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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第四十章归航

      船在海上漂了整整一天。

      没有风,没有浪。天和海都灰蒙蒙的,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刘青的船像是被丢进了一口极大的静水盆里,桨划不动,舵也摆不开。我们只能等。等南风再起。等海把这艘船吐出去。

      我躺在船板上,身上盖着刘青那件大得离谱的雨衣。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可我还活着。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觉出舌尖上那股铁锈味。我的名回来了。像一个被海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的旧物,重新塞回了我喉咙里。它有点苦,有点涩,但终归是我的。

      刘青坐在船尾,半睡半醒。他腿上缠着根粗绳,另一头系在腰上。他说怕自己睡着翻下去。我笑他。他咧了咧嘴,嘴皮全裂了,像两条被海盐腌过的干鱼。

      “你笑个屁。”他说,嗓音像在砂纸里滚过,“早知道这么险,我就不来了。”

      “可你还是跳了。”我声音极低。

      他哼了一声,像是不屑,又像是不好意思。过了会儿,他说:“我要是没跳,你今天就交代在下面了。你欠我顿酒。”

      “上岸请你。”我说。

      他又哼。哼着哼着,没声了。睡着了。我也累,可睡不着。我望着天。天上开始有光了。不是太阳,是一层极淡极淡的蓝,从东边漏出来。海面像块旧绸子,渐渐染上一层灰白。我知道,这是要出太阳了。

      果然,过了一个多钟头,天开了。太阳从海平线上跳出来,红通通的,像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铜球。海面一下亮起来。那层灰雾被光一照,像被人撕开了。南风也起来了。先是一丝,像有人从背后吹了口气。接着越来越大,鼓着帆,把船往北推。

      刘青醒了。他爬起来,抓着舵,眼里全是血丝,却精神了不少。他朝北边望了望,忽然说:“看见岸了。”

      我撑起身。极远的地方,有一道模模糊糊的灰线。是岸。是海口镇。是我家门前那片滩涂。我喉头一热,说不出话。只能那么坐着,看那道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楚。

      船靠岸时,已经是午后。风又大起来,吹得码头上的鱼干、船旗、竹筐全都哗哗响。船身一撞上石阶,刘青就跳下去,把缆绳绕在石桩上。我慢慢下船。脚踩在岸上,像踩在云端里。两条腿软得直打摆。刘青要来扶,我推开了。我想自己走。

      码头上已经有人看见我们了。先是几个补网的婆娘,后来是卖鱼的老陈。他冲过来,一把拽住我,上上下下地看。那张老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像见着我从坟里爬出来。

      “沈砚!你他娘的又去哪了!”他喊。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兜头浇下的一盆热汤。我浑身一颤,可没躲。那名字现在不烫了。像被海水洗过,温温的,落在我身上。

      “去了趟南边。”我哑声说。

      老陈张了张嘴,还要骂,到底没骂出来。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塞进我嘴里。他给我点着。那烟冲得很,我呛得直咳。他拍我的背。我一边咳一边笑。

      刘青把船收拾了,也跟上来。我们往家走。路上的人都看我。有喊我名字的,有冲我点头的。我应不过来,只一个个地看。那些脸全是活的。有嘴。有名。有热气。

      家门前,我娘早就站在那儿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看见我,没动。像僵住了。我走到她面前,喊了声:“娘。”她嘴唇动了动,没应。我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比我矮一个头,整个身子都在抖。那抖从她身上传到我身上,像一条从海底连上来的线。我抱得极紧。像要把这二十年欠她的都勒进怀里。

      “回来就好。”她终于说。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松开她。院门口,邱小鱼也来了。他躲在石墩后,探出个脑袋。他看见我,眼睛亮亮的,想叫又不敢叫。我冲他招手。他跑过来,仰着脸看我,问:“哥,你下海了?”

      “嗯。”

      “看见灯了吗?”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两粒浸在井水里的石子。我笑了笑:“没有。海里没灯。都是星星。”

      他信了,点点头,转身跑回他奶奶那儿,一边跑一边喊:“我哥说海里没灯!是星星!”他奶奶骂他乱跑。我站着看。风从南边来,把他的话吹散,又带远。

      刘青没进我家门。他说要回去睡三天三夜。我让他晚上来吃饭。他说:“等你活过今晚再说。”我笑。他摆摆手,走了。

      进了门,我娘给我烧水。我把自己脱光了,坐在木盆里。水很热,烫得皮肤通红。我闭着眼,让那热一路渗进骨头。海里的寒气像被一点一点逼出来。我摸到脚底。脚底全是裂口。左手腕上的铜丝痕已经看不见了。喉咙里的名不烫了,温温的,像口温水,含在嗓子眼。我轻轻叫了一声:“沈砚。”那名字出口,平平的,稳稳的。我眼泪一下涌出来了。

      水汽里,我像是看见了我爹。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没有嘴。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我也冲他笑。笑着笑着,他就不见了。像化进了光里。

      我娘端来姜汤。我接过来,一口喝尽。那姜的辣、糖的甜,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我的味觉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我像重新活了一遍。从第一口开始。

      夜里,我睡在自己床上。我娘没走。她坐在床边,给我掖了掖被角。她的影子落在墙上,晃都没晃。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海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咸味,带着远处码头上的渔灯味。

      “沈砚。”她极轻地叫我。像在确认。

      “哎。”我应。

      她点点头。又点了一遍。她说:“没事了。你应我,就没事了。”

      我闭上眼。那晚我睡得像沉在很深很静的水底。没有梦。没有灯。没有塔。只有我娘的声音,在很远的岸上,一下一下地叫我。像小时候,她从海边扯着嗓子喊我回家吃饭。

      天亮了。海清了。我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阳光。我知道,归墟的灯,已经灭了。我的名,回来了。

      而海还在。我也在。这比什么都强。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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