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再见 戚夫人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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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夫人坐在窗边绣花，手帕上是一整面的桂花，她翻着正面又看看背面，确定没绣错才落下下一针。
桌上堆着一堆她亲手做的衣裳，等过些日子给虞宁烧过去。
院门被打开，一丫鬟跌跌撞撞地从院外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闯进屋内：“戚夫人、戚夫人......是小姐，虞小姐。”
戚夫人手中的针忽然一偏，针尖扎进指腹，顷刻冒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她放下针线，盯着丫鬟道：“宁娘？宁娘怎么了？”
“虞小姐回来了！”
她站起身，脸色一点点褪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你说什么？”
丫鬟哭着道：“虞小姐死而复生了。”
窗外桂花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桌案上还摆着她这些日子绣好的衣裳，针脚细密，衣襟处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宁”字。
她踉跄两步，扶住丫鬟的手臂。
再抬头时门外站着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男人的官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未束，随意垂落在肩后，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看着比四年前成熟许多。
“宁娘……”她轻轻唤了一声。
虞宁站在原地，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宁娘，真的是你……”戚夫人朝她走来，指尖落在虞宁脸颊上的那一刻，温热的触感传来，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四年来，她烧过多少衣裳，做过多少场梦？
她一把将虞宁抱进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你知道娘有多想你吗？你知道娘听说你消息后，娘恨不得陪着你一起去……”
虞宁埋在她肩头，也是止不住的抽泣：“娘，对不起。是女儿不孝，让你担心了这么多年。”
“你怎么会穿着官袍？”
戚夫人松开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官袍上，方才的喜极而泣忽然又添了几分慌乱：“你……又要回去做讼师吗？”
虞宁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沈却想让她看见的，戚夫人看见这身官袍，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沈却令人去煮安神汤，扶着戚夫人坐回位子上。
她知道她出现的话戚夫人会是这个模样，而且在御前说出自己就是虞宁时，这些与她有关的所有人又会重新处于危险之中。
她不能再像四年前那样只顾着自己。
“娘，我送你去江南吧？”虞宁蹲下身，握住戚夫人的手，“那里风景宜人，气候也好，我还认识一家人，她们都很好，会照顾你的。”
戚夫人摸着她的小脸看了许久，才喃喃道：“是不是娘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决心？”
不然也不会回长安这么久都不来见她一面。
虞宁垂眸，轻轻点头。
“好……”她慢慢收回手，眼里的泪意也一点点压了下去，“我这一辈子，先是等虞文青，等了半辈子。后来又困在这小小的沈府里，守着你的坟，一守就是四年。”
“我这一辈子好像总在等，如今我不想再等了。天高海阔，我这一辈子还从未好好看过，年轻的时候没去过的地方，没见过的风景，没过过的日子……剩下的半辈子，想为自己活一次。”
“你不是说要送我去江南吗？”她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去江南，北方苦寒，我也住够了。江南山水好，我正好去看看，以后若有一日，你不想待在长安了……就去江南找我，娘永远给你留间屋子。”
虞宁怔怔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娘答应去江南，便是对她最大的支持。不是劝她辞官，不是让她离开长安，更不是让她为了自己放弃如今好不容易得来的路。
只是替她把身后的牵挂安置好，从此以后，她可以放心地往前走了。
她再也忍不住地扑进了戚夫人怀中。
这是一个迟来了二十年的拥抱。
从前她看见别的母女相拥，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太过矫情，如今才明白那些被她嫌弃的矫情，不过是她藏得太好的羡慕。
母亲怀中的皂角香气扑鼻，是干净的阳光味道，是让人安心的柔软，踏实的细腻。
喝下安神汤后，虞宁扶着她上床，戚夫人很快睡着了。
出了门，沈却正坐在院中，怀中还蜷着一只波斯猫，那只猫老了，雪白的长毛已经有些发黄，眼角垂着两道细细的纹路，懒洋洋地窝在沈却臂弯里，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绵长的呼噜声。
虞宁走到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是圣上登基，大赦天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你这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罢了，好在你命好，圣上正是用人的时候，自然不会错过你这样的聪明人。”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她偷偷瞥了一眼沈却，又说，“更没想到阜津动作这么快，我前脚刚承认自己是女子，后脚他就把平琅的事丢给我。”
沈却摸着波斯猫的头顶：“平琅那边我可以派别人去。”
“不行，”虞宁严词拒绝，“这是抗旨，你这就是在跟圣上叫板，她必定会忌惮你。你若替我出面她不会觉得你是在帮我，只会觉得你是在借我的事试探她的底线。”
“明日进宫，我会会见平琅，沈大人不用再担心了。”
沈却欲言又止，他本想劝的，但这些年来他可曾劝戒成功过一次？
“虞小姐，”门口候着的丫鬟见她出来，连忙又行了一礼，“大夫人唤您过去一趟。”
沈却原本还靠在躺椅上，闻言坐起身来，将怀里的波斯猫抱到一旁的软榻上，与虞宁一道出了院子。
他在丫鬟面前忽然停下：“不是让你们喊她夫人吗？”
丫鬟脸色一白，偷偷看了一眼虞宁，又看向沈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公子恕罪，这些年，大夫人一直以为……以为夫人已经身故，觉得当年的婚书……婚书既没有正式成礼，便作不得数。如今夫人回来了，大夫人觉得您与夫人之间……终究没有婚姻之实，所以……”
沈却脸色很难看，拉起虞宁的手就往大夫人屋子走。
沈夫人正挑着今年中元献的茶，案上摆着十几个小盏，碧螺春、龙井、铁观音、六安瓜片，一一排开。她端起其中一盏，轻抿了一口，细细品过才点头。
她跟丫鬟说今年中元就定这家的茶叶，丫鬟应了，又呈上来一壶新泡开的茶水给她添上，看见沈却怒气冲天地进来，手上一抖，茶水洒了大半。
沈夫人看向沈却紧紧牵着虞宁的那只手，笑着道：“来，宁娘，到这儿瞧瞧。”
虞宁走上前去，沈夫人牵起她的手：“老太太前些日子还在梦里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最爱往后院的桂花树下跑，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叫她好找。没想到，你竟真的还活着。”
“祖母人呢？”
“祖母染了病要静养，这些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已经卧床许久了，你若想她，我这便带你过去。”
“算了，”虞宁摇头，“祖母身子不好，不能受刺激，我就不去看她了。”
沈夫人夸她懂事，和她聊起来这四年府里的事，虞宁才知道沈轻廷真的跟着沈将军去了边关，年前刚回来过一趟。
“你若是早点回府，说不准还能看见你二姐如今的模样。”
二人说着闲话，沈却沉脸坐在一侧喝茶，一句话也没有，只是偶尔抬眼看一眼虞宁，又过了半柱香功夫，忽有一丫鬟匆匆忙忙从厅外跑进来道：“夫人，老太太醒了。”
“那正好，”沈夫人推了推虞宁的手臂，“你带着虞小姐去见见老太太。”
虞宁起身行礼，跟着丫鬟离开了前厅。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夫人才慢慢收回目光。
“母亲，”沈却放下茶盏，“我与宁娘已拜堂成亲，当日是慕陇之作的证婚人。”
“胡闹！”沈夫人压着声音呵斥道，“你与宁娘都平安无事，婚姻大事自然该由家中长辈主持，外人证婚长辈又不在场，连杯敬茶都没有，这如何能算礼成？”
沈却冷笑一声：“我与宁娘早已拜过天地，结发为夫妻。天地为证，日月可鉴，谁还能说我们不是夫妻？”
沈夫人沉默片刻，半晌她才缓了语气，笑着道：“天地当然可鉴，我也没说你们不是夫妻。只是老太太这些年一直盼着你成家，如今宁娘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却还没亲眼见过你们礼成。老人家年纪大了，总想着看一眼家中小辈的喜事，你就当是尽一回孝心。”
沈夫人见他没有立刻反驳，又趁势道：“也不必大操大办，免得劳民伤财。挑个吉日，在府里重新行一次礼便是。宁娘也算正式回了沈家，老太太见着了，心里高兴，身子说不定也能好些。”
沈却沉默下来，沈夫人见状给他添了杯茶。他端起茶盏犹豫片刻，对沈夫人问道：“母亲若只是想让祖母安心，我便同宁娘说一声再成一次婚罢。”
“你年纪小，成婚这样的事，哪有让新郎官自己去同新娘子说的？自然该由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商量。你也不必告诉宁娘，只当是给宁娘惊喜了，如今宁娘既然回来了，便让她真正穿一次嫁衣，堂堂正正从娘家出门，再进我沈家的门。”
沈氏是个讲规矩的人，这些年在沈家忙上忙下，为沈太君和沈获操劳整个沈府，更何况戚夫人只喝过牌位奉茶，从未见过自己女儿出嫁，这么安排也算是弥补这些长辈的心愿。
沈却也没起疑心，将那一小碗茶水一饮而尽：“那就依母亲安排。”
虞宁去见沈太君时，进了院子才知沈太君又睡下了，她进了屋子，看见床上帘幔重重，祖母就躺在床上，气息平稳。
轻轻撩起帘子看她，四年未见，她苍老了许多，如今佝偻着背，真是活脱脱的老人了。
丫鬟轻声提醒她莫要惊扰，虞宁看了一会，轻轻放下帘幔离开了。
沈却在院中等她，他见她出来，问：“祖母醒了吗？”
虞宁摇摇头，沈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牵起她的手一道离府。
沈夫人从前厅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吩咐身边的小厮：“去阜家一趟，就告诉阜大人，说都谈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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