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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自己说 二月底的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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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昆明,一天开三场会算正常发挥。
美国人一参战,中美之间的往来一下子密了起来,谈物资,谈机场,谈滇缅公路一个月能跑多少吨。杜聿明去哪儿,林安就跟到哪儿。纸的事在正月里收了尾,三千份印件发下去,回单归了档,罗又伦就把她手上那些零碎差事一样一样转给了别人。他的原话是:这个人是军长自己点名要来的,你要给她派活,先掂量掂量自己派得起派不起。
参谋处的人听了都点头,点完头看林安的眼神就多了一层,像在看一件贴了封条的公物。林安自己倒没觉出什么变化,她只觉得工作内容从“什么都干”变成了“只干一样”,而这一样,就是坐在杜聿明背后当翻译。
会上她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杜聿明侧后半米,一把没有桌面的椅子,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两个月下来,杜聿明回过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其中三回是要她把上一句再译一遍,还有一回是他的帽子掉到了地上。
所以她在那间屋子里的身份,跟那把椅子差不多,属于陈设。
当陈设的好处是不用应酬,坏处是没有人给倒茶。其实倒了也白倒,杜聿明那杯茶从会头满到会尾一口不动,散会出了门他才端起来,仰头一口喝完。林安第一次看见这个喝法,心里蹦出一句很不恭敬的话:这不叫喝茶,这叫清库存。
给领导当狗腿子,是一门学问。林安发现自己在这门学问上颇有天赋,天赋点全加在了服务意识上。
她的水壶里开始备着凉水,手包里也揣上了烟。她自己不抽烟,一个不抽烟的人手包里常年揣着一盒烟,怎么看怎么可疑。军长有一回果然问了,问她怎么随身带烟。她脸不红心不跳,说是刚学会的。
这个谎撒得很有讲究。她怕他知道这烟是专门为他带的,心里有负担。至于他信没信,她不敢细想,只知道从那天起军长再没问过,烟也照抽不误。
杜聿明是真喜欢抽烟。可是这倒霉的二手烟,呛人不说,还总挡着她偷看杜总笔记本上写的字。
有一次会散了,杜聿明跟罗又伦站在窗边,一边抽一边谈事。林安就从他胳膊的缝隙里盯着那个本子看,看得眼睛都快抽筋了。英国——烟雾缭绕——燃油——又是烟雾缭绕——
“看什么呢!”
罗又伦忽然出声,差点没把她吓得当场尖叫。她抬头一看,那两位早就不谈事了,一左一右站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呃、呃。”林安呃了好几声,谎都来不及编,只好老实交代,“在偷看军事机密,方便预测司令的下一次发言。”
也许那天两位长官心情都特别好。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杜聿明哈哈大笑起来,罗又伦也笑,一边摇头一边说:“这姑娘,不经逗。”
林安的眼珠子轱辘轱辘直转。逗?你们在逗我?逗什么了?可是这么问出来太傻,她只好微笑着做含蓄状,做得跟真明白了似的。
看她一派端庄,杜聿明又噗地笑出声,把本子丢给她:“问我要就是了,还偷看,看成斗鸡眼喽!”
林安双手一接,接得跟接飞盘似的,憨憨地笑着,不知道该道歉还是该陪笑,只好去看参谋长求救。罗又伦对她无奈地挤了挤眼睛,确认道:“真没事!你看吧。”
本子上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场会记不满半页,全是数目字和日期,字写得很方,一笔一画都写足。可是她还是每一页都要看,看完在心里过一遍:他记下来的就是他信了的;如果他没记,对面讲得再热闹也是白讲。那支铅笔更省事:铅笔在动,说明他还在往下听;铅笔一放平,底下多半就跟着一句问话,对面那位也就该开始出汗了。
他生气的时候不拍桌子,也是把铅笔放平,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人往椅背上靠一点,说话反而更慢。有一次美方一位少校当着一屋子人说,中国军队的运输能力值得怀疑。他就是这么靠回去的,慢慢说了两句,说的还是请对方把数字写进纪要。林安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在生气,译完手心里全是汗。事后她想,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斯文的发火:不拍桌子,不提嗓门,只是请你把刚才吹的牛白纸黑字写下来。
狗腿子这门学问里还有一样,问不出来,也不能问。有一场会开了三个钟头,散会他站起来的时候慢了半拍,左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她后来才留意到,站得久了他就把重心换到右边,上车也总是先迈右腿。这是怎么落下的她没有问过,也没有跟别人提过。她只是从那天起收东西收得很慢,本子合上,笔插好,椅子摆正,慢到他能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到了地方她先跳下车,扶着车门,扶的工夫比别人长一点。
外国人的名字长,官衔又多,头衔底下还套着头衔。她学会在他进屋以前用半句话交代清楚:今天这位就是上回说“正在协调”的那个少校,他上次答应的三件事有两件没办。这样他一坐下就有底,不用翻本子。
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他吩咐的,她也没有一样报告过。她跟自己的说法是:跟着一位军长办事,脸熟一点总没有坏处,往后自己要办什么也好开口。
当陈设还有一样意外的好处:谁也不把她当人。散会以后长官们站在走廊上说的话,她照样听得见,有几回听见的比会上讲的要紧得多。她坐在那儿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把该记的一样一样归了类。这大概就是当家具的最高境界:谁都看得见你,谁都想不起来你有耳朵。
罗又伦大概是头一个看出门道的。二月里有那么一天,他抱着一份不太好看的东西要往里屋送,路过她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司令怎么样?”
林安愣住了。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因为她不知道参谋长要问的是哪一样。心情?身体?今天有没有骂人?她想了想,只好照实回答:“报告参谋长,上午那场会开了一个半钟头,他那支铅笔一直在动。”
罗又伦点点头,抱着东西进去了。
林安在原地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自己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参谋长八成是懒得再问第二遍。过了两三天她才回过味来,这句话答的正是他要的:铅笔一直动,就是上午的事顺,人这会儿听得进去。往后他每回进里屋之前都要在她桌边站一站,问的还是那一句,她答的也还是铅笔。两个人一问一答,跟对暗号似的。
查良铮听说了这件事,笑了半天:“你现在是司令跟前的红人了。”
“我是翻译。”
“对,”查良铮说,“一个管茶、管烟、还管人家上一回答应过什么的翻译。”
林安没跟他争,心想当狗腿子不就这点事?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份差事干了两个月,她连考核标准都没摸到。什么叫译得好,什么叫译得不好,从来没人告诉过她,长官不回头,她连自己及不及格都不知道。
这个标准,最后是一位美国上校替她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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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几号那一场,美方来的是位后勤上校。
这位上校说话又快又绕,一段话能套三层,每一层里还都嵌着几个软钉子:正在协调、列入计划、相信可以。听完让人觉得他大概是答应了点什么,可是具体答应了什么,回去一琢磨又什么也没有。林安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画饼大师。饼画得又圆又香,就是没有一口能落到嘴里。
那天谈的是仰光卸货。上校一口气讲了两分钟,中间连口水都没喝。林安等他讲完,照样译过去。
“报告司令。他说:贵方所提的四千吨,我方已经列入二月份的卸载计划,并且正在与英方就港口的作业时段进行协调。至于其中的汽油,六百吨这个数字是按照目前的舱位安排估算出来的。如果船期没有变动,我方相信可以达成。”
译到一半她动过一个念头。这一段如果整理一下,把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删掉,落成一句“他们二月底能卸四千吨,其中汽油六百吨”,听着干净,也显得她译得利落。可是整理完就不是他的话了。他没有答应的东西,会从她嘴里变成答应了的。所以她一个字没删,连“相信”两个字也照原样搬了过来,搬得自己都觉得啰嗦。
杜聿明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平放在纸上。林安的后背跟着绷了一下,按她这两个月的观察,铅笔一放平,底下就该有问话了。
“四千吨那一句,是已经卸了,还是打算卸?”
“打算。”林安说,“他用的是将来的说法。”
“汽油那六百吨呢?”
“也是打算。他后头还加了一句‘如果船期没有变动’。”
杜聿明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未定。写完他说:“下一项。”
对面那位上校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林安替他译完“下一项”,心里忽然有点同情他。饼画了两分钟,落到中国将军的本子上,一共两个字。
散会以后,杜聿明在走廊上叫住了她。
“你刚才那一段,译得很啰嗦。”
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她这半天等的是一句夸,就算没有夸,好歹也该是一句“行”,结果等来的是这个。
“报告司令,他原话就是那么啰嗦的。”
“我知道他啰嗦。”杜聿明说,“我是问你为什么不给他整理一下。你整理得了。”
这句话把林安问住了。她整理得了,这一层他看出来了;她没有整理,这一层他也看出来了。他要问的是中间那一层:她为什么不整理。
“整理完了好听。”林安想了想才答,“可是整理完了听着就像他答应了。他没答应。”
杜聿明看了她一会儿,说:“往后都照这么译。他说得含糊,你就译得含糊。”
“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李中尉替我译过三回,三回都替人家把话说圆了。我问他人家到底给不给,他说大概是给的。我不要大概。”
林安站在走廊上,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这两年她替长官译东西,听的多半是“你怎么译得这么长”“捡要紧的说”,长官们恨不得她把一段话译成一个字。今天是头一回,有人嫌她不够长。
她琢磨着这算不算表扬,琢磨到最后决定算。他要的是原样,好听不好听他不管,而原样这件事,她恰好一直在干。
三天以后,这位嫌她不够长的长官把她叫进屋里,交给她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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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美方在昆明摆了一桌饭,请中方的将领。开席前一个钟头,尹副官过来说司令叫她。
林安一路走一路想是哪一样出了错:昨天的纪要?前天那份英文材料?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只好把脸上的表情调到最稳妥的一档,敲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桌上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坐。”杜聿明说,“今天晚上我要讲一句话,我自己讲。”
林安坐下来才觉出不对。这是两个月里第一次,她跟他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而不是待在他侧后半米。他抬头看她的时候她还有点不习惯,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搭在膝盖上,像那个本子还摊在上头一样。
她愣了一下:“报告司令,是要我先译出来?”
“不用你译。”他把那张纸推过来,“你写给我,我自己念。”
“您要讲哪一句?”
杜聿明想了两秒:“中国打了四年半,还在打。”
林安提笔写下英文。这句话不长,写完抬头:“报告司令,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底下要不要我用汉字标出音来?”
“要。”
她一个词一个词往下标:柴那、哈斯、滨、法廷。标到“fighting”那里她停了一停。“廷”这个字标出来的音其实不对,可是她一时找不出更近的字,只好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注明这个音的舌头不能顶到上牙。写完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张纸要是流出去,够参谋处笑上三天。
杜聿明拿起纸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往下砸,像在点名。
“报告司令,‘fighting’那个音再往轻里走一点。像‘发’,不像‘法’。”
杜聿明又念了一遍。
“还差一点。”
这三个字说出口,林安自己先出了一层汗。她给长官纠正过很多东西,数字、地名、日期,可是当面纠正一位中将的发音,这是第一次;纠正完还要补一句“还差一点”,更是第一次。
他没有恼,也没有说差不多就行了。他把纸往灯底下拿近一点,重新念。
念到第五六遍上,林安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看他。这两个月她隔着半米看熟的是他的后脑勺和那支铅笔,正面看他的脸倒是头一回。他念英文的时候眉毛压得很低,嘴唇动得很慢,跟会上完全是两个人。会上他不出声也压得住一屋子人,这会儿念一个不认得的音,倒像个刚上学的学生,念错了自己先皱一下眉,皱完接着念。
念到第九遍,林安说了句“对了”。杜聿明听完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说:“再来十遍。”
林安差点没接住这句话。对了还要再来十遍,这位长官卷起自己来,比谁都狠。
十遍念完,杜聿明把纸重新折好收进口袋。林安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盏灯,心里憋着一个问题,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报告司令,我能问一句吗?”
“问。”
“这一句话我译过去,意思是一样的。您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讲?”
杜聿明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上个月那位上校跟我讲了二十分钟,讲完我一句英文也没说。”他说,“他大概觉得跟我说话,跟对着墙说话差不多。今天晚上我自己讲一句,就一句,他就知道我听得懂。”
林安“哦”了一声。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掂了掂,掂出来的分量比她原先估的重。这位长官压根没打算学英文,他要的是让对面那个人往后讲话的时候,心里先掂量一下有没有人在听。二十遍换一句话,这句话往后能让对面画饼画得收敛一点,这笔买卖她替他算了一下,划算。
杜聿明把纸收好,忽然又开口:“去年在新加坡我问过你一句话。你当时说要考虑,考虑什么?”
林安没料到他会翻这一笔旧账。去年新加坡那一晚她记得清清楚楚,她问他军里的翻译按不按军官级别支饷,问完他笑了半天。她以为这一页早就翻过去了,没想到他记了一年。
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一问至少有三种答法,最稳的一种是说自己当时资历浅,怕耽误军部的事,说得客气又体面,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可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说不出来。这位长官刚为着一句英文念了十九遍,她如果拿一句场面话回他,就太不像话了。
于是她照实说了:“报告司令,我当时是嫌当兵规矩太多,饷又少。”
杜聿明愣住了。他大概预备好了听一句客气话,没料到会听见这么一句。愣了两三秒,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动,笑完拿手指了指她:“你这个人,实诚。”
林安脸上一热,也跟着笑了。
“报告司令,后来我又算了一笔账,还是划得来的。”
“哪里划得来?”
“饷是少,可是军官的身份正经在册。”她说,“保人、证明、公函,样样都比在外头顺当。再说第五军要出国。”
杜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往下问。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过头交代:“今天晚上我讲完那一句,你照常译你的,别停下来看我。”
“是。”
“我要是念错了,你也不用改。”
“……是。”
“错就错了。”杜聿明说,“他听得出来是我自己讲的,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一句念了出来。念完满桌子人都停了一下,随后那位上校站起来,隔着桌子跟他握手。林安坐在后头,一个字也没有译。她倒是留意到一样:那位上校后半场讲话,比前半场慢了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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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天,参谋处门口那块板子上贴出一道命令:第五军参谋处的少尉,因“出国作战及训练有力”,一律晋中尉。底下一串名字,十几个,一个不落。
板子跟前围了一圈人,个个喜气洋洋。这种升法有个说法,叫阳光普照。
查良铮挤在她旁边看完,先赞了一句:“这个理由写得真好。”
“哪一句?”
“‘训练有力’。”查良铮说,“我这半年最有力的一次训练,是搬了四个库房的纸。”
林安从头看到尾,算的是另一笔:中尉比少尉,月饷多三块八,一年多四十五块六。算完她又去琢磨那十二个字。出国作战,她既没有出国,也没有作战;至于训练,参谋处这半年练得最多的是抄写和跑腿,真要评“有力”,查良铮搬纸那一回确实能排进前三。
领章从一只纸箱里数出来发。军需处那位司务长把箱子往桌上一放,照着名单点名,点到谁,谁上来领一副,跟发鞋一样。轮到林安,司务长抓了一副给她,顺口问了一句:“少尉那副还要不要?”
“要。”
“要它做什么?”
“留着。”林安说。
司务长在她名字后头画了个勾,没有再往下问。他这一天要发十几副领章,没工夫追究谁留一颗星是为了什么。林安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那一颗星戴了大半年,跟着她跑过六个衙门,就这么扔进纸箱,有点对不住它。
第二天开会,杜聿明进屋的时候朝她肩上看了一眼。散会以后他问:“升了?”
“是。”
“不高兴?”
林安没想到他连这个也看得出来。两个月里他回过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还以为自己在那间屋子里跟一把椅子没什么两样。她本来打算应一句“谢司令”就过去,可是那天晚上那张纸还压在她心里。
“报告司令,这一颗星不是我挣的。全处都升了。”
杜聿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里那份东西卷起来,在手心上敲了两下,问她:“你要是自己挣一颗,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如果算得出这个日子,早就开始数了。
“我也答不上来。”杜聿明说,“所以先拿着。”
这几句话说完,他自己心里也过了一遍。他不是没有想过给她提一提:带她出去见人,人家的眼睛先落在她肩膀上,落完了才肯往下听,一个少尉摆在那儿总归矮半头。可是他手底下上尉当了八年的有的是,为一个少尉破一次例,第二天来找他讲道理的能从走廊排到院子门口。破例得有个说法,说法还得摆在明面上,现在他找不出这么一个说法来。
他把这件事先放下了。说法这种东西没法硬找,只能等它自己撞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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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拔的命令下来得比谁想的都快。二〇〇师先走,军部随后。
走的头一天晚上,林安把箱子底那只铁盒翻出来数了一遍,数完又塞了回去。这两年她盼的就是这一天:跟着部队出去。至于出去以后怎么办,她心里那个办法一共三个字,写出来不好看,说出去更难听,她跟谁也没有讲过。
数完钱她开始钉领章。少尉那副一颗星,中尉两颗,位置差着那么一点点,旧针眼对不上新针眼。她拆了钉,钉了拆,来回三回,钉完对着一小块镜子看,还是有点歪。歪就歪吧,她想,反正外国人也未必分得清中国的军衔。
第二天一早她在院子里碰见杜聿明。
“车几点?”
“六点。”
“路上把昨天那份英文的东西再看一遍。”
“是。”
杜聿明走出两步又回头:“领章钉歪了。”
林安低头看了看,确实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