缕碎发粘在皮肤上,她随手一别,目光扫过廊下、水井、竹架。
都和去岁一样。
"还是老样子。"
她说得很轻,尾音落下去,像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
福伯从后头过来,手里提着藤箱,笑道:"知道小姐来了,酥酥在廊下等着呢。这几日它总往后山跑,庄上的人喊都喊不回,还是小姐一来,它倒乖了。"
"总往后山跑?"
"可不是。前日还跑丢了半日。何婶怕它叫竹鸡叼了去,打发人去找,才从野藤堆里抱回来。"
沈晚棠"嗯"了一声。
一只狸花猫果然从廊柱后绕出来。白肚皮,灰黑相间的狸花纹,四只爪子雪白。它没扑,没叫,只走到沈晚棠脚边,往地上一躺,翻出半截肚皮。
沈晚棠蹲下去,在它肚皮上揉了揉。
"你倒是一点没变。"
酥酥眯起眼,尾巴尖懒懒地扫着地。
沈晚棠把猫抱起来。猫的脊背贴着她手肘,热乎乎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她穿过前院,绕过那口老井。井边一圈青苔,石栏被年月磨得发亮。井口半掩着一块旧木板,木板上落着几片槐叶。
她没停,只拿指尖在石栏上擦了一下。
触手凉而滑。
"小姐?"晓月在旁边唤。
沈晚棠收回手,说:"没事。"
进了主院,木樨还没开,几丛茉莉在墙角开着,香气被暑气蒸得发稠。她在廊下竹椅上坐下,酥酥就势趴在她膝头。福伯把藤箱放进屋,又朝后头小厨房的方向望了望。厨娘何婶早得了信,正在灶间忙活晚膳。
晓月端来一碗井水。青瓷碗,碗壁凝满细密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淌。沈晚棠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坠到胃里,她整个人才像从暑气里活过来。
"西瓜还在井里镇着。"晓月说,"何婶讲,今年庄上的瓜熟得晚,今日才开第一只。先给您镇着,饭后切了吃。"
沈晚棠把碗搁在竹几上。酥酥从她膝头抬起脑袋,凑过去闻碗沿,又别开脸。
沈晚棠用指尖点了点它鼻尖:"你倒挑。"
晓月从屋里拿出团扇,站在一旁替她扇。扇出来的风带着点茉莉香。沈晚棠半阖着眼,忽然说:"今年要再这么过,我可要闷死了。"
晓月笑:"小姐年年都这么说。哪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年年都闷。"
晓月只当她说笑,没接。沈晚棠也没再开口。她低头揉着酥酥的耳朵,眼睛落在廊外。
暮色从山脚漫上来。先染了溪水,再染了竹林,最后才落到廊下。
何婶从厨房过来,围裙还没解,在阶前笑着叫了声"小姐"。沈晚棠睁开眼,朝她点了点头。
"晚膳好了。小姐路上辛苦,我做得清淡。"
"好。"
沈晚棠起身。酥酥睡了一觉,被她一动,很不情愿地喵了一声。晓月要接,猫不肯,往沈晚棠怀里钻。沈晚棠便自己抱着,慢慢往东厢走。
晚膳三菜一汤:清炒藕带、酱烧茄子、凉拌山笋,一盅丝瓜汤。米饭是今夏新米,蒸得松软,透着一股清甜。
沈晚棠坐下,先夹了一筷子藕带。那藕带是庄后水田里今早摸上来的,切成滚刀段,用井水焯过,拿米醋和一点糖拌了。入口脆嫩,酸甜得宜。
何婶站在门边,搓着手:"小姐,可还合口?"
沈晚棠慢慢咽了,说:"何婶的手艺,自然是合口的。"
何婶笑了,又补一句:"这藕带我按先头夫人喜欢的法子做的,少油少醋,只搁一丁点糖。"
沈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过一瞬,她又夹了下去,把藕带送进嘴里。
"她以前是喜欢这样做。"她说。
何婶觉出自己说多了,忙道:"小姐先吃,灶上还温着水,等会儿您沐浴用。"说着退下了。
晓月小声说:"何婶也是好意。"
"我知道。"
沈晚棠又夹了一筷子山笋。笋是后山新挖的,滚刀切了,井水焯过,拌了麻油和香醋,清而不寡。她每样都尝了一点,最后把丝瓜汤喝了大半。
晓月偷偷笑。小姐说"还行",就是能入口;说"也就那样",就是不想吃;要是连评语都没有,那才是真没胃口。
今晚小姐没评。但汤喝了大半。
饭后,沈晚棠没急着回房,让晓月把竹椅搬到廊下。她走到小厨房外,隔窗看见何婶还在灶前收拾。灶火已经压下去,铁锅刷得干净,倒扣在灶沿。
何婶抬头见是她,忙说:"小姐怎么来这儿了?这里油烟气重。"
"我来看看。"
何婶从灶边摸出个小鱼干,说:"给酥酥留的。它在庄上这几日,我每日都给它烘一条。"
酥酥从沈晚棠怀里挣出来,熟门熟路地跳上灶台,伸爪去够。何婶笑着躲开,把鱼干掰成两半,递到它嘴边。
沈晚棠看着,说:"它倒比我先得了你的好处。"
何婶说:"一只猫,能吃什么。小姐若觉得屋里闷,我明早做碗酸梅汤,搁在井里,比凉水强些。"
沈晚棠点点头。她没接酸梅汤的话,只道:"何婶,若哪日得了空,你那手酥酪……"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算了。"
何婶抬头,手里还捏着半条鱼干。她看向沈晚棠,像明白了什么,低声说:"小姐若想要那味,我年年都在庄上。"
沈晚棠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步子慢了半拍,一只手在门框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松开。怀里酥酥从她臂弯里探出半张脸,朝何婶叫了一声,很轻。
她终是没有回头。
天已经暗了。晓月去切西瓜。那瓜在井水里镇了两个时辰,刀锋刚搭上去,瓜皮"啪"地裂开一道,脆得不成样子。里头的瓤红而沙,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沈晚棠接了一片,低头咬一口。凉意从舌尖漫开,甜得正好。
酥酥凑过来,闻了闻,舔了舔,又嫌不够,拿爪子去够。沈晚棠把瓜拿高,说:"你吃不得冰的。"
"它可比小姐会抢嘴。"晓月说。
沈晚棠笑了下,把最中间一口挖给酥酥。猫伸着舌头,急得两只前爪都立起来。
夜里起了风,把白天的暑气吹散了些。蝉声弱下去,溪水声显出来。沈晚棠靠着竹椅,望着黑沉沉的溪边。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她想起母亲从前常带她去后山看野莓。那时她还小,总嫌山路难走。母亲就牵着她,说前面就有野莓了,再走几步。
后来母亲不在了。后山她再没去过。
"明日去后山看看吧。"她忽然说。
晓月正收拾瓜皮,闻言回头:"后山?小姐不是说后山虫多,不爱去吗?"
"福伯不是说,酥酥前几日总往后山跑。"沈晚棠说,"去看看它在野什么。"
晓月应了,没多问。
沈晚棠靠在竹椅上,闭上眼睛。风没停。她坐在那里,慢慢想起这庄子里若真有什么不一样,大概也只会从后山开始。
这一夜,她睡得不早不晚。梦里没有旧事,只有一条溪水,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到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