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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纸的来路 去测绘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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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测绘局之前,林安先拐去了一趟军需处。
军需处的库房在营区最里头,门一推开就是一股霉味。管库的是位姓乔的准尉,四十来岁,看见她进门,先把两只手举起来摆了摆:“林参谋,你可千万别问我要东西。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我不要东西。”林安说,“我问纸。”
“纸?”乔准尉举着的手慢慢落下来,脸上那副防贼的神情也松了半分。
“军里一年用多少纸?”
乔准尉愣了一下,回身把账本翻出来。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了半天才报出一个数,报完还补一句:“这是造册用的,油印的另算。”
“油印用的是什么纸?”
“毛边纸,还有一种土纸,本地出的。”
“本地哪里出?”
“腾冲那边,还有玉溪。”乔准尉说,“这两年洋纸进不来,都改用土纸了。土纸不经墨,印出来的字糊成一团,可也没别的办法。”
林安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她又问了一句:“你这儿的纸,是走军政部的份额,还是自己在本地买?”
“自己买。”乔准尉答得特别自然,“份额哪里够。份额一年下来一次,我这儿三个月就用光了。剩下九个月,自己想辙。”
“怎么想?”
“找商号。”乔准尉说,“昆明城里做纸生意的就那么几家,混熟了打个招呼就送来,回头拿单子去销。”
林安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个也能销?”
“能。”乔准尉笑起来,“这个叫‘就地采办’。军里的规矩,凡是配给不足的都可以就地采办,报账的时候另立一项。这一项谁都在用,不用的才是傻子。”
林安把“就地采办”四个字写下来,又在旁边划了两道杠。
出了库房,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半年她一直以为纸只有一条路,就是测绘局的份额。份额不够就得挪,挪就得局长批,局长偏偏在重庆。现在她才明白,那条路只是印刷厂那一头的路,并不是唯一的一条。她在测绘局门口撞的那面墙,墙上原来是有门的,只不过门开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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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测绘局,只是没找孙科员。她先在门房那里打听了半天,打听出印刷所归技正室下头一位姓姜的技正管。她把名片递进去,在门厅里等了大半个钟头,人家肯见。
姜技正五十上下,戴一副老花镜,说话很慢,慢到林安一度怀疑他是疯狂动物城里树懒的原型。
“第二批的事,孙科员跟你说过了吧。”
“说过。他说要看纸。”
“确实要看纸。”姜技正把老花镜摘下来擦,“我不瞒你,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我们不肯印。地图对纸的要求高,土纸吃墨,等高线一印就糊成一团,印出来还不如不印。得用道林纸,而道林纸这两年是稀罕物。”
“要多少?”
姜技正报了一个数。
林安在心里换算了一遍,算完心里就有了底。这个数不小,但是跟乔准尉一年就地采办的量比起来,也算不上天文数字。
“姜先生,我能问一句吗?”她说,“纸要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局里能不能印?”
姜技正把眼镜戴回去,看了她一会儿。
“你自己想办法。”
“是。”
“什么办法?”
“就地采办。”
姜技正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桌上那沓文件挪了挪,挪完才慢慢开口:“林参谋,我在这儿做了二十年,这句话我听过不少回。听过归听过,真办成的没几个。”
“为什么?”
“因为纸容易办,难办的是往下那一道。”姜技正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你把纸弄来了,这批纸从哪儿来的?值多少钱?谁经的手?单子怎么开?将来审计一查,查的不是我,是你。”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姜技正说,“我把话说到这儿。纸你要是弄得来,而且弄得干净,单子经得起看,我这儿就给你排班。排在什么位置我说了不算,但是我至少能让它进队。”
林安站起来,很郑重地敬了个礼:“多谢姜先生。”
“你别谢我。”姜技正摆手,“我这是白说。你弄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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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弄来了。
不过弄来的办法,跟姜技正想的不一样,跟她自己一开始想的也不一样。
头一条路她先走了,就是找商号。昆明城里做纸的几家她跑了三天,跑下来的结果是:纸有,价钱吓人,而且要现钱。她那点饷加上军里能挪出来的公杂费,连一个零头都买不起。
第二条路是打报告要经费。这条路她没走,因为那条路有多长,她半年前已经用脚量过一回了。
第三条路是从乔准尉的一句闲话里长出来的。
那天她回军需处还账本,正赶上乔准尉跟人吵架,吵的是一批英国货。那是从仰光运进来的物资,箱子里垫着一层一层的衬纸,厚厚的,防潮用的。货卸完,衬纸就没人管了,堆在库房角落里占地方。乔准尉一边骂一边挥手,说这些洋垃圾谁运进来的谁弄走。
林安走过去,从那堆纸里抽出一张,举起来对着光看。
那张纸很白,也很匀,一面上过蜡,另一面是毛的。她拿指甲在毛的那一面刮了刮,又哈了一口气凑近去闻。
乔准尉的骂声停了。他盯着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这位是不是让公文熏坏了脑子。
“乔准尉。”
“啊?”
“这个能给我吗?”
“你要这个?”
“我要这个。”
“你拿去做什么?”
“我拿去试试。”
“……你要不要再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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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了一摞回去,当天晚上在参谋处的油印机上试了三种墨。
试的时候查良铮蹲在旁边替她扇纸,一边扇一边唱反调,说这个办法听着就不靠谱,人家印的是地图,又不是印传单。林安说你先别急,看结果。
结果是头两种墨都花了,第三种没花。等高线一条一条印下来,清清楚楚,连最密的那一片都能数得出根数。
查良铮把纸举到灯底下:“这是什么纸?”
“我不知道。”林安说,“我猜是英国人拿来垫箱子的。他们那边纸不值钱,好纸当废纸使。”
“能有多少?”
“乔准尉那儿有一批。别的库房还有没有,得去问。”
第二天她跑了四个库房,跑下来的数目比她估的多得多。这两年从仰光进来的物资一批接一批,箱子里的衬纸卸下来就成了废物:有的烧了,有的垫了地,还有一部分让人拿去糊了窗户。她一处一处清点,清点完心里就有了数。
那个数够印三千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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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办的果然是往下那一道。
姜技正一句也没说错。纸弄来了,单子怎么开却成了大问题。这批纸是随物资进来的,货单上有没有它,谁也说不清;说它是废物,可军里的废物也得走处理手续;说它是采办,那就得有价,可这东西从来没人卖过,值多少钱谁来定?
林安在这上头卡了整整八天。
她先问军需处,军需处说这不归他们管;她再去问军械司的驻昆办事处,人家说这是包装物,不在编制品名录里头。跑到第四家的时候,她已经能替对方把开场白背出来:这个恐怕不归我们,您得去问某某处。最后总算有人给她指了一条路,说这种东西按规矩算“随附品”,而随附品的处置权在收货单位。
收货单位是谁?是第五军。
她拿着这条路回去找罗又伦。罗参谋长听完前后经过,眉毛挑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这一圈跑下来,一共跑了几个衙门?”
林安数了数:“六个。”
“六个。”罗又伦笑起来,“你要是把这个劲头拿去打仗,早升上去了。”
“报告参谋长,这个也是打仗。”
罗又伦收了笑,把她那份东西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他在末尾签字,签的是:“随附品,准予移交军政部测绘局作印刷之用,另立清册。”
签完他把笔一放。
“我把话说在前头。”他说,“这个字我签得,是因为它确实是随附品,不占编制,也不动经费。可你这份清册要造得清清楚楚,一张纸也不能少,一张纸也不能多。将来真有人来查,查的是这份清册,不是我这个签字。”
“是。”
“还有一样。”罗又伦看着她,“这批纸印出来的东西,分发的时候你想怎么排?”
林安愣住了。
她原以为这一句话轮不到自己说。
“报告参谋长,”她说,“纸是第五军出的。可我想着,头一批印出来的,先给缺的那些。”
“缺的那些是哪些?”
“六十六军,还有暂编的那几个师。”
罗又伦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你先把清册造好。”他说,“分发的事,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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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册造了四天,是查良铮跟她一块儿造的。
四个库房的纸,一张一张点,点完按令分开,分完开箱验尺寸。那些衬纸大小不一,有的能裁成整张,有的只够裁半张。裁下来的边角也要记,记在册子最后一栏,注明“废料若干,存库”。
造到第三天夜里,查良铮把笔一扔:“我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琐碎的活。”
“琐碎才没人抢。”林安头也不抬。
“你这话说得像个老吏。”
“我这半年学的就是这个。”林安把一张纸铺平了量,“你要是干的是人人都想干的事,那你就得跟人抢;你要是干的是人人都嫌烦的事,那就没人跟你争。这世上最结实的本钱,就是没人肯干的那一样。”
查良铮想了想,把笔捡起来,接着往下写。
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林安。”
“啊?”
“这批纸要是真印出来、真发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写在履历上?”
林安的手停了一停。
她当然想过。这两年她做什么事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履历表上那一栏,这是她的老毛病。这一件她也过了——“经办军用地图印刷用纸之筹措及分发”,这么写很好看,好看到能压得住任何一句盘问。
可这会儿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的是那张分发序列。那张纸上第五军排在头一个,笔画不轻也不重,她当时捏着纸什么也没说。这一回她要是真能把三千份印出来,也许就可以自己拟一张单子。而拟单子的人,可以决定谁排在头一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先印出来再说。”
“你这是难得的一回不知道。”
“我这是难得的一回不知道。”
她把量好的那张纸放进箱子,伸手拿起下一张。
窗外远处隔一阵响一声哨子。这几天昆明降了温,夜里冷得手指头发僵,查良铮把领子竖起来,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又低头往册子上写。
册子头一栏写的是纸的来路,第二栏是尺寸,第三栏是数目。
三千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