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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是死的 带地图组的 ...

  •   带地图组的这位林中校,全名林方矩,二十六岁,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二十八期,在学校里学的是地形测绘。

      这人在团里属于点了名才想得起来的那一号。开会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低头画他自己的图,散会收起来就走,连椅子都不带响的。林蔚在大舱里点了他的名,他也没推没让,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翻译处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来人袖子挽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摞笔记,胳肢窝下头夹一只木匣子。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搁,啪地掀开盖——圆规、比例尺、一把小刀,还有几支削得能扎人的铅笔,各归各的槽,整齐得像刚受过检阅。

      张妙妙探头看了一眼,拿肘子捅捅林安,压着嗓子:“这位可比郭大哥还整齐。”

      郭兴豪正蘸着口水数昨天的稿纸,闻言把眼镜往上一推,没吭声。他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被人拎出来当尺子使,还当场落了下风,心里那本账一时不知道该记在收项里还是支项里。

      林方矩听见了,也不理会,伸手把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稿纸往边上一推,摊开三份图。

      “头一样,你们先看这三张。”

      一份是英国殖民地测绘图,标注全是英式的,也是眼下最新的官方版本;一份是军政部发的作战图,比例尺大,细节稀得一眼能数完;还有一份是西南联大做地理研究用的学术地图,好处是记了些当地人的叫法。

      “这三张上头,同一个地方三个名字,你们已经知道了。”他拿铅笔尖点住一处,“可你们再看这儿。英国人这张上,这条河从北往南;军政部这张上,这条河从西往东。”

      四个脑袋一齐凑过去。

      那条河在两张纸上各流各的,谁也不让谁。林安盯着那两笔蓝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是:将来真有个团长揣着其中一张摸到河边上,河可不管他手里拿的是哪一张。

      “那哪个对?”郭兴豪问。

      “我不知道。”林方矩把铅笔搁下,“我没去过。”

      这两句说得平平常常,四个人却齐齐噎了一下。张妙妙“啊”了一声:“那咱们照哪个抄?”

      “照英国人的抄。”

      “为什么呀?”张妙妙眼睛都圆了,“您方才不是说他们也未必准么。”

      “不是他们画得准。”林方矩说,“是将来要跟人家一块儿打仗,头一件是得跟人家说的是同一个地方。至于哪个真对——到了缅甸,问当地人。”

      林安在心里给这句话画了个圈。她原当这位中校是来教她们描红的,没想到人家一点不藏私,上来先教了一条最有用的经验:先把话说到一处去,再论谁对谁错。

      林安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横过来写了一行:“地图整理小组·第一日”。写完抬头:“那头一步做什么?”

      “把所有版本的地名并成一张清单。”林方矩用铅笔在纸上拉了条表格线,那条线直得像拿尺子量过,可他压根没碰尺子,“左边中文,右边英文拼法,后头标注明白是从哪张图上抄来的。哪一条有两个以上的写法,另起一栏挑出来。”

      他把纸推到林安面前:“你来管这一摊。”

      “好。”林安抄起钢笔,头一条落笔——仰光 / Rangoon / Yangon。

      张妙妙凑过来:“哎,这个仰光,英国人是不是也叫Rangoon?”

      “没错。不过缅甸人自己念出来,更近Yangon。”

      “那咱们用哪个?”

      “用Rangoon。军方的电报文件都写这个,前线的指挥官得看得懂。”

      张妙妙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林安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Rangoon,心里却在拐弯:一座城,缅甸人这么叫,英国人那么拼,中国人再照着英国人的拼法译回来——转了三道手,落到电报纸上还得是同一个地方。这一路走过来,不知有多少东西就是这么转丢的。

      ---

      中午那顿饭吃得潦草,碗一收,林方矩就把一张地形草图铺开了,手指头点着一圈弯弯绕绕的曲线。

      “这个叫等高线,表示地面的高低。两条线挨得越近,坡越陡;离得越远,坡越缓。”

      郭兴豪歪着头眯眼瞧了半天:“这不就是蚊香么。”

      “你不说还真有点像。”张妙妙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自己拿指头在纸上绕,绕了两圈下了结论,“那这一坨是蚊香,那一坨也是蚊香,缅甸山里头蚊香还挺富裕。”

      林方矩也笑,笑完把手指头挪到一片线圈密得发黑的地方,按住不动了。

      “你们记着一句话——图是死的,路是活的。图上标着路的地方,未必真走得了。就这一片,指挥官只看见那条线,没留意周围这一圈等高线,一个师陷在里头几天出不来,都是有过的事。”

      方才还是蚊香,转眼蚊香圈里搁进去一个师,张妙妙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林安捏笔的指头也紧了一紧。

      “那我们整理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些也标注上?”张妙妙问。

      “你们可以在旁边加注说明,正式付印以前还得由测绘组来定。”

      林方矩讲得慢,讲一句停一停,等人记完了再往下走。讲到比例尺那一段,张妙妙死活记不住三十万分之一是个什么意思,他就拿手比划:一寸合五里,你把腿走断了一天,图上不过挪一个指头。

      张妙妙“哦”了半天,末了很沉痛地下了个结论:“那咱们这一路从西贡到印度,在图上也就是巴掌那么大。”

      “再小些。”林方矩说,“要看是哪一张图。”

      张妙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图,默默把巴掌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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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到第四天上,等高线、比例尺、图例都过完了,末了他讲了一段行军的时候怎么用图。

      “图上说这里有座桥,你到了跟前,桥可能是断的,也可能压根就没修过。所以图上要是有一条路,最好还得写清楚:这条路多宽,过不过得了车,雨季走不走得通,附近有没有水。”他停了一下,“这些字比路本身还要紧。”

      林安手底下的笔跑得飞快,记完抬头:“那我们到了仰光问人的时候,是不是就该问这些?”

      “对。”林方矩点头,“你别光问地名,你得问这条路怎么样。”

      这一句正点在林安心口上,她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她抄了一个多月报告,练出来的本事是眼睛只认字,字对上了就算完事。可字对上了,路未必对得上——她这才算摸着门槛在哪儿。

      那天夜里,她把整理出来的条目铺开从头看了一遍,看到一半停住了。前头那些只写着地名的条子排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像刚洗过的一摞碗,洗得再干净,碗里也没东西。

      她在表格右边又划了一道竖线,空出一栏,栏头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路况。

      划完自己先有点心虚。这一栏要真填满了,可就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得一条路一条路拿脚去量。她盯着那道空白瞧了一会儿,末了很没出息地劝住了自己:填不满就填不满,栏目先占上。

      吹灯之前她还盘算,这办法要是不灵,大不了重新做份表格。纸有的是。

      ---

      打这天起,翻译处一天就分成两部分:上午抄报告,下午整地名,晚上还得把白天记岔的地方回过头来核对一遍。油灯芯剪得比先前勤,郭兴豪账本上灯油那一项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头两天还新鲜。到第三天上,张妙妙抄到一半把笔一撂,说她昨儿夜里梦见自己在念一本地名册,念到腊戍就醒了,醒了以后再也睡不着,索性在铺上把腊戍那几种写法数了一遍。

      “数出几种?”查良铮问。

      “数到第四种就困了。”

      “那你还是睡着了。”

      “我是被腊戍气着了。”

      她把笔捡起来,转了两圈又撂下:“你们说,缅甸人自己记得住么?”

      “人家用不着记。”郭兴豪头也不抬,“人家就住那儿。”

      ---

      到第八天头上,船离仰光只剩三天路程,长官们那边忽然又添了一桩活。

      刘耀汉一早过来通知,说到仰光以后英方要安排接待,团里的人员名册得重造一份,中英文各一份,交英方备案。名册上要有姓名、职务、军衔、随行事由。

      “军衔?”张妙妙先愣了,“咱们哪有军衔啊。”

      “你们填随员。”刘耀汉说。

      “随员英文怎么写?”郭兴豪问。

      刘耀汉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们的活儿么。”

      说完人就走了,长袍下摆一甩,门带得干净利落。屋里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平日拿他们当活字典使的那位,把一个词原封不动踢了回来。

      “随员就写attendant吧。”张妙妙说。

      “那是听差。”林安说,“人家一看,回头开会先请你去搬椅子。”

      “那写secretary?”

      “那是秘书。写上去英国人得以为咱们四个跟刘秘书是一路的。”

      张妙妙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

      查良铮在那头笑起来:“你就写interpreter,翻译。是什么写什么。”

      “可长官们让写随员。”

      “随员是名义,翻译是活儿。”查良铮把笔搁下,“英国人不认名义,只看这个人是干什么的。你写interpreter,他们知道该请你上哪一张桌子。”

      林安想了想,在纸上落笔:Interpreter, attached to the Mission。写完在心里念了一遍,觉着这几个字站得住,不卑不亢,还挺体面。

      名册造到一半,郭兴豪忽然抬起头。

      “林安,你那个出身地怎么填?”

      “福建闽侯。”

      “不填越南?”

      “填福建。”林安头也不抬,“填越南,英国人那边要多问几句,问起来麻烦。”

      郭兴豪“哦”了一声,低头写了,写完又抬起来:“那要是他们真问起来呢?”

      “我家里就是福建人。”林安说,“他们不问,我也不主动说。这不算撒谎,这叫拣要紧的说。”

      张妙妙在旁边听着,忽然乐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心眼儿真多。”

      “心眼儿多的人是命苦。”林安蘸了蘸墨水,“心眼儿少的人有人替他想着。”

      张妙妙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末了嘟囔一句,说她也没觉得自己心眼儿少。郭兴豪很及时地咳了一声,把话头岔到墨水快没了上头去。

      ---

      名册交上去,当天下午刘耀汉又折回来一趟,手里捏着那两份纸,脸上看不出深浅。

      “这个interpreter,谁写的?”

      三个脑袋齐刷刷低下去,一个比一个专心。

      “我写的。”林安站起来。

      “团长的意思是写随员。”

      “报告长官,随员这个词英文里不好落笔。”林安说,“写attendant是听差,写secretary是秘书。英国人看名册是按职务排席次的,写岔了,回头开会他们把咱们安排到不该去的地方,反倒不好办。”

      刘耀汉把名册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你说得也是。”他说,“不过底下这一条,事由那一栏,你写的是assisting in the compilation of place-name concordance(协助编制地名对照表)。”

      “是。”

      “这是谁让你写的?”

      这一问声音不高不低,林安后脖子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三个人的笔尖同时停在纸上,连查良铮都不写了。

      “没人让我写。”林安说,“事由那一栏总得填一样,我就填了这个。”

      刘耀汉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三四秒。这三四秒里林安把该想的都想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错倒是没错,大约刘秘书觉得太积极了。

      “这一摊子事,长官交代下来才几天。”他把名册合上,“你倒是记得快。”

      林安没敢接这一句。

      刘耀汉夹着名册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语气倒是平和了些。

      “改回随员。”他说,“事由那一栏,就写随团考察。”

      “是。”

      “往后再造名册,先送我这儿看。”

      “是。”

      门一关,那三个一齐扭过头来看林安,脖子转得整整齐齐,像操演过。

      张妙妙头一个憋不住:“他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名册上头不该有咱们的功劳。”郭兴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名册是交英国人的,将来存在人家的档里。咱们四个的事由那一栏要是写着编纂地名对照表,这件事就跟咱们四个人扣上了。”

      “扣上不好么?”

      “对咱们好,对上头不好办。”郭兴豪把眼镜戴回去,“这件事眼下是林副团长交代下来的差事,将来办成了,功劳是长官们的,咱们是随员。你在名册上先写一笔,那就成了咱们四个抢在头里,把自己写进去了。”

      张妙妙张了张嘴,末了“嗐”了一声:“我说怎么这么麻烦。不就是一张纸么。”

      “纸最麻烦。”郭兴豪说,“人会忘,纸不会。”

      林安坐着没言语,心里正想另一件事。这份名册她原是照实情填的,填的时候还悄悄盘算过:履历上添这么一行,比津贴耐用得多。可这会儿她回过味来了——这一笔要真那么好用,早轮不到她来填。天底下又好用又没人抢的东西,本来就没有。

      想通了这一层,她把笔拿起来,在草稿上把那一行划掉,改成“随团考察”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比原先那一行还端正。

      写完抬头,正撞上查良铮的眼睛。

      “你笑什么?”

      “我没笑。”查良铮低下头去,“我是想,这份名册往后要真存进英国人的档案里,一百年以后有人翻出来,看见上头四个随团考察,也不知道咱们四个都干了些什么。”

      “那就不知道呗。”张妙妙抄着手,“反正咱们自己知道。”

      查良铮“嗯”了一声,在自己那页纸的边上写了几个字,写完顺手拿袖子盖住了。

      ---

      那天夜里四个人抄到很晚,油灯芯剪了两回。清单已经理出一百多条,林安按笔画排好,重抄成干干净净的一份,第二天要交给林方矩。抄到一半她停下来,把新划出来的“路况”那一栏也照样抄了上去,尽管眼下一条也填不满。

      张妙妙凑过来瞧了一眼:“这一栏空着?”

      “先留着。”

      “留着做什么?”

      “到了仰光,总能填上几条。”

      张妙妙撇撇嘴,回去接着抄她的,抄了两行又回头:“那你要是填不满呢?”

      “那就慢慢填。”

      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船底下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响,响了这些天,人耳朵早把它当成了没有。

      再有三天,就是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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