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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 从仰光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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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仰光回国走的是陆路,先到腊戍,再上滇缅公路。
这条路林安在纸上摸了三个月,如今坐进车里,头一回拿屁股量了一遍。量出来的结果是:她记的那些东西,有的对,有的不对。
周师傅讲过一段,说过了某处得下到河滩上顺着走两里再爬上来。车队走到那儿果然绕,绕得司机骂了一路,从缅甸骂进云南,中间硬是没重过样。林安在本子上给这一条打了个勾,勾打得又重又狠。可再往前十几里,何师傅说的那座石桥就出了岔子——桥是有,可不是石头的,桥面上铺着木板,木板底下的架子是新的,木茬还发白,一看就是这半年才动的工。她把那一条划掉重写,写完在旁边注上日子。
“你划它做什么。”张妙妙探过头来。
“记岔了。”
“人家说的时候明明就是那样啊。”
“人家说的是去年。”林安把铅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东西会变。往后凡是记路,年月得记上,谁说的也得记上。人家没错,是我没问明白。”
张妙妙“哦”了一声,低头在自己本子上也添了一笔,添完还嘀咕:早知道这么费事,当初就该拿绳子把周师傅捆车上一块儿拉回来。
车队走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四个人白天在车里颠得五脏挪位,晚上到了站头就摊开本子逐条核对,核对到后来连郭兴豪都不算他那本账了,抱着一册地名簿子跟司机套近乎,一口一个师傅,烟递得比谁都勤,就为问一句哪一段最难走。
司机说都难走。
“那最难走的是哪一段?”
“最难走的不分段,分季节。”司机吐了口烟,“雨季。雨季里翻车翻得跟下饺子似的。”
“一个月翻几辆?”
“数不清。”司机说,“数得清就不叫滇缅路了。”
这句话郭兴豪一路上念叨了三遍,念到第三遍连开车的都嫌他烦。
到了畹町,车队歇半日。那天下午一伙人挤在路边一家小铺子里吃饵丝,汤上浮着一层红油,辣得张妙妙直吸气。林蔚把碗往外一推,忽然把话头转到他们四个身上。
“你们几个,回昆明以后有什么打算?”
四个人谁也没料到这一句,一时间桌上只剩吸溜面条的声儿。
“我的意思是,”林蔚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这一趟的地图,回去还得接着做,做完了还有别的。侍从室情报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你们要是肯留下来,可以正式入伍,给你们授少尉。”
“愿意。”
查良铮答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捞碗里的饵丝,像是嫌自己这两个字出口出得太不值钱。
张妙妙紧跟着:“我也愿意。”
郭兴豪推了推眼镜,笑得像是刚谈成一笔划算买卖:“当然愿意。”
三双眼睛一齐看过来,林安却没接上。
她这两个字卡在嗓子里,是因为这话半年前已经有人跟她说过一回。新加坡那晚的回廊上黄灯昏昏的,第五军军长夹着烟站在廊柱边,说军部正缺翻译人才,问她愿不愿意过来;她当时答的是“我一定好好考虑”。这半年山高路远,那句考虑她一天也没敢忘。眼下副团长开口留人,她要是张嘴就应下来,往轻里说是不记事,往重里说就是两头讨好。
小铺子那头,杜聿明正把烟从嘴边拿开,隔着两张桌子,恰好接住了她扫过去的那一眼。
那一眼她自己都没觉出是什么时候递出去的。
杜聿明什么也没说,只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点完低头继续吃他那碗饵丝,好像方才根本没抬过头。
林安把筷子放下:“愿意。”
那一下头点得轻,她读出来的意思却不轻:参谋团也好,第五军也好,横竖是一条线上的事,先把那颗星拿到手再讲别的。
少尉的饷比翻译处高出小半截,另有服装费、副食费,出差还有旅费,这是头一层。第二层要紧得多:军官的身份是正经在册的,往后但凡要办点什么,保人、证明、公函,样样都比一个“雇员”顺当。她心里那条走了两年也没走通的路,头一道门槛就横在这儿——如今有人把钥匙递到跟前问她要不要,她当然要。
林蔚点点头,没再多问。倒是刘耀汉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从军可不是儿戏。少尉是有的,军队的规矩也得学。”
“规矩能难倒我们?”张妙妙筷子一横,“这三个月军队里的活儿,咱们哪样没干过。”
一桌子人都笑了。刘耀汉也跟着笑,笑完低头喝汤,没接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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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车队还要歇一阵。林安把自己那副碗筷收进木盆,出了铺子门在檐下等着,等到杜聿明一个人从里头出来。
“长官。”
杜聿明停下脚看她,那神情像是早知道她要在这儿。
“在新加坡的时候,长官问过我一句话。”林安说,“我是想去的。”
杜聿明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摸出来又不点,就那么捏在手里:“蔚公是好意。参谋团那边缺人缺得厉害,他今天开这个口,是替你们四个铺路。人家当着一桌子人留人,我总不好隔着桌子伸手把人抢回来——这个脸我不能驳,你也担不起。”
“往后有机会,我把你调过来。”杜聿明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话不作准。军队里的事,今天讲得再如何,明天一纸命令下来就全变了样。你别指着我这一句过日子,先把参谋团的活干出个样子来。”
“是。”
“祝你顺利。”他说完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图的事,别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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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四月,太阳不毒,风也软和。
四个人正式调进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授少尉军衔。领东西那天,管发放的军需上士给每人两身军装、一顶帽子、一副领章,外加一本《陆军礼节》。
张妙妙把军装往身上一比,脸当场就垮了:“上士,这尺寸怕不是照男人做的吧?”
“小姐将就穿。”上士很和气,“回头自个儿找裁缝改。”
“改的钱谁出?”
“自个儿出。”
张妙妙抱着那两身能装下两个自己的衣裳退到一边,翻开《陆军礼节》想找找里头有没有哪一条管这事,从头翻到尾,只翻出敬礼要停几秒、见了上官要退几步。
林安领完东西,站在院子里把那副领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颗星,金的,做工其实很糙,边上还留着毛刺,捏久了扎手。
她把领章收进上衣口袋,心里又过了一遍账:从今天起饷按官佐支,添服装费和副食费;再往下,履历表上那一栏填的是“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少尉参谋”,比“励志社雇员”体面十倍不止。
两笔算清,她抬头看了看天。四月的昆明,天蓝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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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衔定下来没多久,参谋团里就起了风声,说往后要往各部队派联络官,中央军、地方军都派,专管上下往来的文书和通报。上头一个准信也没有,办公室里倒先热闹开了,谁都在打听自己会落到哪一家去,连茶炉边上都能吵起来。
林安倒是老神在在地干活,去哪里她都无所谓,不过她猜多半是第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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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仰光带回来那一摞裹着油布的稿子,理成清样是五月里的事。
清样一出来,底下顺理成章就该是付印。林方矩把稿子交上去,交上去以后就没了下文。等到第十来天,林安沉不住气,跟侯腾请了个假,自己往军政部测绘局跑了一趟。
测绘局在城西,旧衙门改的院子,门口两株大槐树,蝉叫得人头皮发麻。接待她的是位姓孙的科员,四十来岁,客气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请她坐,还亲手倒了茶。
“林参谋是为地名对照那一份来的?”
“是。”
“看过了看过了。”孙科员从抽屉里摸出一份稿子,正是他们那一份,边角还码得整整齐齐,“东西是好东西,局里几位都说难得。”
林安心里一松:“那什么时候能付印?”
“这个就难说了。”孙科员把稿子搁下,“你这一份是新东西。新东西要立项,立项要报计划,计划要会签。”
“会签哪几家?”
“军令部第二厅、军政部军械司,还有本局的技正室。”孙科员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数,“另外你们这一份是随考察团带回来的,那还得驻滇参谋团出一道正式公函。”
“公函我们出。”
“公函出了,还有纸。”
林安愣住:“纸?”
“纸。”孙科员说得实实在在,“局里今年的纸是照旧例配下来的,旧例里头没有你这一项。你这一份要是印,印在哪一批的纸上?印一千份要多少令纸,你算过没有?”
林安还真没算过。她当场跟人借了纸笔,把开本、页数、损耗一样一样折进去,算完把数目报给他听。
孙科员看了看那个数目,摇头:“那就得从下半年的份额里挪。挪,就得局长批。”
“那我去找局长。”
“局长上礼拜去重庆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说不上来。”孙科员笑得依旧和善,“林小姐,我劝你一句,这种事急不来。你这一份不是不办,是排队。前头还压着二十几件呢。”
林安在那院子里坐到日头偏西,茶续了三回,续到末了一回已经没什么味道。回去的路上她把这半天从头捋了一遍,捋出一件要紧的:这位孙科员一句错话没说,一句难听话也没说,脸上始终挂着笑,可这件事就是纹丝不动。半年前在总督府她见过一模一样的路数,那一位讲的是英文,这一位讲的是官话,绕了一大圈,落点都在同一句上——您说得很对,我们再研究研究。
第二天她换了个走法。
她没再往测绘局跑,先去找侯腾。她跟侯腾说的不是地图,是纸:局里今年的纸不够,要挪下半年的份额,要局长批,局长人在重庆。
侯腾听完就笑了:“你这是要我出面。”
“是。”林安答得干脆,“孙科员那边我说不动。他也不是刁难,他是没这个权。您一句话,顶我跑十趟。”
“那我这一句话,你想让我跟谁说?”
“参谋团出公函,抬头写军政部,正文里把纸的事写明白,就说这一份是考察团的成果,副团长林蔚交办的。”林安说,“公函上一个字都不必求人,只把来路写清楚。孙科员看见这个抬头,自个儿就知道该往哪儿递。”
侯腾把烟按灭在茶碗盖上,抬眼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摸出门道了。”
“我是碰了一鼻子灰才摸出来的。”
公函送出去的第九天,测绘局来了电话:立项批了,纸也挪出来了,头一批先印五百份。
搁下听筒林安还在桌边站了半晌,越想越觉得这事透着荒唐——从西贡到仰光一路问一路记,末了把她卡住的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是一张公函上的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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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份印出来,一摞一摞码在测绘局的库房里,满屋子新墨味,冲得人眼睛发酸,林安倒觉得挺香。
去点数那天她的高兴藏都藏不住。她跟查良铮两个人把那五百份挨着码过去,码完退开两步仰头看那一堵纸。这半年从西贡到印度到仰光,一路问一路记,末了变成这么一堵摸得着翻得开的东西,说不得意是假的。
“够了么?”查良铮问。
“不够。”林安说,“这是头一批。往下再印。”
孙科员从帐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林小姐,分发的单子出来了,你看一眼?”
林安伸手接过来。
那是一张分发序列,短得很:军令部留档若干,驻滇参谋团若干,往下是各部队。第五军排在头一个,新二十二师、二〇〇师、九十六师依次往下,一水儿的中央军番号,再往下是几个直属单位。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就这些?”
“就这些。”
“那……第六军和六十六军呢?”
孙科员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那些是杂牌。”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自然,跟说今天是星期三没什么两样。
“杂牌就不发?”
“不是不发。”孙科员耐心得很,“头一批只有五百份,先照序列来。序列是上头定的,中央直属的在前头,地方部队在后头。第二批下来,自然就轮到他们了。”
“第二批什么时候?”
“这个要看纸。”
又是纸。林安捏着那张单子,捏了好一会儿。
有一句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这东西是打仗用的,不是论资排辈用的。
话到嘴边,让她自个儿摁了回去。心里那笔账算得比谁都快:说了,孙科员做不了主;他做不了主,她就得再往上找;再往上找就是又一轮公函、又一轮会签、又一轮等纸。这一轮她刚跑完,脚底板上的泡还没消。何况这份序列是上头定的,她一个刚把领章别上没几天的少尉,凭什么去动上头定的东西。
再往下还有一层,这一层她刚想到就赶紧掐断:这五百份里,第五军占了大头。她往下要往哪儿去,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了。”她把那张纸递还回去,“多谢孙先生。”
出了测绘局的门,日头已经往西斜,两株老槐把影子铺了一街。查良铮抱着两份样本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那单子上头一个是第五军。”
“我看见了。”
“第六军他们呢?”
“等第二批。”
“第二批什么时候?”
“看纸。”林安把这两个字学得惟妙惟肖,连孙科员那点和气劲儿都带上了,学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第二批总会有的。这回我熟门熟路——先算令数,再写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