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引》林溪客

2、小猫

　　大概是民间传说关于黑白无常的故事太广泛，又或是因为刚醒来就跟两个大人结仇，生笙掩着袖子不敢拿下来，两边僵持在原地。
　　场上的生魂以他们为中心绕着走，场面看起来滑稽又严肃。
　　两道冷笑声在头顶响起。
　　生笙循着记忆原身的习惯，讨好道：“好巧，又见面了大人，我这要去一趟黄泉路，这不得经过这一趟嘛。”
　　“你是又想偷几个生魂回去完成任务吧，望乡台能过去，就非得从鬼门关过？！我看你就是成心的。”黑无常见他一副无知无觉的赖皮样，释出锁魂链。
　　生笙有口难言，他哪知道还有其他路呀。
　　打出去的锁链还没碰到，被一旁的白无常拦住，黑无常沉着脸走到一边。
　　生笙尴尬的弯着唇，心里闪过准备要说的话，这时后头闹出了点动静将所有人目光吸引过去。
　　两个戴着圆帽的高大鬼影后跟着一连串的轿子出现，生笙见两位无常大人黑白无常神色难看，识趣的沉默下来。
　　鬼影停下朝着黑白无常躬身稽礼，接着拿出一张白色金底的纸张递上。
　　生笙看了眼大门，寻着机会想要走，他紧张的关注着后头的交接，恰在这时看到黑白无常身旁的轿子，掀起一角，他好奇的多看了一眼，正正对上一双清冽漂亮的眼睛。
　　他愣了下，检查的鬼吏眼看就快要清到他的位置，生笙不敢细想，赶紧回神抓住机会，转瞬就消失在原地。
　　跨过鬼门关，后面绵延八百里的幽冥长路就是黄泉路。道路没有归途，一旦踏足再不可回头。
　　生笙夹在七情六欲的魂潮中，震撼的看着跃然眼前的场景，黑暗中艳丽血色的花如火一般照亮着前路，爱恨欢喜、遗憾牵挂在这一刻唤醒亡魂来时路的记忆。彼岸花瓣开的瞬间，星星点点的红色在上方漂浮，温柔的指引着迷途的亡魂，瞬间将他穿越来后缥缈不安的心安定了下来。
　　等再回过神时，他已经晕厥在花海中，赎罪令的惩罚来了。
　　灯盏上几乎只剩下小烛火的灯芯无奈的摆动了两下，认命的脱离灯盏，再次跳入生笙的眉心。
　　少年夹在冰火两重天的体感中，疼痛隐去后才慢慢的清醒过来，万蚁蚀骨的痛感让他不敢再回想，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灯盏朝着彼岸花海的深处走去。
　　记忆中，那里有无数执念深重不愿投胎的亡魂，也有许多业力缠身黑雾不消的恶鬼，它们藏在花海中，赎罪令背负的渡魂功德就得在这寻。
　　生笙倒吸一口气，看着手腕上的那串无数个零的数字，木着脸思索：要真按照这渡魂的速度，回到现代身体都化白骨了。
　　越想越烦躁，生笙只能转移视线打量着经过的亡魂，冒着黑气的亡魂按照现在的手段打不过，犯着红光的是怨念缠身的恶灵更得绕着走，又往深处走了许久才看到普通点的亡魂。
　　看了一圈，他挑中了坐在石头上的少女，循着原身渡魂的方法，生笙有些半信半疑，总觉的哪里不太对。时间催促着他只能将暂时理不清不安压下去，做足心理准备后，他嘴里默念着‘抱歉’，拿起灯盏朝着少女的后脑勺挥了过去。
　　‘砰’的声音响起，意料中渡魂没发生，声音却是在他脸上响起的。
　　生笙飞在半空时，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有两个字：卧槽？！
　　这坑爹的法子他就知道不靠谱！！！
　　不信邪，他又按照原身记忆里的法子找了几个亡魂试验，要么被丢到恶灵堆里，要么被扒光绑着放在摊位上卖...
　　最后生笙抱着灯盏，低声崩溃道：“盏子，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渡魂成功，呜呜~”
　　盏子没法回答，盏子只能通过跳跳来安抚情绪。
　　生笙沮丧了一会儿，时间过的很快，对即将到来的惩罚身体形成了恐惧，木着脸扒拉脑子里的记忆，终于找出原身渡魂的那点操作。
　　左手响指一打，红色灵光包裹的圆形法阵浮现出来，上面描绘着复杂的法印图案，跟灯盏配套使用，烛光吸引亡魂，法阵渡引亡魂。
　　听起来好像还挺简单的，只要两个放一起自行就会渡魂。但按照原身的坑爹程度，生笙的高兴只维持了一秒钟。
　　他蹲在原地观察手上的东西，按照逻辑来说，确实应该是先用引魂灯再用渡魂阵，但这渡魂阵的使用方法有个麻烦的是，得引过来的亡魂自愿了结跟阳间的往事，主动进入渡魂阵里才算完整渡魂。
　　生笙头疼的哀叹，怪不得原身胆子那么大敢偷黑白无常的生魂，他现在也想走这条歪路了。
　　这时花海中有一道细密的哭声传来，顺着声音看过去，他见花丛遮住的小鬼正蹲在地上。
　　五六岁的孩童，生笙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会。
　　直到哭声越来越近，他才无奈低下头道：“怎么啦小鬼？”
　　“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不是想要把我送走，不让我见到我喵喵？”
　　喵喵？妈妈？
　　生笙观察着着小孩，刚到地府的生魂，五官还没钝化，稚童黑白分明的眼神中机灵劲还没褪去。心里刚升起的心疼还没实质化，小孩的五官忽然眼中扭曲了几秒。
　　‘啪唧’一声，一只黑色的小奶猫掉落到怀里。
　　一猫一人都被吓了一跳，趁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奶猫已经顺竿子爬到他的头上。
　　头顶发抖的感觉有点强，发际后拉的感觉更是难以忽视，想到这只小猫咪是怎么来到这的，生笙龇着牙温柔道：“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到你母亲。”
　　听到能找母亲，小猫咪戒备的眼神立马一亮，不自觉的从头顶爬到肩膀，尾巴缠着生笙的脖子，“喵喵，我叫一宝，哥哥真的能找到我喵喵吗？”
　　“嗯。”生笙摸了下他的脑袋，心里也有点没底，引魂灯有名字就就能将阴间生魂的因果牵绊呼唤而来，但没试过寻动物。
　　算了，先试试看。
　　生笙拿着引魂灯，严肃道：“一宝亲属来！”
　　灯盏烛火晃了晃，彼岸花海没有动静。
　　喊了好几遍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小猫咪头低下去，舔着爪子默默流泪。
　　生笙看的心里愧疚，但是引魂灯唤魂寻魂确实只有这一个法子，他着急的晃引魂灯，“盏盏，别那么冷漠无情，看在小孩份上，我们就帮他把母亲找出来吧。”
　　引魂灯没有动静，倒是脚下的渡魂阵在小猫咪底下吸取了掉落的眼泪，法阵内的纹路开始转动了起来。
　　生笙见到脸色大变，不动声色的抱着小猫走开。
　　“你别急，跟哥哥说一下是在哪里跟妈妈分开的？”
　　小猫抽泣道：“喵跟喵喵进了一个大门后，喵喵就被一个很凶的大叔抓走了，又有一个白色衣服的叔叔过来想把喵带走，不想跟喵喵分开，就跑到这里了。”
　　白色衣服...整个地府能这么穿的他恰好知道一个。
　　不知怎么的，生笙脑子里闪过大门前的情景。
　　渡魂阵这时大亮，掉落的眼泪在阵纹内激活，一个利落短发的女人慢慢显现，感应到哭声，循着看过来。
　　生笙安抚着小孩，恰好和女人对上视线，眼底狠厉的凶意吓得他一抖，以为要被揍，他抱着小猫转身就打算跑。
　　女人见状，在渡魂阵内发出嘶吼，怀里的小猫挣扎出来，朝着引魂阵内的女人扑去，隐形的阵壁阻挡住了小猫，它焦躁的伸出爪子刨地，试图用这种方式跟里面的人相见。
　　生笙原本阻拦的手，在见到女人注视小猫的目光，慢慢收了回来。
　　法器与主人心念想通，他能感觉到女人身上的戾气在消散，原先聚拢即将成恶鬼的那股气，随着小猫一声声的叫唤下不见。
　　渡魂阵的另一个做用，就是以七情为引，凡是生灵，都能将自己的执念引来。
　　但也有一个弊端，持续时间不长。
　　不出所料，短短几息间阵内亮起的光一圈圈的从底下往上熄灭，阵内的亡魂随着光圈渐渐变淡。
　　生笙知道小猫有灵智了，不忍它伤心太过，上前将它抱回怀里。没察觉到阵内的女人在这瞬间露出决绝的神色，随着光影消失，一道淡黄色的光点从阵内出来，冲进生笙的眉心。
　　他看到女人生前的记忆，因为遇到洪灾，一人一猫刚巧在外面，躲灾不急，意外溺死。接着画面一转，即将带着小猫投胎的生魂，在过鬼门关前，鬼差将她带走，原以为只是例行的检查，结果三魂六魄还没过大门就被搅碎，小猫幸运，被主人丢入黑暗中躲过了一劫。
　　而女人的魂魄能再回来，是因为眼泪。其中夹杂的执念只是想再见她一面，确认安全。小猫年幼，轮回需要等待，这期间会遭到其他生魂吞噬欺负。女人最后的希望是想让他暂时养着小猫，直到下一次轮回。
　　而报酬，就是将所有功德点赠予生笙。
　　生笙意识到什么，忙抬起手腕，腕上无数个零中数字有了变化。
　　他眼神闪过异样，摸着怀里多出来的毛茸茸。
　　记忆在中间被人干扰过…
　　重新聚拢的魂魄，残缺不堪，轮回不收，他从中使了点手段，让生魂最后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