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鸟花园》灼华年

1、第 1 章

　　1970年12月18日上午，圣洛夫安达学院被雨雾笼罩着。

　　继父的车停在铁门前，发动机没熄。

　　他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冷漠地扫了我一眼，说：“下车。”

　　我看了眼窗外那扇黑铁门，又看了眼他：“你不下来帮我拿箱子？”

　　“自己拿。”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下午还要去厂里。”

　　我就知道他不可能装慈父。

　　后备箱弹开，箱子滑出来，歪在泥地上，拉链半开。

　　车走了，尾灯闪烁着消失在雨幕里。

　　我站在那里，淋着雨。

　　*

　　“加布里埃尔？”又轻又薄的声音从我左耳边传来。

　　转头，对上了一张青白色的脸。

　　是一个女人，灰帽子，灰衣服，蒙在灰色的雨伞里。

　　“我是玛尔塔，这里的负责人。”她转身往门里走，“进来吧，可怜的孩子，雨里站久了会生病。”

　　轮子卡在泥里，拉得我胳膊差点脱臼，费好大劲儿才拖出来，继续跟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往前走。

　　铁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花体字：

　　圣洛夫安达学院
　　*

　　我和这个女人分坐在木桌两端，她询问着我。

　　姓名，年龄，住址，父母，病史……

　　“有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停住了。

　　“真的没有？”她问。

　　“没有。”

　　她没再说什么。合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铜制旧钥匙，递给我：“西楼，十三号房。”

　　“这数字不吉利。”我说。

　　“没事的，只要你不去鸟舍，一切都会平安。”她笑了笑，着让她的面庞显得更加慎人。

　　办公室外面走廊的墙皮一块块掉，地板上全是划痕，空气里飘着一股蜡烛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

　　这里的院子大得离谱，野草疯长，一条石板路歪歪扭扭通向远处，一栋黑色圆顶建筑蹲在雾里，

　　我不受控制地迈开了腿。

　　门半掩着，地上散落着木屑和漆皮，门口石缝里长着一片灰白色的小花，细细碎碎，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骨头渣。

　　我蹲下来，伸手去碰。

　　“嘿，别碰。”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个女孩坐在鸟舍的破屋顶上，一条腿垂着，一条腿曲起。灰白色衬衫，黑裤子，浅棕色的头发剪到下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轻轻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走近了，灰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像被雨泡淡的旧墨水。她比我高一点，看我的时候微微低着头

　　“我叫吕西安娜。”她说。

　　“加布里埃尔。”我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呢？也是被关进来的？”

　　“我住这里。”她侧了侧头，像在听什么，“你听见鸟叫了吗？”

　　“没有。”我踢了踢脚边的小花。

　　“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她盯着我的脚，莫名其妙地开口。

　　“谁？”

　　“你妹妹。”

　　我愣住了。

　　门轴“吱呀”一声，打开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我。雨落下来，打湿了她的睫毛。

　　“你会想起来的。”她说。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走进了那片黑暗里。

　　*

　　啾—啾—啾……
　　鸟叫越来越近，穿透门墙，来到我床前。我捂住耳朵，可什么用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霉味，我闻着这股味，适应着神经质的鸟鸣，慢慢睡着了。
　　*

　　一个穿灰裙子的小女孩从破旧的鸟舍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黄色的小鸟。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对上了我的。

　　“姐姐。”她说，“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