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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相遇与暗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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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
哐当,哐当……小板车在雨后的晴天下响着,与我的脚步重叠。
暑假结束,高二要开始了。
我用脚“刺啦刺啦”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千万别撞见熟人……
尤其别见到刚好在隔壁——物化地重点班的那个魏修远!
“啊,大少爷。暑假孤立我嘛。”
该死,怎么还是——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空气中漂浮着雨水的味道,和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
他还是那样。
没有我,他只会越过越好。
“嗯,对啊,我就是这样无耻的人。”
我慌忙走进教室,想留给他一个背影。我们之间没关系了。
“你可真是始乱终弃。明明已经告白了,还这样吊着我。我想死你了。”
他轻轻地说。
“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你告白过?”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剧烈跳动,没吃早饭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
该死,里面的同学全听到了。
我的名声全毁了。
这段孽缘开始于半年前。呃,大概是吧。
那正是我最糟糕的时候。身体,药物,家人,学习,心理疾病……全都一团乱麻。
本来我是不至于此的。
我进了重点中学,有漂亮的外表和优渥的家境。虽然没有母亲,不过我还有个优秀的哥哥当我爸的继承人,从小兄友弟恭。虽然理科不好,但我从小文科天赋很高,如果努力学习……如果我愿意,我完全可以成为最幸福的人。
那么,我应该幸福吧。
但是我的性格毁了一切。
我是双向患者——俗称的精神病。
那天好像是我又一次在大考中任性了。
把物理答题卡上写满文言文时,我简直比王勃还要文思泉涌。
监考老师看到那张答题卡——
开始是暴怒的。几乎要骂出声来。翻到前面看了下名字,又露出苦涩的笑意。
“胡云喜——那不奇怪了。”
考完之后我被拉到班主任办公室去。
“不要求你学得像魏修远那么好。起码的态度还是要有的吧?你这样让我也蒙羞!”
他苦口婆心地说着,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低着头,心里暗笑。
蒙羞?轮得到你?
我爸和我哥早不知道蒙了几层了。
回家也是酷刑。
我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留我一个人面对父亲。
“你怎么一点都比不上你哥?那么多家教白上了。”父亲用那双看遍金钱和社会的眼睛扫过我时,我感到阵阵寒意。
那就是所谓“心灰意冷”。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像哥哥一样?
为什么我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要逃跑。我要离开这儿。
逃吧,逃吧!躲进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可是这座城市没有杜鹃花。
只有三角梅。低贱又坚强的四处疯长的东西。比我的痛苦还要如影随形。
现在想起来,我还惊讶于我当时的愚蠢。
我居然没戴口罩就跑出去了,还跑到了那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处。
像在祭奠什么东西一样,边撕扯着三角梅边流泪。
“我不该在这里……我该去哪儿?”
一辆辆车子飞驰而过,留下喇叭声和汽油味。川流不息。
华灯初上。要不然还是回家吧?我哥肯定疯了一样地找我……
那边是谁?
不,我认出来了。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了学校里最光鲜亮丽的人。
理科年级第一,魏修远。
他走近了。无语地看了一眼花坛,对着我说:“胡云喜同学,你在干嘛?对了,你不像平时在学校一样戴口罩,看起来顺眼多了。”
“我只是坐累了……别这样说。”
“你居然还会有这样正常的样子。毕竟你在级长口中,那是……”他停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迅速打断。
“呃,有那么糟糕吗……”
“先不说这个了。你家呢?你家不是挺有钱的。”
“呃……被赶出家门了。”
“还真像你会干的事。这么晚了,作为学生会主席,我就帮你个忙吧。”
我极其慢地走在前面,让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一个普通同学是不会轻易把另一个同学送回家的。)
即使我如此努力地磨蹭着,我们还是很快就走到了那栋别墅前。
“住这么豪华?啧啧啧……”他不停地惊叹着。“本来知道你有钱。但是……这地砖都能顶我爸一个月工资。”
“有啥用呢,反正以后都是我哥的,也不是我的。”我无奈地说。
我在门前站定,用手指抠着门上的花纹。
“你怎么不按指纹?”
“没有我的。”
“不早说。”
他一把把我推开,按下门铃,高声道:
“叔叔好!我是您儿子同学,我把您儿子带回来了!”
邻居伸出头来看了两眼,又缩了回去。
我低着头,几乎快把衣服抓破了。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瞥了我一眼。
“没关系,反正你应该早就把脸丢完了,不差这一回。”
大门极其迅速地打开了。
我哥开的门——不对,我爸今天在家。完了。
我忍不住偷看前面的魏修远。
他走在我前面的身影挺拔健康得像棵松树,显得我更加瘦弱不堪。
从一开始,我就深深感觉到自卑。
(“这有什么好自卑的?”
他不解地问。
“我当时就是自卑啊。”)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该死的房间。
属于我的“审讯室”,专门用来审讯我。
我爸正坐在里面,等我进去认错。这个场景太熟悉了,我并没有意识到今天的不同。
白光照着我,像照着一块劣等猪肉。
沙发。全是红木的,很贵但坐着硬得要死。
旁边是我哥和那家伙,对面是我爸的阴沉脸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知道自己哪错了吗?”
“知道了……”
“具体在哪里?”
“第一,方式太优柔寡断了。应该直接自杀。第二,选择的地点太愚蠢了。不应该跑到十字路口,应该躲到更隐蔽的地方去。第三,立场太不坚定了。不该被我同学押送回来。”
全场一片死寂。
我脸上压抑着的笑因此分外扭曲。
这时候那家伙却突然站起来跟我爸握手:“唉,叔叔,您一定要坚强!小胡同学……唉……本来这儿就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脑门。
气氛突然像雪一样融化了。
对我来说,他的话像颗石子般硌牙。使我咬牙切齿。
“小同学,你真的太善良了!很少见到你这么善良的孩子!你是不是叫魏修远?”
“您知道我?我……哎呀,都是各科老师过誉。就算理科年级第一,也是一半天赋,一半苦劳。”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父母后半辈子都有指望了。”
“叔叔,过奖了。”
所以说这里变成了你跟他的结交会?
好,魏修远,魏修远,你这家伙,我算是记住你了!
我想起身,但却啪地一声倒在地上。又低血糖了吗……
醒来时我躺在我的大床上。
哦,对哦。我之前又晕倒了。
我边在心里批判自己睡这种不符合革命规范的真丝床单,边又要睡过去了。
“亲爱的弟弟,还不打算起床吗?”
唉,又是我哥,靠在我房间的门框上,露出那种苦涩的笑容。激起了我的叛逆心理。
“就睡!睡觉怎么了!”
“我哪想管你。只是再不管管你,我真怕你饿死了。”
好像是有点饿。
他好像又把我看穿了,笑得更灿烂了。
“咱俩出去给你买点东西吃。我陪你。”
“话说,”他停顿了一下,“小魏对你挺好的,昨天还把你抱上来,还跟老爹说他会做通你的思想工作,老爹简直要老泪纵横了。”
我努力憋住笑。
“下床,下床!你再晚起一会儿直接吃午饭了。”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吧。”
我哥坐在我对面,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啥?”
“你肯定是故意装作不懂,然后以为这样就不用承担责任了。完全想错了哦。”
“比如呢?”
“比如你今天又不吃早饭喝星冰乐。”
“那有什么。”我理所当然地喝着抹茶星冰乐。“早上不能吃太多。”
他又露出那种苦涩的笑容。第几次了?
“唉。没有小时候一半可爱。”
哪里有错嘛。本来这个时间就不该吃早饭。
我不知道他怎么这样,一时无话可说。
我把有线耳机戴上,听着流行的英文歌。
咖啡的香气和凉爽的空调萦绕在我身边。阳光正好,照着桌子上清晰的木纹。
啊,又不小心坠入资本主义的陷阱了。可恶。
“反正,通知你一声。小魏下周六过来当家教。”
我刚从桌子上拿起来的星冰乐差点掉在地上。
“谁?谁指使的?谁要迫害我?”
我哥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嗯,求求我,我可以去跟爸说一下。比如叫一声哥哥?”
“滚。”
“唉。叛逆期的弟弟。”
我继续喝起星冰乐。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难喝了。
一周后。
好热。这个魏修远,为什么要在说好上家教课的时间把我带来学打球?
“小生就不学了,否则就要从白面书生晒成昆仑奴了。”
我站在树荫下边擦着汗边连连摆手。
今天已经35度了吧?
“叔叔说要让你多出来活动,不要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都坏掉了。”
“呃……我哪里脑子坏掉了!”
“确实。作为猪脑来说还是很新鲜的。没坏。”
篮球在他指尖呼呼地旋转。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的将来?你学考过得了吗?”
我被哽住了。我确实没有想过。
“实在不行就消失吧。像我妈一样。”
他的神情陡然僵硬。篮球掉在地上,砰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你就没有想过逃离这个命运啊。”
奇怪,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话?
我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他将来会是我……唉,不说了。
阳光和高温总是像跗骨之蛆一样纠缠着我。
我对此的对策是——
“一杯冰鲜柠檬水,全糖,正常冰。谢谢。”我吞咽着口水。
这是今天喝的第几杯饮料?忘记了。
魏修远掀开帘子走进来,担忧地看着我。
毕竟我那时实在是相当沉溺于糖分——这一点想必很明显。我像吸毒一样吃糖,像水一样喝奶茶。
精加工食品和粗加工的人生,放在一起相当讽刺。
越吃越烂,越烂越吃。为了打破这个循环,我后来吃了不少苦头。这是后话。
柠檬水好了。我用力捏着它,狠狠吸了一大口。
嗯,晚上再缠着我哥点个星冰乐吧。
太阳残忍地落了下去,提醒我又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天。
但是还是辛苦我自己了,所以再点一杯廉价小饮料也很合理吧。
我歪头看着一旁我哥那线条凌厉的侧脸。
“亲爱的禄珈哥哥,我最喜欢你了!你真的是世界上最帅最有才华的人。给我点一杯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不戴口罩的我有多大的杀伤力,我还是知道的。
“我真的不能再纵容你了。这是最后一次。不然你那口牙算是完蛋了。”
他不情愿地拿出手机。
耶!成功。
“不过……关于你在学校天天吃外卖的事情,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我亲爱的弟弟?”
我的笑容瞬间僵硬。
死人头魏修远,多管什么闲事!
周一下午。学校。
“小秦……你要是知道我这周末的事情,你也会觉得我凄惨的!”
毫无疑问,我当时面对着的舞蹈生秦含辞,是我高一时觉得最美的女生。
“别烦我。喝了就快走。”她微微扭过头去。“我还有正事要做,要跟魏主席讨论一下。”
所谓的正事——就是学校最近艺术节的事。
唉,又是魏修远。他怎么做到同时干那么多东西的?
“对不起,我刚才在打球,来晚了。”
就算成骨灰了,我也认得这个声音。我转头看向门口。
他就站在那里。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他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是非常嫌弃的,甚至连正眼也不看一下我。
(“我那是怕我忍不住办了你。”
“变态。不准插嘴。”
我打了他一下。)
站在生机勃勃的背景里,笑容灿烂,修长挺拔。身上还带着刚打完球的汗水,湿透的校服衬衫清楚地勾勒出精瘦的上半身。他单单站在那里,就比阳光更像阳光。
我又涌起了强烈的自卑。不是嫉妒,就是自卑。他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有一切吧。
(“……那倒也没有。我也得努力。”
魏修远摇摇头。“我还不知道你当时滤镜这么重呢。”)
他也注意到了我。
“怎么,大少爷这么热心学校事务?想跑过来出一份力?”
小秦快速戳穿了我:“他只是过来打秋风的。”
“你还说,要不是他,我至于沦落到连手机都没有吗?”我没有底气地反击。
小秦冷冷地说,“你点了多少外卖?自己心里清楚。”
我无话可说。
确实,每个正常的人都觉得他做的对。可是当时的我不正常。
还是死人头比我先说话:“小秦,不要逗他了,先讨论一下场地怎么选吧。”
这家伙怎么总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其实很佩服他这点。
我蜷缩在旁边的椅子上。
谈吧谈吧。多谈会儿,我要吹空调。
不知不觉中午就睡了过去。我是被热醒的。他们两人早走了。
空调关了,好热。
好像已经3点了吧,干脆把下午的课全逃了。当时的我是这么做的。
——现在想起来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各科老师都不太管我的作业。理科我学也没用,文科我不用学。
继续去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待一会得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太久了,全身发麻,差点又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去校图书馆吧。上次借的那个小说还没看完。最重要的是空调很猛。
图书馆关门了,看来不欢迎我的到来。
我无奈地站在图书馆门口。唉,倒霉死了。教室不想回。那医务室呢?
可是……不能再去了。
我回想起那个绝望的午后。
那是一次流氓般的运动会。因为我百般拒绝却还是只能上场。
运动会残忍得像我爸的人生观。拿到名次的就是厉害。拿不到的净是废物。
阳光。滚烫的鞋底。纷繁吵闹的欢呼尖叫。
砰。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
躺在跑道上——大概像条被暴晒的死鱼。
医务室对我来说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这段记忆。
那次运动会是魏修远的光荣。他拿了好几个项目的金牌。
也是我备受嘲讽的重要部分。
回忆之后,一定会流泪。
果然我真是个废物啊。
那干脆废到底吧。
于是我就很荒诞地蹲了下来,很荒诞地继续哭泣。
反正这里不会有人来。
各种景象离开了人的遮挡,像剥去了一层雾一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在空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栏杆外面的三角梅……照在我身上的阳光。
经历过的事情像锅大粥一样在脑子里搅动。
混乱又疼痛。
“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待在这儿也没意义……回班吧。
结果在班门口遇见了巡逻回来的死人头。
“本来上课偷溜得记个处分。考虑到你是我们班的,放过你。”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
我敷衍着,不敢看他。什么时候我才能不靠别人的怜悯活着呢。
不过,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晚上十一点半。
失眠。又失眠了。
学校的平板依旧准时锁机,强行把我从小说创作中抽离出来。
没有手机的晚上格外浮躁。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我是个不争气的人吧。从来没有让别人像看魏修远一样看过我。
我看着12点钟的天花板。
以为要天亮了,却只是过去了十分钟。
我不属于这里——这种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强烈。
回想起来,预感,或许就是命运吧?
我们学校反正在山里。多么适合睡觉。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
今天像是明天。昨天又像是今天。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一周中最幸福的时候来了。
我终于拿到手机了。
世界多美好啊!
我沉浸在电子产品的虚假愉悦中,甚至没有跟来接我的我哥说什么话。
“提醒你一句,明天上午上物理,下午上数学。请你今晚和周日上午把作业写完吧。”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把我当犹太人来压榨了?你是法西斯啊!”
周六上午。
死人头坐在我前面念经。
我懒得听了。
我盯着他在挥舞的手。手在我面前慢慢扭曲,像滴在水中的颜料。
困到这种地步了,什么都听不见。
“我要睡觉。”
说完这句话我就咚的一声倒了下去。早知道昨晚就不该写小说写到六点钟的。
下午两点我才醒过来。
死人头已经走了。据我哥说是他主动请辞。
我爸没骂我。但是他从此就再也没有给我找过家教。大概绝望了吧?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哦,不对。死人头根本就不是权贵。
那他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直到那天。
好像又是什么原因吧?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漠之后,又跟我爸吵架了。起因忘了,不过结果倒是惨烈。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听着我爸在外面砸门。砰砰作响,以及我哥的哀求声——
那扇门像我对外界的屏障,摇摇晃晃又分外坚定。
我抽噎着打开手机。手好抖。
想到通讯录里找个人倾诉一下。
想来想去,竟然只剩下死人头。
后来他告诉我,那个晚上是他最怕失去我的时候,大概也是我最接近死的时候。
只差一点点……就能彻底离开了。
我打开聊天框就是一句;“我不想活了。活着好痛苦。”
他居然秒回。“你又咋了?”
反正明天都要去死了,不如起码对一个人和盘托出吧——于是我一句一句把我的痛苦像剥洋葱一样倒了出来。
我想死,但是他说,他相信我。
他甚至还认真帮我分析各个死法的好坏。
跳楼的话——容易死不了变成瘫痪。
冻死的话——我们在南方城市,没有这个条件。
服毒的话——万一被发现了,洗胃麻烦又痛苦。
上吊的话——现在的房子都没房梁了。
逻辑严密,分点作答。
像是在做物理题,拿满了步骤分。
我们把死亡排演了一遍,发现还是活着最好。
一时冲动,我就把我的真心丢了出来。
“你太好了。下辈子我就跟你在一起吧。我这种烂人。”
这下完了。这条短信一发出去,我这辈子都被他套牢了。
我再也死不了了。
这条短信,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十分真心,没有假意。”他认真地点点头。
“当时还不至于吧。”)
我们没头没尾地聊着天。我一直看着手机傻笑。
笑着笑着,手就不抖了。门也不摇晃了。
其实魏修远人真的挺好的。
如果真的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是怎么样的呢?
这个念头真是太荒谬了。把我吓了一跳。
(“什么下辈子,我这辈子就要你。”
“你别打岔!”
不好意思,他又在打扰我。嘿嘿。)
也幸好我爸当时力气还不够大,没有把我门锁弄开。又或许是不想弄开了。
我从小就想要去死,那天差点成功了——但是还是被留下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是,魏修远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个问题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难以回答。
就算想要活着,生活也并不那么如人意。努力了也并没有结果。
就像我的理科成绩。
就像我寄予厚望却没有获奖的这首三行诗。
“世界上有两件事最美:
即将到来的美好
和过去许久的痛苦。”
我现在还很疑惑为什么这首诗没有获奖。
不过我身上被埋没的东西又何止这首诗呢……
更讽刺的是,得一等奖的是一首据说用AI生成的诗。能怎么办呢?
不过我也只能接受了。正如英语听说说的一样,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到达彼岸。
在这之后的那件事更是印证了这句话。
真像是做梦。小秦居然来我班上看我——还给我带了我最喜欢喝的饮料。
她没有挽起发髻。
她转身离开时,满头乌黑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扬,怪哉,怪哉,这里也不是康桥,也没有柔波。
我转了转头,看到楼上楼下很多人在围观。
(“那些人根本没在看小秦,明明在看你。”
“是你在看我吧?”
不好意思,他又插嘴了。)
看来小秦真是个漂亮的女生。我的审美还是很不错的。
“丢你老母,看什么看!”我很“文雅”地嘀咕了一句,叼着吸管转身进班了。
今天她会做什么呢?不是把我的肾脏挖掉就行。嗯,这个真好喝。
黏腻的糖分,厚重的奶油,就是我用来自我安慰的东西。甜得像爱一样。
艺术室的空调还是那么足。比起宿舍来,待在这里很舒服。
小秦远远地站在我前面,我像艺术品一样欣赏着她。
嗯……最普通的学校短裤。
不过毕竟是舞蹈生,裤管里伸出的两条纤细修长的大腿下是形状完美的膝盖,再往下看是雪白无暇、线条流畅的小腿。
力与美。完美的融合。像魏修远——怎么又想起他了?见鬼!
“你再看,我把你杀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油嘴滑舌。不过这句话比你那些蹩脚的诗要好很多。”
我只能傻笑。
突然她快步向前,凑近了我的脸。一双美丽的眼睛陡然贴在我面前。
几乎使我心惊胆战。
明明从未相爱,却认真地注视着。
是在拍X光片,还是解剖?
邢窑白瓷一样的眼白,龙山蛋壳陶一样的虹膜。真奇怪,大部分人的虹膜是带点棕褐色的,她整个虹膜都是漆黑的。
她肯定有一米七。一伸手……
我感到脸上一凉。啊,口罩被摘掉了。
在她摘掉我的口罩前,同学里只有魏修远见过我的真容。
(“那你还说我不是你男朋友。”
“别说话了。”
……他总是喜欢插嘴。)
甚至小秦都没有见过我摘掉口罩。
摘掉的那个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邢窑的比例迅速扩大。不过并没有维持多久。
“看来魏主席说的是对的。”
“什么?”我很疑惑。
“你戴着口罩暴殄天物。”
“那不是废话吗?我本来就是美少年。没人信我。”
“那你帮我个忙。”
“什么?”
“艺术节学校跳交际舞。你能摘下口罩跟我一起跳吗?”
“你怎么不跟你的魏主席一起跳啦?
“他……他不参加。而且你长得比他好看。”
呵呵!魏修远,我终于赢过你一次了!
心里暗爽。
“好啊,含辞小姐。”
我微微低下头,笑了一下。
“求之不得。”
(“我也想跟你跳。”
“没门儿。”)
外面正是酷热而惨烈的正午。艺术室的空调却格外凉爽。
死人头说的对,生活中有美好的。
夏天的晚上。
马上就要开始跳交际舞了呢。
我很少见地正装打扮了,发胶死死地拉扯着我的头。
口罩被摘掉了,风吹过时,下半张脸像是被什么抚摸了一样。
小秦又在偷偷看我。我向她看时,她却又转过头去。
不仅是她,好像大家都在看我。
我反复低下头检查。衣服也没有穿反啊。
很快我们要上场了。
小秦今天穿了一身墨蓝的旗袍。
夜晚的天空一样的旗袍,上面是月亮一样雪白的脸,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腰束得那么细,让我想起了一捆窗帘布。
原来在魏修远之外,我还一直在跟这样的美人相处啊。不过,襄王和神女,这次并没有哪个有意。
“你化了妆?”
“天生丽质,你不服啊。”
“服服服。”
音乐响起。
在温婉的华尔兹里面,我们开始旋转。
跳舞的小秦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物种。
她雪白的脸变作粉红,薄薄一片的手极有力地按着我。腿甩出去时,连着脚背都绷得像用直尺量过。
像洛神。我求不到,也没办法求的洛神。
人神殊途。我真正拥有她的时间,就只有那个晚上。
“……含辞未吐,气若幽兰。”我不小心念出声来。果然是含辞小姐啊。
她果然听到了。
“哼,那你就是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说我像嵇康一样帅气吗?”
“是说你快要倒在我身上了,混蛋!!!”
一般来说我遇到这种好事之后,下一步就要倒霉了。
果然,出来之后就遇上了死人头。
“嘿,大少爷,和你女神一起跳舞开不开心啊?”
“开心……不对,你不是不在吗?”
“谁说我不在,我在后台。”
“你可真忙。”
“忙点没什么不好。闲愁闲愁,都是闲出来的。你也该忙一点,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还说!我那是高雅的创作!”
“跳楼也是吗?”
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在甜美的蛋糕里咬到了蟑螂尸体,整个晚上的轻松随之终结。
离空调越来越远了。又戴上了口罩,黏腻的湿热重新席卷我的全身。
太阳下山了,然而气温却没有降多少。或许是西服实在是太不透气了。
“魏修远。”
我骤然停住脚步。
走在前面的他被什么绊了似的,踉跄了一下,也停住了。
“干嘛?
“是不是你告诉小秦的?”
他嬉笑了两声,回头看着我。
“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过算是收取一点补习费罢了。
“我爸不是给你钱了吗?”
“我都说了,你那个水平,我都不好意思收钱呐。”
我头被发胶扯得发疼,低垂着眼,装作在解领带。
“……你到底图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你为什么老要这样帮助我?又不图钱,又不图名声……连我发的那个鬼短信你都一条一条地回……你本来不熬夜的吧?”
水泥路灯投下有范围的照明。许多小小的飞虫在他带着光芒的、 毛茸茸的寸头上欢舞。他没回答,却突然靠近我。
伸出被染成暖黄色的大手,娴熟地把被我弄得像条旧长袜一样皱的领带解了下来。
“不会解领带就问我嘛,省的越系越紧。”
我脖子下意识地一颤。
手好热……... 喜欢运动的都是这样的吗?我爸和我哥也是。
我的手不是。就算四十度的天气也照样凉,可以拿来降温。
“我呢,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啊…… ”声音拉得极长极慢。他肯定是故意的。
快说啊。别故意吊人胃口!
“因为你是我表弟啊。虽然不是亲的。”
“啊?!咳…咳……咳咳咳……”
我差点又要死了。死因是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或者被惊讶而死。
我连我妈都没见过几面!怎么又多出来什么表哥啊!还偏偏是他?
哪有这么巧的事啊……对对对!他肯定是故意捉弄我!
“你是不是话剧看多了?曹禺都没你敢编!说正事! To be honest!”
“这就是真的。爱信不信。我还不想认你呢。”
还嫌弃上我啦?
不对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假冒我的亲戚啊!
“就算你真是,我爸怎么可能从来没告诉过我……”
“叔叔……唉,我妈跟我讲的时候,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于是我接下来就听到了像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一样魔幻的,关于我妈的“现实”。
看来艺术果真来源于生活啊。生活就是如此不讲逻辑。
她居然不是跟别人跑了吗……
罗展如。
我的“母亲 ”一一那个只存留于户口本里的名字,那个我近乎遗忘的名字。
是的,其实我的父母并没有离婚。只是我妈单方面把我爸抛弃了,远走高飞了。
我知道的。但是我是作为“单亲”的孩子生活了十几年,因为我妈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
我很不理解我爸为什么不离婚。我真是恨死她了,宁愿要个后妈。但是……
“你是说我妈不是跟人跑了,是单纯受到了文学的感召,一个人去了上海?说是去玩一趟结果就没回来过了?
你抄袭毛姆吧!还编个女版查里斯斯特里克兰德的故事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呢。”
魏修远一 一疑似我非亲生表哥的死人头,很淡定的样子。
他的脸处在昏黄灼热的路灯光线下,几乎成为一团边界模糊、 沟壑纵横的色块。
“阿姨……有点心理问题,如果没记错的话跟你是一样的病吧。她现在应该还在上海。
叔叔也没法离婚。可惜,据我妈的描述,是个明星一样的大美人。跟你……长得很像。”
我妈也是双相?!
也就是说,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诅咒的传递。
我经历过的事情或许全部,全部,都在那个我妈……那个不负责任的美人身上,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吧?
“Moira.....命运.. 宿命…”
头脑空白全身发冷。眼睛反而分外干涩,一滴眼泪也无。
我感觉我的牙齿在彼此铿铿锵锵地进行着战争。我为什么还要存在呢?
那个女人没经我同意就把我生了出来,却给了我虚弱的身体,低下的智商,自卑的性格。为什么偏偏是我在受苦受难?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喂!小废物!大少爷!表弟!胡云喜!你别装高冷!”
我听到他在说话。
这话如同一根粗暴的绳索,把快溺死在无边思绪之海里的我生拉硬拽了出来。
“啊,啊啊……还好。”
“真是的。阿姨又没有说死了,你就这个样子。”
这话倒惊醒我了,我打起精神,继续开始质问。
“那为什么你送我回家那次,我爸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
“哪里像不认识的样子了?当我跟你一样傻啊。如果不认识他,我敢上去跟他握手聊天?”
好吧,好像还真是。确实不像第一次见面的
样子。
“那……那……”
“算啦,我懒得告诉你更多了,你看起来已经快惊讶得死掉了。”
他露出捉弄人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不过,这段时间你可别寻死了,因为 ‘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告诉你们,但你们……’”
是《圣经·约翰福音》。
我确实“现在担当不了”啊。
这家伙……真的……真的不是人。
在那以后,对我来说,时间就混乱了起来。
复习,期末考,学考……这种对普通学生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什么印象,就好像经历它们的不是我。
我不想记数字。我如果善于记数字,就不会那么讨厌数理化生了。
幸好后来学考足够简单,这样浑浑噩噩的我居然在临时抱佛脚下也混过去了,化学和生物拿了C。
如果走特殊招生,门门要拿A...
那是正常人。我活不活得到高考还两说呢。
是的,自从听完了我妈全部的事情,我就总盘算着去死。这是后话。
在那个解领带的晚上的两天后——
当时好像是期末考前一个月吧。嘶,我有点忘了。
我就知道死人头按捺不住,一定会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我的。
没想到那么快。
又是个周末了。
对我来说就是,行尸走肉一样回家混个一天多,不要命地喝好几杯”劣质糖油混合物”,
我哥总是这样嫌弃地说。
然后就得回学校,继续混。
总之就是在我大口喝着我的“晚饭”——那种标准甜的加了很多种小料的便宜植脂末奶茶
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有门铃声。
什么鬼?我可不会去开门的。我爸跟我哥都在家嘛……
“表弟——表弟一一快开门——”
丢你老母!不是那个死人头还是谁!
一声咒驾还哽在喉头,就听见了我哥“啪嗒啪嗒”急促的拖鞋声。
几乎是大门刚刚打开,魏修远就站在门口了。
走这么快,这家伙是开辟了一个虫洞吗?
“怎么?你这个免费家教真是尽职尽责啊。找现在可不上一对一了。”
我翘着脚,装作气定神闲地说。
几乎是看到我房间的第一秒,他眉头就沉得简直要跟眼睛融为一体了。
那天我心情相当差。前一天晚上又熬夜了,今早又醒得极晚。于是几乎一整天都在床上躺着,狠狠地“压迫”那张“堕落”的真丝床单。
头发肯定是乱得要命一一黑眼圈应该加重了吧。我羞于照镜子。
房间里弥漫着甜腻的腐烂气味,啊,今天又喝多了,不过不是酒而已。
我嗓子也像是被糖腌坏了,呕哑嘲哳难为听。
看到这么自暴自弃的我,他也一定很讨厌吧?
好,讨厌就好,赶紧走啊。像别人一样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不对,这家伙怎么还不走?还是要像我爸一样骂我一顿?没关系,白天已经听过了,就当催眠吧。
他终于开始动了。
不是走出去,是走进来。
进来把我的奶茶抢走了。
“渴了。给我喝两口。”
我想要夺回来却无济于事。只好眼睁睁看着,我的“晚饭”咕嘟咕嘟地被他喝完了。
“超级难喝。你真是自虐啊。挑这种齁死的甜度。”
“那你还喝!”
他狡黠地一笑。
“关心你嘛。我多喝点,你就少喝点啦。”
我几乎害怕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想要……告诉你关于阿姨那边的事。”
他抬起手,丢过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
“哝。三明治。我让我妈做的。你这一天肯定都没怎么吃固体食品吧?”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胡乱撕咬起来。
边撕咬边听着我妈孽缘般的过去。
“你外公——也是我外公,叫罗适愿。是个没什么名气的老学究,现在七十多了,应该在西南省份住着吧。”
第一句话就差点让我噎死。
“我还有外公?我怎么没见过?”
“你先让我讲完。外公有一个亲女儿,就是罗展如阿姨。还有个养女,就是我妈罗英。确实,我妈比你们家的人聪明很多。
“你阿嫲……”
“我妈说,当时本来外公是不同意阿姨嫁给叔叔的。阿姨非要嫁给当时很气派的叔叔,说是怎样都不想再过那种清贫的日子了。
她当时才大学毕业,叔叔已经快三十了,刚刚离婚,已经有了个孩子了一一就是你哥。而且还跟前妻纠缠不清。”
“所以我妈是个拜金女咯。”
“那..也不算。可能就是穷怕了吧一一毕竟外公那个身份不像是能赚钱养家的样子,外婆
又早早过世了。一个青春美貌的、满脑子浪漫的女孩子,做出这种事太正常了。
总之从那以后她就跟外公断绝联系了。
就算在同一个城市,我妈也只是偶尔能见见她。叔叔看她看得很严。简直像是囚禁一样严——我妈说的。”
我不由得停下了啃食三明治的动作。
“那她怎么跑的?”
“我妈知道的也不详细……
她就说阿姨是生了你之后不久,就寻死觅活要去上海。不去上海她就要自杀。
叔叔也害怕闹出人命,于是就……放她走了。后来也去上海找过她几次,怎么找都找不到。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也很喜欢文学。”
“有我喜欢吗?”
“有,肯定有。而且也比你更疯狂,病得更严重。”
原来如此吗……
她想死,也想去上海。
“所以她大概早就死了吧。都人间蒸发了。跳黄浦江了吧?活该。”
我故意残忍地说。这样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也别这么咒阿姨。万一她在别的城市呢?不过,阿姨这件事情确实做得很不负责任,
作为母亲却抛弃了你。”
他如释重负般长叹了一口气。
“终于讲完了。”
我也如释重负。
“是啊。终于讲完了。反正就是该死的神经病拜金女,把我这个小神经病丢下来。然后我就得痛苦一生。真该把她抓起来。”
“别别别。抓了她我俩就考不了公务员了。”
“哈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差点影响了魏主席的远大前程啊。话说回来,你妈做的三明治真好吃。”
他愣住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是吗。那我现在发消息让她多做几个。好啦好啦,我们快走吧。”
“走?走去哪?”
“去我家。我就是来带你去的。今晚在我家睡呗。”
“啊?!这……这不合适……”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就算在法律上,我妈也是你小姨,我也是你表哥。”
“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之前诅咒过你们全家……”我心虚地扭过头去。“说过你们全家都该被封号……我对不起你妈。”
他不以为意。“没事没事,我妈本来就跟阿姨相处过很久,知道你们这个病一狂起来就是口不择言无法无天的,习惯了。你走不走?
“我……我……”
“真麻烦。”
于是我就尖叫看被他强行抱下了楼,像包裹一样塞到了停在门外的电动车后座上。
“头盔戴上,坐稳扶好,两轮豪车要开车咯,哈哈哈!”
他爽朗的笑声在风中摇曳。
开得很急,我不由得抱住他精壮有力的腰部。
真是……这个世界真的是……
太疯狂了。
不过,就算是黄梁一梦也好……
我轻轻地抽噎了一下。
风真大啊。风沙都迷了眼睛。都流泪了。
这是一辆簇新的“电鸡”,马力很足。似乎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他家楼下。
“下来吧……当心点儿。”
我不得不迅速地放开他。
好可惜,想一直抱着这段有力的腰一一我这是怎么了?
“死人头……呼……呼……”
“干嘛?”
“你家怎么……这么清贫……连个电梯都没有
……呼……还是在顶楼……”
楼梯间贴满了小广告。我靠在陈旧的栏杆上大口喘息。
“十几楼!你家都是超人吗!”
“不是。是你太废物了。”
我要气晕了。
“你不是说你爸ZK大的,你妈Q大的吗?怎么连个电梯房都买不起?”
“因为我爸是地质学专业的。”
“哦……不过我现在累死了,你等一下。”
“我可不等你。”
全身突然失重,双脚离地。
啊,这家伙又要抱着我爬楼梯了。
“平时完全不运动的吗,你这个猪。”
他一边爬一边小声地骂我。
“对呀,还没出栏。”
我躺在他怀里坏笑着。
好热。我似乎靠着一个移动的暖气片子。身上也那么热,手也那么热。湿透的汗津津的衣服——幸好没什么体味。啊,贴得这么紧。
等到他终于把我放在门口的时候,我脸上也烫烫的。
果然热量会传递吗。脸红也是会传递的吧。
他喘了几口气,走上前去敲门。
“我回来了!表弟也带回来了!”
大门应声而开,有一种淡淡的花香漂浮。
门后是个——长得像贾迎春一样的女人。
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一定是罗英阿姨。
“哦,云喜啊,你爸终于舍得放你过来了。快进来。”
居然会有如此像“母亲”的妈妈——我简直要嫉妒死魏修远了。
“阿姨好!阿姨这个鞋套怎么戴……”
我有点手忙脚乱。我很少这样单独到别人家做客。
进屋之后我不知所措地站着。
我所看到的是一个布局非常普通、狭窄的房子。老旧的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
大概只有八九十平方。是那种我爸会摇头鄙夷的房子。
装修得倒是简约大方,处处都很干净。
三摞衣服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阿姨开门前应该是在叠衣服吧。
阳台上有茉莉花。花香应该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死人头原来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啊……
“他爸还没回来。估计是在单位加班呢。你先坐。”
我四肢僵硬地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原来沙发可以这么软吗?比红木的是舒服多了。
脸上一凉。
阿姨把我的口罩摘了。
“云喜,在家里就不要戴口罩了,怕热……”
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注视着我。
悲伤的情绪蔓延在她洁白宁静的脸上,像是有了一道裂痕的瓷娃娃。
我只能沉默。
“……真好看啊,真像,真像……展如……”
关键时刻还是魏修远反应快。
“妈你再不关火,莲子汤就要炸飞了。”
“哦哦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阿姨忙不迭向厨房奔去。
我松了口气,对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谢谢,我刚才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没关系。帮助表弟是我的义务嘛。不过……”
他的语调认真了起来。“我们是你的家人。照顾你,是因为你是‘胡云喜’而不是 ‘很像展如的一个复制品 ’。你放心好了。”
“没有啊,我从来没这么想。”
只是因为……
“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阿姨端着几碗莲子汤过来了。
“莲子汤他就不喝了。他今天喝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魏修远帮我回绝了。
“那就算了。”
阿姨突然想到,“不过,云喜今晚睡哪里呢?虽然有个客房,但是已经变成杂物间了,暂时收拾不出来......”
“还用说吗?他跟我睡。” 他理所当然地说。
我呼吸一滞。
“阿姨我睡沙发!”
阿姨犯了难。
“怎么能让客人睡沙发呢!要不修远你……”
“别嘛。妈,让我们两个一起睡呗。联络一下兄弟感情。”
“你那床也就一米五,睡着不舒服吧?”
“嗯……我相信表弟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
“阿姨我还是睡沙发吧……”
“不用不用。修远,你去睡沙发,就这么定了。
他悻悻地看了我一眼。
我顿时坐立不安。怎么办,让他不舒服了...他晚上不会狠狠地报复我吧?
洗完澡之后我就早早躺下了。
床真硬。硌得我全身疼。
不过我倒是很快就睡着了。毕竟前一天晚上熬了夜一一没法再熬了。
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看见鼻子上长了很多黑点。
真奇怪, 我从来没有过皮肤问题啊。
黑点突然爆裂了。
每个黑点里都钻出了细小的、 蠕动的白色蛆虫……
呼,吓死我了!
天色大亮。大概是8点多?
好久没在周末起这么早了。
我赶紧摸了摸鼻子。还好还好,没有被姐虫钻出来的洞。
我穿好带来的衣服,走出房间。
“阿姨,早上好!请问死.... 表哥去哪里了?”
“他啊……现在应该晨练完了,在回来的路上吧。”
什么,这家伙这么装?还“晨练”,简直是把自己当体育生了吧?
我刚想对其评价几句,门突然开了。
这死人头怎么总是这么准确地出现啊?
“快吃。只买了你的,我和我妈都吃过了。”
他进了门,把一小袋子东西放在桌上。
阿姨皱起眉头。
“怎么买这么少?你是不是昨晚睡了沙发,所以就欺负云喜?”
“阿姨,其实.……我平时不吃早饭的。 ”我尴尬地笑着。
“不行。云喜你看看你,瘦得像个骨架子一样,肯定是你爸天天虐待你。在阿姨这里就是要吃早饭, 这是科学验证过的。”
我一大堆拒绝的话像是即将喷出的鲜血,突然被温柔的药棉堵住了。
我低下头,打开袋子。
居然不是粥,也不是面包.……是鸡蛋饼。
很软嫩,很好吃的那种热乎乎的鸡蛋饼。
我也尝试吃过学校的早餐,结果食堂的鸡蛋饼又冷又油,把我恶心得直反胃。从此我早上就只吃面包或者酸奶了。
其实我最喜欢的固体食物是鸡蛋饼。
阿姨在旁边笑了。
她咖啡般的回忆和鲜奶般的爱意交织在一起,使得那个笑容秀色可餐得像是拿铁。
“展如当年只会做鸡蛋饼。别的都不会做。可惜她走的时候,你还没长到能吃鸡蛋饼的年
纪……”
汪曾祺说,黄油烙饼是甜的。眼泪是咸的。
对我来说, 鸡蛋饼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
咸得发苦,咸得舌头发麻。只能用尽可能多的糖分盖过去。
魏修远站在旁边。他看着我一一他一定看着我吧。
看着我狼狈的, 总是哭泣、饥饿、 狂躁、自毁的,现在在啃食鸡蛋饼的贪婪样子。
他却没有说话。
阳光穿过白色的窗纱,把一切阴影都凸显得分外深刻。
他还是那样的站在阳光下。
像个石膏,像个雕塑,像个油画,像个神明——唯独不像,会触碰到我的人。
(“我都触碰你八百遍了。”
“艺术夸张,艺术夸张!”)
“阿姨,吃完早饭我就回去了。 ”
我站起身来。
“不多待一会儿?吃完午饭再走嘛……”
“不了不了。今天周日,下午三点半以前就要到学校。我回去收拾下东西。”
“哦,好吧......修远,你送送人家。”
‘不用了不用了!”
我惊恐地拒绝。
开玩笑,还和他待在一起?
那我迟早会自卑而死的吧。
他正在手机上打着字, 听到这句话,抬起眼看了看我。很平静。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下了楼。
离开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 又站在了马路边的汽油味里。
糟糕。忘记给我哥打电话了让他开车来接了.....这下我得等一会儿……
不对, 他怎么已经到了?
“你怎么跟我心有灵犀啊?”
一坐上车我就问他。
“这还不简单。小魏告诉我过来的啊。就知道你这家伙会忘记跟我说,一个人傻傻地站在路边等。”
等等……所以他手机打字是……?
我又回想起了那个平静的目光。
怎么突然感觉, 那个目光里满是嘲讽呢……
我从此不敢看魏修远。
就算是在同一个班里,我也刻意避开他。
这个人太可怕了。越是与他相处,越是深不可测。
(“这就是你疏远我的理由?”)
一个月后,高一下的期末考试也结束了。
在他朋友圈里, 我看到他的选科是 “物化地”。
居然不是物化生……致敬地质学?
不过,与我无关。
纯文啊,纯文啊,我亲爱的政史地啊……
我多么努力,经过多少次争吵,多少次绝望,才终于投入了你的怀抱……
我的新生活,终于要来了吗……
结果高二新学期第一天就在门口遇见了魏修远。倒霉透了。
凭什么物化地班在纯文班隔壁啊!
(“你以为我为什么选物化地?”
“好哇,真是心机男。”
不好意思,他还在插嘴。)
我的前途未必光明。
我抬头,看着窗外天青色的晴空。
不过,就连这样的我也会被爱吗?
在这个新的学年,我决定去试试了。
(“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