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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月十七,雨 雨天,沈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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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是中午开始下的。
沈倦知道它会来。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他的膝盖就在隐隐发酸,像有一根极细的针藏在关节缝里,不疼,只是钝钝地涨着。他坐在靠窗的第三排,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起初只是云层堆叠,把十点钟的太阳挡成一块朦胧的白斑;然后风起来了,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沙沙地响,像在传递什么即将到来的消息。
周念第三节课间路过他桌边时停了一下。
"沈倦,你脸色不太好。"
她在陈述事实,语气很轻,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相处一个多学期,周念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事情上追问。她只是把手里那袋没拆封的苏打饼干放在他桌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若无其事地翻开英语课本。
沈倦看了那袋饼干一眼,没动。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雨终于落下来。
先是一两声闷雷,从很远的云层深处碾过来,震得教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英语老师停下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了句"春雷惊百虫",底下有学生跟着笑。沈倦没笑。他在那声雷响起的时候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笔杆上的橡胶套被掐出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雨丝从细变密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刚开始还是断断续续的,像谁在试探着往下洒;转眼就拧成了一股一股的水帘,噼里啪啦地敲在窗面上。沈倦侧过头,看见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操场、旗杆、远处那排灰白色的教学楼全部搅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他看不清楚。
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涣散。他眨了眨眼,低头去看笔记本上刚刚记的那行板书,发现自己的字迹从某一处开始变了——笔画歪斜,收尾处拖出细长的、不稳定的尾巴,像是换了一个人在写。
他合上笔记本。
"沈倦?"英语老师点到他名字,手里捏着粉笔,"这句话你来翻译一下。"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沈倦站起来,课本摊开在桌上,他的目光扫过那行英文,那些字母在纸面上微微晃动,像水底的卵石。
"……无论……"
他顿住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
"无论雨下得多大,"后排忽然有人接上了,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太阳终究会出来的。老师,他嗓子不太舒服,我替他翻吧?"
所有人都在回头。
沈倦也回了头。他看见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没见过的男生,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白T恤。那人被一教室的目光注视着也不慌,冲英语老师笑了一下,露出左边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英语老师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让沈倦坐下,又看向那个新面孔:"新转来的同学?叫什么名字?"
"林渡,双木林,渡口的渡。"
"好,林渡同学,下次回答问题记得举手。"
"记住了。"
林渡应得很乖,但坐下的时候,他的视线从英语老师身上滑开,越过好几排后脑勺,落在沈倦的侧脸上。沈倦已经重新坐下了,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像一株被雨压弯了的植物。
林渡收回视线,在笔记本空白处随手写了个日期。四月十七,雨。
沈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椅腿在地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周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倦从前门出去。走廊里到处是人,雨天的下课时间比平时更拥挤,没带伞的都挤在楼道口张望,带了伞的则三三两两地往食堂冲。他从人群里穿过去,步子不快,但也没有停顿,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绕开所有试图靠近他的支流。
三楼,二楼,一楼。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转进连通教学楼和实验楼的那条风雨长廊。
长廊很长,两侧没有墙,只有立柱支撑着顶棚,雨水从两侧斜泼进来,地面上汪着一层浅水。沈倦踩过那些水洼,裤脚很快洇湿了一圈,但他好像没有感觉。他走到长廊尽头,推开那扇很少有人走的侧门,进了实验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又在他走过之后灭掉。他爬了四层,每一级的脚步声都被潮湿的空气吸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东边的走廊空无一人。下午的实验课在二楼和三楼,四楼是废置的器材室和几间常年不用的旧教室,门都锁着,走廊尽头那扇窗半开着,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片亮晶晶的水。
沈倦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古铜色的,柄上缠了一圈胶带,是上学期他从后勤处"借"来配的。他开了门,走进去,反手关上,转了锁芯。
咔哒。
世界顿时安静了。
这间器材室很小,大概只有普通教室的三分之一。靠墙堆着三排锈迹斑斑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显微镜-备用、标本-浸制、试管-口径15mm。角落里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子,桌面落了一层灰,上面孤零零地搁着一个空烧杯。
沈倦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呼吸慢慢平复。然后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靠着墙坐下来,膝盖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额头埋进手臂里。
室内很暗,只有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雨水敲在玻璃上的声音被距离削弱了,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沈倦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一下。他胸腔里的空气被压出去,带着一丝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的颤抖。
两下。新的空气灌进来,凉的,夹杂着灰尘的气味。
三下。他的手指在袖口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四下……
"……沈倦。"
有人在叫他。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这间器材室除了他没人知道,就连周念也只隐约知道他"会去实验楼那边",具体哪一层哪一间她从来没问过。而他从上学期开始用这间屋子到现在,半年多,从来没有被人找到过。
五下。他继续数。
"沈倦,你在里面吗?"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隔着一扇门板传过来,被木头和铁皮过滤了一遍,变得有些发闷,但仍然能辨认出是年轻男生的嗓音,清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沈倦没有动。他保持着额头抵在手臂上的姿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只要他不回应,不发出声音,门外的人待一会儿就会走,以为找错了地方。
可那个人没有走。
门把手被轻轻转了一下。锁芯卡住了,纹丝不动。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沈倦以为他要放弃了,但紧接着,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个折成长条的信封。白色的,很普通。
沈倦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雨声里,门外的人似乎走远了几步,但还没有完全离开,他能听到对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的声响,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
他伸出手,把信封捡起来。展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意外的端正:
"沈倦同学你好,我是今天刚转来的林渡,就坐你后面。你刚才放学走得急,笔记本掉地上了,我捡起来想还你,结果你走太快我没追上。问了你们班长才知道你来这边了。笔记本我放门口了,你不着急,有空再拿。"
顿了顿,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PS:外面雨挺大的,不过我带伞了,你要是现在不想出来也行,我在门口待一会儿,防止有人来打扰你。不吵你,放心。"
沈倦看完纸条,又看了第二遍。他的目光在"防止有人来打扰你"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清楚了——一个高个子的男生靠着对面的墙坐在地上,两条长腿随意伸着,手里捏着一把还没撑开的蓝格子折叠伞,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鼻梁很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似乎感应到了猫眼后面的注视,那人忽然抬起头,正正地对上那个小小的窥视孔,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沈倦没能看清他说了什么。他后退一步,心跳不知为什么快了一拍。
但他还是没开门。
器材室很小,小到沈倦转过身就能碰见那排铁皮柜。他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腿有些发软,干脆又坐回地上。这次他没有蜷起来,而是伸直了腿,后脑勺抵住冰凉的柜门,仰起头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雨水的气息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气味。他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大很大的雨。他蹲在一个屋檐下,很小的,大概七八岁,膝盖破了皮,血混着泥水糊了一腿。旁边还有一个人,比他高一些的男孩,蹲在他旁边,用自己的外套盖住两个人的头顶。雨太大了,那件外套很快就湿透了,水顺着边沿往下淌,但男孩没有把外套拿开,只是侧过头,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他说了什么?
沈倦皱起眉头,努力去辨认那片模糊的记忆。可他看不清那个男孩的脸,也听不清那句话,只有雨声清晰地、不知疲倦地响着,响了很多很多年。
他睁开眼。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儿。
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动静。先是脚步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然后是拍门的声音——不是拍他的门,是拍对面那间旧教室的门。一个气急败坏的男声:"林渡!你他妈蹲这儿干嘛?教练找你一下午了!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然后是他刚才在猫眼里见过的那个声音,不紧不慢的:"嘘。"
"嘘什么嘘?"
"没什么,"林渡的声音带着笑,"你小声点儿,这儿有人休息呢。"
"谁——"对方的声音果然压低了,但还是透着疑惑,"你跑实验楼四楼来休息?脑子进水了吧?"
"差不多,"林渡说,"你先回去,跟教练说我下午请假。"
"又请假?!你昨天就——"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行吧,你厉害。那伞呢?你拿我伞干什么?"
"借用一下。"
"你他妈自己没伞?"
"我的伞太小了。"
沈倦靠在柜门上听着这段对话。门外的另一个人似乎被气走了,脚步声蹬蹬蹬地远下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然后又是一阵安静,只剩下雨声,和门外那个人重新坐下来时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
沈倦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扇门的门缝。从缝隙里能看到一点外面走廊的光,还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是那个人坐在对面的地上,两条腿正好堵住了门缝的光源。
他的笔记本。
沈倦这才想起来,他走的时候确实没有拿笔记本。最后一节课他几乎是逃出去的,课本和文具都留在桌上,周念应该会帮他收起来。但笔记本是单独用的那本,黑色封皮,没有写名字,里面记了这学期所有的物理笔记。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锁芯转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沈倦拉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看见林渡正扶着墙站起来,大概是坐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时微微趔趄了一下。那把蓝格子的折叠伞已经撑开了,斜靠在墙边,伞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笔记本。"沈倦说。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林渡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递过来,封面上干干净净的,一个字都没有。
"给你,"林渡说,"我没翻,就看见封皮掉了,帮你夹回去了。"
沈倦接过来。笔记本的封皮果然有些松动,大概是他之前频繁翻看又合上的缘故,内页的一角露出来,上面是他今天上午写的物理公式。他翻到最后一节课那页,看到自己后来写的那几行歪斜的字,眉头皱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相对站着,中间隔了一道门槛。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还在往里飘雨,风灌进来,把林渡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个子确实很高,站着的时候沈倦大概只到他下巴。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圆领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但外套敞着没拉拉链,领口有一小块被雨洇湿的痕迹,颜色比旁边深一些。
沈倦注意到他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一杯热可可,小卖部卖的那种,印着红色小太阳的纸杯。
林渡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噢,路过小卖部顺便买的。你要吗?我还没喝。"
沈倦没回答。
林渡也没等他回答。他把那杯可可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捡起靠在墙上的伞。"我走了。"他说得挺干脆,好像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还个笔记本和送一杯来路不明的热饮。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了一下头:"那个——物理课上那题,你后来想到了吗?"
"……什么题。"
"就那个翻译,"林渡歪了一下头,"'无论雨下得多大'后面那句,你卡壳了。"
沈倦记起来了。他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英文句子就像水里的字迹一样散开,他怎么捞都捞不起来。后来是后排有人接上了——就是林渡。
"'太阳终究会出来的',"林渡把后半句补全了,"我想了想,感觉翻译成'天总会晴的'更顺口,你觉得呢?"
沈倦看着他。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林渡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灰白。他笑的时候左边那颗虎牙若隐若现的,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让人很难讨厌的笑容。
"……嗯。"沈倦说。
林渡的笑容扩大了一点。他没再多说什么,挥了一下伞,转身大步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下去,然后是下楼梯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很稳。
沈倦站在门口,等他彻底走远了,才弯腰捡起地上那杯热可可。
杯壁是温的,透过纸层熨着他的掌心。他握着那杯东西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了器材室里,带上门,没有锁。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靠着墙,把那杯可可放在腿边。杯子上印的红色小太阳被水汽模糊了一角,颜色洇开了一圈。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敲在玻璃上的声音似乎不再那么尖锐了,变成了均匀的、平缓的节奏,啪嗒,啪嗒,像什么人在轻轻敲着门。
沈倦没再数呼吸。
他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手里握着那杯渐渐变凉的可可,在雨声里安静地坐着,一直坐到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暗青。
傍晚的时候雨果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霞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橘红色的,把实验楼东面那面墙染上一层暖意。沈倦走出器材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地砖被夕阳照得一格一格地亮起来,像棋盘上被点亮了的格子。
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侧门。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白T恤的身影一圈一圈地绕过积水的跑道,步子很大,速度不快,跑得很随意。沈倦站在实验楼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个人跑了两圈之后慢下来,改成走的,路过门廊的时候往这边偏了一下头,然后笑着扬了扬手。
沈倦没有抬手回应。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林渡就这么走了过去,弯腰拧了拧裤脚上沾的雨水,然后甩着手往宿舍楼的方向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操场另一头。
沈倦看着那道影子走远,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可可。纸杯被他攥了一整个下午,杯壁都软了,印着的小太阳皱巴巴的,但颜色还是很红,很烫似的红。
他把它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腾腾地充满了整间浴室,他站在花洒下面,忽然停下了手里挤洗发水的动作。
他今天忘了锁器材室的门。
在过去的半年多里,每一个雨天,他都会把自己锁进那间屋子,锁芯转两圈,确保没有人能推开。但今天他走的时候,只是带上了门。
他就那么走出来,走进了走廊里,走下了楼梯。
沈倦站在原地,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淌过眼睛和鼻梁。他慢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杯壁的触感好像还留在皮肤上,温的,有一点粗糙的纸纹。
他在雨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像往常一样做任何噩梦。
他站在浴室里,在哗哗的水声里,想起了一个名字。
林渡。
他试着默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在满室的热气里,他嘴角极轻地、几乎不被察觉地动了一下。
关掉水龙头的时候,浴室里陡然安静下来。他听见窗外的屋檐还在滴着残雨,啪嗒,啪嗒。
一下,一下。
节奏像某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下着楼梯,走了很远。
沈倦拿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看见书桌上摊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确实掉了一点角,他拿起那本子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小纸条。
不是他放进去的。
他捡起来看,上面是一行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和白天那个信封里的一模一样:
"PS又PS:可可要是凉了别喝,明天我买新的给你。"
没有落款。
沈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滴残雨落下来,啪嗒。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把那张纸条夹回笔记本里,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窗帘有没有拉严,也没有确认房门有没有锁好。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好像不会下雨了。
而第二天早上,当他走进教室,看见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穿白T恤的人,对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那杯热可可——印着红色小太阳的那种——他站在原地,用了整整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的嘴角也可以往上面弯一点点。
那是四月十八日,晴天。
沈倦这一个学期以来,第一次觉得去上学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