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等我腐烂后再说 她从车 ...
-
她从车上下来以后在路边站了很久。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直直地往她领口里钻,冷得她缩了缩脖子,牙齿轻轻打着颤。兜里那三张红票子攥在手心,纸面被汗洇得软塌塌的,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那辆黑色轿车早就拐过街角没影了,她还站在路灯底下朝那个方向看,灯影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贴在地上,风一吹就晃一晃。
书包落在人家车上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嘴角刚扯了一下又僵住了。包里其实没什么要紧东西,就几本破本子,半块用塑料袋裹着的干馒头,一把用了快两年的眉刀。那本单词册她背了大半本了,从A到M的词汇她都抄过两遍,虽然不知道背了有什么用,但总得找件事做。她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告诉自己也许以后还能遇到,到时候再要回来吧,遇不到也就算了,反正那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
可那半块馒头是她明天中午的干粮。她摸了摸肚子,今天一整天就早上喝了一碗稀米汤,中午那半块馒头还没动就落在人家车上了。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把,又冷又涩。她吸了吸鼻子,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压下去,转身往狗牙巷走。
她把那三张票子摸了又摸。票面的纹路粗粗的,纸边有些扎手,她沿着边角来回摩挲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最后她下了决心,抽出一张,剩下的两张折好塞进裤兜最深处。她要去卫小宁家的店里买些东西。
宁宁小卖在狗牙巷口,门脸窄窄的,橱窗上贴满了褪了色的海报,矿泉水牌子的、冰棍广告的,一层压一层地糊着,风一吹边角就哗啦啦地响。门口的灯箱坏了半边,原本的红底白字缺了一块,“宁宁小卖店”只剩“宁小”还亮着,字影落在地面上昏昏黄黄的,被偶尔路过的鞋踩来踩去。晚晴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一下,很短,像被风噎住了。
卫小宁坐在收银柜后面,两条腿盘在椅子上,脚趾头从拖鞋里伸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她手里捧着本漫画,看得入了神,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柜台上摊着一袋拆开的薯片,她另一只手伸进去摸了一片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嚼完了又摸一片。旁边的小收音机开着,放着某首老歌,调子低低的,一个男声拖着长腔唱什么“往事不要再提”,小宁跟着哼了两句,哼得全然不在调上。
“我妈探亲戚去了,买什么跟我说就行。”她翻了一页书,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含着薯片渣。
晚晴没应声,自己在货架中间慢慢走。架子窄窄的,两排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顶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光白里透着青,照得货架上的包装袋颜色都有些发冷。她拿了一管牙膏,最便宜的那种,白底蓝条,包装上印着“清新护齿”四个字。又拿了一块香皂,雕牌的,黄纸壳子包着,隔着纸能闻到一股碱味儿。最后是一袋洗衣粉,小袋的,三百五十克。她把这三样东西抱在怀里,又在货架尽头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排花花绿绿的零食上,膨化食品、果冻、辣条、小饼干,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袋儿童乐,圆圆的薄薄的小饼干,黄澄澄的袋子,上面印着个咧嘴笑的胖娃娃,脸蛋胖嘟嘟的,两颗大门牙亮得发光。
她把东西抱到柜台上,轻轻搁下,说了句就这些。
卫小宁这才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手里的漫画“啪”一声合上了,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晚晴?你怎么来了?”她从椅子上蹦下来,鞋都没穿好就踩在地上,上下打量她,跟看见什么稀罕事似的,“我天,你什么时候会来店里买东西了?”
晚晴没接话,低着头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摆整齐。
小宁麻利地给她扫码算账,嘴里嘟囔着三块五、两块二……。她从收银机里翻出零钱,钢镚儿一个一个数好了推过来,码得整整齐齐的。
晚晴把钱收了,把那袋饼干单独拎出来塞进校服口袋里。她垂着眼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柜台边缘划了两圈,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来。划了三四圈她才压低声音开口:“小宁,他今天又来看我了。”
“谁呀?”卫小宁皱起眉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漫画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就是那个……周书记。”
小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他不是县里的大官吗?怎么老往咱学校后头跑?”她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格,那首老歌退到了背景里,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道墙。
“他叫我坐他的车,给我吃糖,跟我聊天,我书包都落在车上了。”晚晴停了停,手指还在柜台上划着,“他又给了我一些钱。”
小宁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点晚晴说不清楚的东西。然后小宁忽然扑哧笑了一声,拿手背挡着嘴,笑着笑着又慢慢收住了:“怪不得能来我家买东西呢。那他人还蛮好的呀,再怎么样比……”
她没说完。后半句话像块棉花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收音机里换了首新歌,一个女声在唱“月儿弯弯照九州”,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晚晴知道她要说什么。那两个字的影子已经浮在空气里了,灰灰的,薄薄的,像冬天哈出来的一口白气,散不掉也抓不着。她们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明白。晚晴把柜台上那几枚钢镚儿攥进手心里,硬币的边硌着掌心肉,有点疼。
“嗯,我先走了。”她把那三样东西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小宁,声音又闷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挤的:“还有……不要说我那个事。”
最后那句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轻得风一吹就散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铃,很短,晚晴推门出去了。小宁站在柜台后面没动,手里捏着漫画的边角,看着门口那块光团,晚晴的影子从光团里穿过去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漫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最后把漫画搁在柜台上,曲起腿缩进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灯箱上那两个字发呆。“宁小”两个字明一下暗一下。
晚晴拎着塑料袋出了店门没直接回家,沿着狗牙巷慢慢走,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巷子里的路灯隔几米才一盏,亮着的约莫一半,另一半要么被砸了要么被风吹坏了,剩下黑漆漆的窟窿,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在暗处沉默着。她走过英姐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新闻联播,男主播字正腔圆的,从窗缝里挤出来到了巷子里就成了嗡嗡的噪声。她走过瘸子家门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炖肉的味道,油汪汪的热乎乎的,钻进鼻子里让她胃抽了一下,她低下头快走了两步。
她想着周政。那张圆圆的、剃得光光的脸,说话时慢吞吞的语气,像在跟小孩说话。那颗巧克力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苦的先来了,厚敦敦地铺满舌面,然后慢慢化掉,最后透出甜来,一直甜到喉咙底下。可她越想越不踏实,一个县书记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她没有钱,没有势,没有好看的脸蛋……瘦得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就剩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她身上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年轻,可年轻值什么钱,狗牙巷里一抓一大把。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合理的答案,最后跟自己说,大概人家就是心善吧,当官的做点好事,写进报告里还能添一笔政绩。可这解释太薄了,纸糊的一样,手指头一捅就破了。
想着想着走到了家门口。铁门还是那扇铁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锈红的铁皮,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过年时系上去的,图个吉利,现在也褪了色变成粉白的了。她推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立着,枝丫横七竖八地朝天上伸,像一双双枯瘦的手抓什么够不着的东西。地面上铺着碎砖,砖缝里长着几丛枯草,一脚踩上去簌簌地响。月光白惨惨地洒下来,落在碎砖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那面剥了皮的砖墙上,院子里的影子都是冷色调的,蓝的白的灰的。
她先把塑料袋搁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儿童乐。黄澄澄的袋子在灯底下反着一点光,上面那个胖娃娃还在咧嘴笑,两颗大门牙亮白亮白的,脸蛋圆鼓鼓的,腮帮子上两团红晕。她盯着那个胖娃娃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爱武,”她喊了一声,“这个给你。”
李爱武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鼻梁上架着那副断了一条腿的旧眼镜,拿透明胶带缠着,在灯光底下反着幽幽的光。他看见那袋饼干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停了:“姐,你今天怎么还有钱买零食啊?”
“嗯,今天忙,多刷了几个盘子。”她笑着把饼干递过去。她现在说这种谎话越说越顺溜了,够让爱武信了。她骗他自己在学校后面的苍蝇馆子做小时工,洗碗擦桌拖地,一天十五块。这话说到现在快两年了,她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都快信了。
爱武接过那袋饼干,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捏了捏袋子,里头圆圆的饼干小饼子哗啦哗啦地响:“这不是小宁姐家卖的那种吗,一袋好几块呢。”他又看了晚晴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疑惑,但没有追问。他从小就学会了,姐姐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晚晴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兜里剩下的零钱摸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一张五块的,三张一块的,还有几个钢镚儿,拢共八块多。她把那卷钱捏在手心里递过去:“你明天放学去市场买些米,家里的……”
“知道了姐。”爱武接过那卷钱。他的手伸过来的时候碰着了晚晴的手腕,凉凉的,她手指缩了一下。爱武把那卷钱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却没有立刻松开,扣在她腕骨那块突出来的骨头上,指腹贴着那一小片皮肤,顿了几秒才放开。晚晴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关节粗粗的,骨节突出,皮肤糙糙的,是被风吹出来的。
“你要记着跟他们还价,”她说,“别让菜贩子坑了。南头瘦高个那个摊秤给得足,北头大嗓门女人爱掐斤两,你绕着她走。”
“嗯。”爱武点了点头,把钱塞进裤兜里。他撕开饼干袋捏出一块圆圆的饼干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嚼了两下又捏出一块递给晚晴,“姐你也吃。”
她接过来含进嘴里,麦香味和糖味掺在一起,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散开。她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似乎不愿意让那点甜味走得太快。
“姐,”爱武嘴里还含着饼干,含含糊糊的,“爸今天不回来了,前院的英姐刚才来带了话,说爸在张叔家打牌熬通宵。”
晚晴没说话。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校服布料,攥出两团皱褶来。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细细的,一条一条蜿蜒着,像地图上的小河。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又去赌。他赢过钱吗?这下又找我要……”最后那几个字她没有说完,自己咽回去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爱武嚼饼干的声音,咔嘣,咔嘣。
“姐,”爱武又喊了她一声,咽了饼干声音清楚了,“我毕业了也去找工作。我不念了。”
晚晴猛地抬头。她盯着爱武那张脸看,眉骨高高的,眉毛粗粗的,跟妈一模一样,眼睛也像,黑亮亮的,就是眼皮底下有一圈青灰,是这些年没睡好攒下来的。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胸口那块地方慢慢往下沉,很慢很慢,像石头掉进深井里,半天都听不见落底的回声。
“你考出去,”她说,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一直留在这……会烂掉的。”
爱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她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下巴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
晚晴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院子被月光泡得发白,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铺着,像一摊打翻了的水墨,枝丫的末梢在风里微微地晃。她从窗户的玻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校服领子歪着,头发有些乱,颧骨高高的,嘴角的弧度已经塌下来了。那片枯叶从枣树最高的枝丫上落下来,飘飘悠悠地在半空里打了几个转,好半天才碰到地面,贴在那里不动了。
晚晴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月光立刻兜头浇了她一身,凉凉的,像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她沿着墙根走,绕过瘸子家门口那堆摞得整整齐齐的纸板和空塑料瓶,拐了两个弯到了巷尾那间电话亭。
电话亭立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小铁盒子。四面玻璃碎了两块,另外两块也布满了蛛网似的裂纹,从中心朝四面八方伸着,像冻住了的裂痕。铁皮锈得一块一块地翘起来,手指轻轻一碰就往下掉褐色的渣。门上挂着的那块小铁牌子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两个螺丝钉孔,空洞洞地望着天。晚晴推开那扇快要掉下来的门走进去,带起的风从碎玻璃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她把门带上,把自己关在这个不到一平米的小空间里。月光从碎玻璃缝里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笔直笔直的,像刀片划过的痕迹。空气里有股铁锈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闷闷的,还带着一点潮,像地窖。她背靠着那面凉凉的粗糙的玻璃门慢慢蹲下去,把听筒从机座上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筒冰得贴肉的地方一激灵,像贴了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电话那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声。那风从听筒深处灌出来,呜——呜——,长长的短短的,远远的,含糊的,听不真切。晚晴把听筒往耳朵上又按了按,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妈,”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被风声一裹就更模糊了,“我两天没接客了。有个好心的叔叔……”
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说周政给她糖吃给她钱请她坐车还问她冷不冷,她想说她这辈子除了妈还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她想说她不知道那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分不清了,她以前只见过一种男人,就是完事扔两张票子走人的那种,可周政不一样,她不知道不一样是好是坏。可她张着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那些话全堵在胸口,挤着顶着,像一筐鸡蛋堵在过道口,拿不走也打不碎。
她只能听见听筒里呜呜的风声。那风从电话线那头吹过来,吹过十公里的田野和树林,吹过那个埋着妈妈的小土包,吹过那些荒草和碎石头,一路吹到她耳朵里。她蹲在地上,把额头抵在玻璃门上,玻璃凉得她眉心那块皮肤发红发疼。她闭着眼,睫毛微微地颤着。这个电话亭从她初二那年起就成了她的地方。那时候电话刚装起来没多久就断了线,街道说修,修了半天也没人管,最后就这么荒了。狗牙巷的人从它门口过看都不看一眼,只有她当它是活的。隔几天就来一回,半夜或者清早,没人的时候。她蹲在里头跟那头说话,那头没有人,她就当是妈。她把每天的话分成两半,白天说的该客气客气该应付应付,剩下的就留着到电话亭里来说。那些不该说的不能说的说了也没人信的,她一句一句地倒进听筒里。电话那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可总得有个地方倒一倒,不然话太多,胸口装不下。
她在电话亭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膝盖骨像是生了锈。月光从破洞那边挪了位置,从她肩膀慢慢移到了她膝盖上,白晃晃的一小块。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扶着玻璃门站稳了,把听筒搁回机座上,嗒的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灌进来,一下子涌进她领口袖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狗牙巷还是那条狗牙巷。碎砖缝里的枯草伏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地抖。远处有路灯亮着,隔几盏才一盏,黄黄的光一坨一坨地散着。她悄无声息地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鞋底蹭着地面的碎石子,沙沙沙沙的。她发现自己走路越来越慢了。以前妈在的时候她总是跑,跑着去买盐,跑着去接爱武放学,跑着追那只跑进巷子里的花猫。现在她不跑了,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跑着去的事。
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低着头弓着背,缩在这几条破巷子里出不去。可她跟那些女人又不太一样,她们好歹是正大光明的,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日子虽然穷但摊在太阳底下。她连站在太阳底下都不太敢了,怕阳光太亮照出她身上那些东西来。她注定不能像别的女孩那样快乐,那样在阳光下笑。她在书上看过一句话,说有些人是开出了骨头的花朵。当时她想了好久,觉得那些女孩大概就是那样吧,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站立的时候站立,有根有枝,有干净的土壤。那她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隔着校服袖子摸到那些疤,粗粗的一道一道横着。她什么也不算。
回到家爱武已经睡着了。没开灯,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稀薄的月光,落在床沿上,落在被子的边角上。爱武睡在床里边,被子裹得紧紧的,只剩一个后脑勺露在外面。他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一角,两条胳膊伸着占了半张床。晚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被子重新掖好,掖到他下巴底下,然后脱了鞋从他旁边窄窄的一条空档里挤进去躺下来。
床很小。她在这张小床上睡了十几年,以前跟妈挤,后来跟爱武挤。床板硬邦邦的,中间微微凹下去,是两个人这么多年的体重压出来的弧度。床上一共就一只枕头,她跟爱武共着用。棉絮被子旧了,是妈在的时候找人弹的,用了好些年了,棉絮结成一团一团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盖在身上不平整。被子里有股味道,是柜子深处的潮味混着洗衣粉的碱味,晚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鼻尖埋进棉絮里,那股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她侧过身,面朝着爱武。
爱武的背心洗得泛白了,领口那一圈松松地翻着,露出底下少年人宽阔的肩胛骨和锁骨。布料薄薄的透出皮肤的颜色,背心上有一小块浅黄色的旧渍,是她去年搓了半天也没搓掉的。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道,是白天她搓衣服时泡进去的,闻着让她安心。像小时候院子里晾着白床单,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她一头钻进去把脸埋在里面。她把脸往被子里又缩了缩,鼻尖离爱武的肩膀更近了一点。
他长大了。她看着身边这个高出她一大截的小伙子,她记得他刚学会走路的样子,跌跌撞撞的,两条短腿还不太听使唤,她蹲在前面伸着手喊他过来过来,他就歪歪扭扭地扑进她怀里,脑袋撞在她胸口上,嘴里软软地喊姐姐。那时候他只有她一半高,头发稀稀软软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崽。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肩膀宽宽的,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睡梦里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操心什么事。十几岁的男孩子不应该操心的,应该趴桌上翻漫画踢球跟同学打打闹闹,应该像小宁那样骑着自行车满巷子转大呼小叫的。
她不知道这件事还能瞒多久。至少瞒过爱武中考吧。等考上了高中住校了,一个星期才回来一趟,就算到时候知道了……至少他已经离开这个家了,至少白天不在狗牙巷了,不会再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你看那是李晚晴的弟弟。她只要能撑到那时候就够了。等爱武考走了,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爱武在睡梦里转了转胳膊,身子往她这边挪了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颈窝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他的呼吸热热的扑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又匀又长,整个身子松下来沉沉地靠着她。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了。淌过干瘦的脸颊,淌到下巴尖上,然后滴落在枕头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她闭着眼,能感觉到那滴泪在枕面上慢慢扩开,凉凉的,湿湿的。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床脚那一小块地面上,白白的,像一截冰凌。远处有狗叫了半声,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后面的半截声音哽在喉咙里没出来。整条狗牙巷都沉在夜色里,沉得像一口千年不动的老井。晚晴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东墙根一直延伸到西墙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想着明天得去把书包要回来,又想周政,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后巷。她盼他来又怕他来,盼的时候觉得自己贱,怕的时候觉得自己傻。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跟自己说要是不来了也挺好的,日子该什么样还什么样,她继续站路灯底下继续划继续攒钱,等着爱武考出去。这本就是她该过的日子,没有什么好盼的。
可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隔着袖子摸到那些疤的纹路,最粗的那道已经褪成灰白色了,摸上去平平的,跟周围完好的皮肤几乎分不出来。她沿着那道疤从头摸到尾,指腹慢慢地滑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彻底隐下去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融进黑暗里,跟墙根下别的阴影混在一起,谁分不清是谁。那条狗又叫了第二声,这回是完整的了,汪汪两声,像是在问一句什么话。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