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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我存在的虚伪世界 浙南的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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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南的天光透过医院走廊狭长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浮动。交通事故科的办公室空气沉闷,油墨纸张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的余味,沉甸甸压在人的心头。李星冉坐在金属排椅上,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手里复印出来的事故卷宗,一字一句,把整件事故的完整经过,慢慢捋得清清楚楚。
肇事的并不是丁父。
出事当晚,被撞的男子喝得酩酊大醉,神志完全失控,毫无预兆地猛冲到机动车道上。丁爸爸为了躲闪突然闯出来的人,猛打方向盘,车子重重撞向道旁粗壮的大树。巨大的冲击力之下,他的下肢遭受重创,腿部粉碎性骨折,当场就困在变形的驾驶室里动弹不得。反观那个醉酒冲路的男人,看着浑身鲜血淋漓,场面骇人,可司法鉴定的验伤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大多只是表皮擦伤,没有伤及筋骨内脏。
悲剧的根源从来都不是车祸本身,而是人心。
事故发生之后,对方家属来了一大群人,乌泱泱堵在住院部楼下,吵吵嚷嚷,哭闹谩骂轮番上阵。他们揪住丁父心理上的软肋,仗着满地鲜血制造出来的惨烈假象,一口咬定是丁父全责,狮子大开口索要三十万赔偿。丁爸爸本就年纪大,车祸之后身体承受巨大痛苦,又被这群人日复一日轮番骚扰恐吓,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巨大的恐惧裹挟着他,他分不清法理人情,只一心想着花钱消灾,不要再继续无休止的纠缠,才慌忙拨通女儿丁小知的电话。
丁小知那时候孤立无援,父亲躺在病床上受苦,家属步步紧逼,她一个女孩子被裹挟在这场混乱里,慌得手足无措,几乎就要咬咬牙拿出三十万,换一家人片刻安宁。
亏得后来交警介入调解,责任划分清晰,各项医疗费、营养费、误工费全部核算完毕,最后双方签下和解协议,丁家只需要赔付一万块,这件纠缠多日的风波才算真正落槌。
走出交通事故科的大门,外头的风迎面吹过来,李星冉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悬了这么久的一颗心,总算稍稍往下落了落。
病房里,丁父躺在病床上,石膏牢牢固定住受伤的腿,脸色依旧苍白,可眼底那层连日笼罩的惶惑与愁苦,终于散了大半。丁小知坐在病床边,伸手紧紧握住父亲粗糙的手掌,父女二人十指相扣。这短短十几天,于他们而言,仿佛熬过了一个风雪呼啸、漫无边际的寒冬,无数个深夜里担惊受怕,怕赔款压垮整个家,怕父亲落下终身残疾,怕祸事一桩接着一桩看不到尽头。而此刻坚冰消融,暖意缓缓流淌回来,属于他们的春天,总算姗姗而至。
“星冉,这一次,真的谢谢你。”丁爸爸嗓音沙哑,眼底泛着湿热,他实在想不出,该拿什么回报这份从天而降的恩情。萍水相交,李星冉却带着父母千里迢迢从北安赶过来,出钱出力,四处奔走,帮他们拨开一团乱麻。
李星冉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杨春花已经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和李大山一起走进病房。丁家这边的危机已经尘埃落定,老两口惦记家里的琐事,提前订好了返程北安的机票。
“小丁,丁大叔,事情能顺利解决,我们也就放心了。”杨春花语气温和,目光扫过病房里的父女二人,“我们俩就先回北安去。星冉打算留下来多陪你们几天,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她说。”
李大山在一旁点头附和:“遇事别硬扛,好好养身体。”
丁小知心里满是过意不去,一再道谢,把二老送到医院楼下。看着出租车载着杨春花与李大山渐渐驶远,消失在街道车流尽头,李星冉才收回目光。
她选择留在浙南,不单单是放心不下丁小知父女。心底深处,还盘绕着无数关于陆辰的谜题。那个中年模样的陆辰,反复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相片的背景、派出所门口、医院走廊,他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幻影。父辈的恩怨、时空错乱的碎片、反复偏移又重置的故事线,还有陆辰身上背负的枷锁,陆志刚犯下的过错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销毁的鸿沟。许许多多疑问堵在她心口,她迫切想要找到答案。
两个人回去安顿好丁父,又仔细筛选对比,敲定了一位经验充足的护工。护工做事稳妥细心,日常换药、翻身、饮食照料都可以托付,丁父这边总算可以不用时时刻刻要人守着。
忙完这一切,夕阳垂落,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丁小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连日来压在眉宇之间的阴郁尽数褪去,她望着身边的李星冉,露出了这些天里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眼底还带着哭过的淡淡红痕,可是笑意真切,直达眼底。
“星冉,谢谢你。我知道你总说朋友之间不必言谢,可这份恩情太重了,我要是不多说几遍感谢,我心里实在不安稳。”
李星冉抬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心底生出几分柔软。
“好,那你想说就尽管说。”她声音轻缓,“只是你要记住,往后不管遇上什么样的难关,你都还有我这个朋友。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死撑。”
丁小知再也绷不住,鼻子一酸,破涕为笑。两个女孩伸出手,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情谊,无需过多言语。
就在二人温情相对的不远处,楼宇拐角的阴影里面,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中年的陆辰站在那里,隔着一小片人流与距离,默默看着她们。暮色落在他的脸上,能清晰看见他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漫上来,爬过脸颊。他没有上前打扰,短暂驻足之后,默然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远处走开。
那道背影,落入了李星冉的眼角余光。
她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是陆辰。
下意识她抬脚就想要追上去,脚步刚迈出半步,脑海里骤然闪回此前在医院,两人那场激烈伤人的争吵。那些尖锐的话语,他身上背负的原罪,两代人纠缠不清的爱恨罪孽,还有横亘在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时空悖论。那股冲动瞬间被胆怯拽了回去。
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丁小知敏锐捕捉到李星冉神色的变化,顺着她凝望的方向望过去,恰好捕捉到男人远去的背影,微微蹙眉,下意识开口唤了一声:“陆师傅?”
随即她转过头,满脸困惑看向李星冉:“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重重砸在李星冉心上。
“男朋友?”李星冉满眼错愕,脑子一瞬间懵住,“小知,你怎么会这么想?”
“之前好几次,你说想要带你的男朋友出来见面,却一直没有约成。我还暗自猜想,是不是因为他年纪偏大,所以你才不愿意介绍我们认识。”丁小知恍然大悟,积压许久的误会此刻全部摊开,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误会啊。”
李星冉呼吸微微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所以……你的男朋友,根本就不是陆辰?”
“当然不是。”丁小知摇着头,语气笃定。
一束微光骤然在李星冉心底亮起。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轰然挪开。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隐隐纠结,暗自揣测丁小知和陆辰之间藏着什么隐秘情愫,害怕友情与爱情互相撕扯,害怕再添一层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到头来,全部只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
可新的疑惑紧跟着浮上来。如果那个人不是陆辰,为什么丁小知从前总是对自己的感情遮遮掩掩,不愿坦白?
“那你的男朋友到底是谁?”李星冉开口问道。
话音才刚刚消散在晚风里,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穿透嘈杂的街道人声,清晰落到两个人耳中。
“小知!星冉!”
丁小知身体一僵,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站着风尘仆仆的沈长夏。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眉眼还是记忆里少年班长的轮廓,只是褪去少年青涩,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
丁小知眼眶刹那间蓄满泪水,什么都顾不上,几乎是飞奔过去,纵身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沈长夏张开手臂稳稳接住她,用力回抱住,仿佛要把这么久分离的思念,全部融进这个拥抱里。
李星冉站在原地看着相拥的二人,心绪翻涌。这是年少时她曾经悄悄心动过的班长,可时过境迁,那份少女时代的倾慕早就化作过往云烟。
沈长夏拥着怀里的女孩,片刻之后转过头,目光落向李星冉,语气满含感激:“星冉,谢谢你。小知把发生的一切,全都跟我说了。”
丁小知松开沈长夏,快步走到李星冉面前,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神色满是愧疚。
“星冉,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跟你坦白我和长夏的事情。很早以前我就知道,年少的时候你喜欢过他。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害怕把这件事说出口,会伤害到你,会毁掉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才一直选择隐瞒。”
李星冉听着这番解释,啼笑皆非。过往那点朦胧的情愫,早已经随风消散。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两个人保密工作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好家伙,你们两个地下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老实交代,你们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
丁小知脸颊微微泛红,抬眼望向身边的沈长夏。
“千禧跨年那一夜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联系,慢慢走到了一起。”
一句话点醒了李星冉。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老旧的千禧跨年合影。相片之上,丁小知与沈长夏挨得极近,眉眼舒展,笑得灿烂明媚。从前的自己被蒙在鼓里,完全忽略掉照片里藏起来的爱意细节。如今再回想,处处都是伏笔。
晚风拂过街边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看着眼前一对恋人,跨越距离与时间,坚定奔赴彼此,李星冉心底漫开一层温热。真心相爱的人拼尽全力守护对方的模样,实在太过动人。
丁小知依旧惴惴不安,还在不停道歉,总觉得自己亏欠了闺蜜。
“哎呀,你别总跟我道歉了。”李星冉笑出声,摆了摆手,“怪不得上学的时候班长对我始终淡淡的,原来心里早就装下心上人。行吧,我大度原谅你们,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确实格外般配。”
丁小知没有料到李星冉如此坦然放下心结,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沈长夏站在一旁,耳根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星冉,说起来,还要多谢你。”沈长夏目光温柔落在丁小知身上,再转回看向李星冉,“如果不是1999年的最后一天,你递过来那张纸条,我根本不会和小知相识。说起来,你算是我们两个人的媒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道出藏在心底的决定。
“这次我不顾一切从国外赶回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要向小知求婚。”
丁小知骤然睁大双眼,满眼震惊。李星冉同样愣住,意外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沈长夏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丝绒首饰盒。他往前踏出一步,面向丁小知,缓缓单膝跪在地面上。周遭来往路人察觉到异样,纷纷放慢脚步,好奇地望过来。
暮色落在他的侧脸,他抬眸,目光滚烫又恳切,牢牢锁着眼前的女孩。八年光阴,异国相隔,聚少离多,无数次隔着时差聊天,熬过无数孤单难熬的日夜,所有思念全部汇聚在此刻。
“小知。”沈长夏的声音沉稳有力,裹挟着沉甸甸的真心,“往后无论还要面对多少风雨坎坷,贫穷或是磨难,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不会再离开你半步。嫁给我,好吗?”
丁小知的眼泪汹涌滚落,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嘴唇轻轻颤动,重重点头,哽咽出声:“好。”
首饰盒打开,一枚钻戒静静躺着,钻石折射傍晚的霞光,碎出点点璀璨光亮。沈长夏小心拿起戒指,稳稳套进丁小知的左手无名指。
围观的路人自发响起细碎的掌声。
李星冉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朴素却重逾千斤的求婚场面,没有华丽排场,没有精心策划的惊喜套路,可八年遥遥相望的爱情,全部沉淀在这简单的仪式之中。沈长夏远渡重洋奔赴回国;丁小知独自在城市打拼扛下生活风雨;两个人各自努力成长,不拖对方后腿,始终为彼此坚守。这便是人间最质朴动人的情爱。眼泪不受控制,模糊了李星冉的视线,她哭得稀里哗啦。
泪眼朦胧之间,她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那个黑衣身影,依旧没有离开。
中年的陆辰就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来往穿梭的行人,安静望着求婚的一幕。往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面孔,此刻褪去冷硬,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真切的笑意。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走远,一直隐匿在不远处,旁观完整场告白。
猝不及防,四目遥遥相撞。
周遭喧嚣人声、路人的掌声谈笑,仿佛一瞬间被按下静音键。车水马龙、街边灯火、来往行人,全部化作虚化的背景。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下来。只剩下遥遥相对的两道视线,翻涌着隐忍、眷恋、痛苦与无可奈何,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神的碰撞之中。
无数积压的疑问在此刻冲上李星冉的喉头。父辈的纠葛,时空的谜团,不同时间线反复错乱,相片里中年的他出现在久远过去,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别离。
她嘴唇微微翕动,隔着人流轻声发问:“陆辰,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距离太远,话语传不到他耳边。
陆辰望着她,脸上漾开一抹决绝又悲凉的笑。他没有出声,嘴唇开合,对着她比出一句清晰的唇语。
“我要回去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李星冉的心脏。
街边围观求婚的路人越聚越多,人潮涌动,很快便将陆辰的身形彻底吞没。
李星冉心里一慌,不顾一切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奋力朝着方才他站立的位置冲过去。可等她挤到那里,原地空空荡荡。
他又一次消失了。
所有悬而未决的谜题,依旧没有半分解答。他留下一句诀别般的话语,再度凭空消散。
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李星冉裹挟。心口骤然翻江倒海,一阵强烈的恶心眩晕席卷上来。眼前的街景、灯火、人群全部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嘈杂人声变得忽远忽近。
缺氧感扼住她,眼前一黑,身体直直朝着地面倒下去。
“星冉!星冉!”
丁小知最先看见她倒下,吓得脸色惨白,立刻挣脱沈长夏的怀抱,快步冲过来。沈长夏紧随其后,两个人跌跌撞撞穿过人群,伸手想要扶住下坠的李星冉。
人群缝隙之中,陆辰竟然还没有彻底走远。
李星冉猝然晕倒这一幕,显然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方才那份释然决绝瞬间碎裂,错愕狠狠攫住他。他僵在原地,怔怔看着倒下的女孩,短短一秒的失神过后,什么时空准则,什么宿命枷锁,全都被抛诸脑后。
他不顾一切撞开周围的路人,大步冲上前,俯身,手臂稳稳揽住李星冉的后背与膝弯,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是标准的公主抱。
“让一让!麻烦让开!”
陆辰抱着失去意识的李星冉,脚步飞快,朝着人民医院急诊方向狂奔。丁小知和沈长夏神色焦灼,紧紧跟在他身后奔跑。晚风呼啸掠过耳畔,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急诊室刺眼的灯光,已经在不远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