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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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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墙上的名字
那滩绿水在地板上缓缓流动,像一条刚从墙缝里挤出来的细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落在那个“沈”字上。水迹发着磷火一样的暗光,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极长,长到快要碰见我爹的脚。
我爹僵坐在床上,两腿直挺挺地伸着,脚趾像十颗锈钉子,紧紧抠着床单。他喉咙里的气音越来越急,像被人卡着脖子吹气。那滩绿水又动了,这次动得更快,从“沈”字下方又渗出几道细流,弯弯绕绕地往外爬,像要写第二个字。
我冲上去,抓起墙角的破麻袋就往地上按,想把那水吸干。可麻袋刚触到水迹,整块布就像被抽走了筋骨,立刻变得又干又脆。我低头一看,麻袋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硬得像冻海带。我把它扯起来,那滩绿水已经写完第二个字了。
“砚。”
地板上,“沈砚”两个字清清楚楚,绿莹莹地亮着。月光打在上面,笔画像活过来一样,细细地扭了一下。
我像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皮麻到了后颈。这鬼东西知道我的名字。它就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板上,写在我爹的床前。我爹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尖都掐进我肉里。他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盯着那两个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要把什么话从肚子里挤出来。
“别过去。”我对着我爹喊。可他不松手。我回过头,只见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在空气中极用力地画了一横一竖。他在比划。我看了两遍,才看明白。
他在让我读那两个字。
我咬了咬牙,把铜哨子吐在手心里,朝地上那滩绿水一按。哨子沾到水的瞬间,像火炭入水,“嗞”地腾起一小股青烟。那绿水的颜色陡然暗下去,然后迅速收缩,从两个字缩成两个点,再缩成针尖大,最后“噗”地一声,消失了。地板上只留下两道极浅的印记,像被火烧过。
我喘着粗气,把铜哨子重新含进嘴里。那哨子凉得冰牙,像刚在井底泡过。我舌尖触到哨嘴,有股极咸极涩的味道漫上来,舌根的黑印子跟着跳了一下。我爹的手慢慢松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往后靠在墙上,眼里满是疲惫。
窗外,那串挂在窗棂上的小铜灯还在。火苗本来极细,现在更小了,像随时会被月光吹灭。我过去,想把它们摘下来。手还没碰到,其中一盏灯的火苗忽然往我指间一歪,像条小蛇一样朝我手背舔了一下。没有烫。是一种极冷的触感,像被人用冰刀子在皮肤上划了一道。
我赶紧缩手,退开两步。那几盏灯还挂在那儿,纹丝不动,像在等我再伸手。
“别碰。”门口传来老潘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堂屋里了。他提着一盏旧马灯,灯不亮,只靠外面的月光勾出个轮廓。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都没有。他的真眼睛在黑里像颗半干的鱼眼珠子。
“这东西不是挂在这儿的。”老潘说。他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糙米,朝窗棂上一撒。米粒打在铜灯上,发出叮叮细响,像雨点落进铜盘。那几盏小灯晃了晃,火苗“滋滋”地挣扎了几下,一个接一个灭了。像被米粒打穿了心。
我松了口气。老潘走到我爹床边,蹲下来,看他脸色。他伸出一根手指搭了搭我爹的脉,又看看地板上的印记,眉头皱得极深。
“它找到你了。”他说。
“我知道。”
“不是灯找到你。是名字。”老潘说。他站起来,朝外堂走。我跟着他进了堂屋。他摸黑坐下,把马灯搁在桌上,也不点。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照在他半张脸上,那半张脸干瘦如树皮。
“刚才那滩水写的是你的名字。它以为那就是你。因为你这房子里有你的东西。你睡过、用过、穿过的东西上都沾着你的气。它用你的名字和你说话,就像在敲门。你要是一脚踩上去,或者答应一声,它就进来了。”
我站在桌边,心口还在砰砰跳。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我爹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像累极了。我妈没醒。刚才那么大动静,她居然没听见。可能她是太累了,也可能这鬼东西根本不想让她醒。
“怎么防?”我问老潘。
“把名字藏起来。”他说。
“名字怎么藏?”
“你爷爷做了一辈子封匠,他知道怎么把人的名字藏起来。我只会一点皮毛。”他顿了一下,把头转向窗外。那几盏小铜灯已经灭了,只余光秃秃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几截死了的蚯蚓。
“用白布蒙住你的照片。把你用过的东西烧掉。七天之内,不要照镜子,不要看自己的倒影,不要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海里的东西找你,靠的是名。名越亮,它越容易找。你把名藏暗了,它就两眼一抹黑。”
“七天不照镜子容易。不让别人叫我名字,这怎么可能?镇上人谁不喊我沈砚?”
“刘青他们我交代过了。你妈那边,得你自己去说。”老潘的声音压得极低,“天亮之后,去镇上买三尺白布、一碗陈年糯米、三张黄符纸。再找一把没用过的剪刀。回来之后,把房子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收起来。你家的户口本、身份证、你念书时的奖状、你爷爷写的那些本子,用白布包了,埋到海边的礁石底下。那东西能闻着字儿找过来。”
“埋了就不会找过来了?”
“能拖。”他说,“海里的东西不是人。它认字,不认东西。你把字藏了,它只能瞎摸。”
我点了点头,心里乱得厉害。他又说:“你那个铜哨子,好好收着。它沾了你爷爷、你爹两个人的名。那东西最忌惮这个。”
天快亮了。
东边的海面透出一线灰蓝,像死鱼肚皮。我妈醒了。她一进堂屋,就看见老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没多问,只说:“我去熬粥。”我爹也醒了,从里屋慢慢摸出来,坐进那张竹躺椅里。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眼里有了点活气。
我趁我妈在灶间忙活,跟老潘说:“今天我去镇上买你刚才说的东西。”
他嗯了一声,补了句:“别走靠海那条路。从镇后绕。还有,到了集市,别跟人对视。多买东西少说话。”
我应下。出门前,我爹忽然拉住我。他把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塞进我手里。那黄纸已经旧得发脆,边角一层一层起着毛。我打开来看,里面只写了一个字。
“藏。”
是爷爷的字。
我把纸重新折好,贴身放着。我爹看着我,喉咙里滚出一串极轻的音。我听不大清,只觉着他像在说:“去吧。别怕。”
镇子不大。海口镇的集市就一条直街,从东头的晒网场一直摆到西头的妈祖庙。天刚大亮,街面上人还不多。卖鱼的老陈刚摆开摊子,鱼虾堆在碎冰上,冰化得滴滴答答。我绕到街尾,找了个小杂货铺,买了白布、黄纸、陈米和剪刀。老陈隔着几个摊子冲我喊:“沈砚!今儿不出海啊?”
我喉咙一紧,没答应,只摆了摆手,快步走了。老陈讨了个没趣,嘟嘟囔囔地转身去剖鱼。我后背上全是汗。那个人喊我名字了。在这大街上,他的名字从另一个人的嘴里滚出来,被海风卷着,飘向海的方向。我恨不得跑过去把他的嘴捂上。
回到家时,我妈已经喂过我爹了。他半靠在竹椅上,像是又睡过去了。我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家里的东西不少,户口本、证件、旧书信、账本,连我小学时候的作业本都翻出来了。我妈看见了,没问为什么,只在一旁帮忙。我把它们全用白布包好,外面又捆了几道红绳,趁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一个人扛到海边的礁石群下面埋了。
埋完东西,我直起腰,朝海面望了一眼。
正午的海面平得像死水。阳光照上去,反射成白花花的一片。我眯起眼睛,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漂着一些东西。像垃圾,又像碎木。我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在礁石上,被烫得一缩。我手搭凉棚,仔细看。
那是一排小铜灯。
脸盆大的铜灯,七盏,首尾相接,从海面上排成一条直线,正随着涨潮的水往岸边推。它们漂得极慢,像有绳子在海底下牵着。灯都是灭的,灯口灌着水。我数了数,第七盏灯的灯身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我往前又走了几步,海风迎面打过来,我胸口像被人泼了桶凉水。
第七盏灯上的刻痕,我认出来了。
还是“沈”字。
我猛退了几步,后背撞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我没有应,也没有喊。我只是看着那七盏灯,看着它们在海浪里起伏。它们离岸边越来越近,像知道我在看它们。
我拔腿就跑。
跑到家,老潘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用陈米和着黄纸烧成的灰在院墙四角撒灰。我喘着气把海边的事告诉他。他听完,脸色像糊了层干泥,又黑又硬。
“它在试你。”他说,“不进门,先亮名。看你会不会回。你没回,它只能再找别的路。”
“别的路?”
“船。”老潘说,指了指不远处的码头,“它上不了岸,就上船。你家有船吗?”
“有。一条旧舢板。”
“今晚把船拖上来,搁院子里。要沾过海水的家什,它都当脚。你睡之前,把脚底擦干,别沾盐。它看不见你的名,就会顺着你的脚印找。脚底板是最腥的地方。”
我点头。天阴下来了。太阳被云遮住,屋里的光线暗下去。我爹在竹椅上动了动,眼睛半睁着,望向窗外的海。他的喉咙里又滚起那种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茅草。
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爹,你当年在塔里……看见过它吗?”
他慢慢把头转过来,看着我。没有嘴的脸上,表情像被水泡皱的一页旧纸。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在我掌心里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道竖。
我看了半天,忽然懂了。
“它在等你叫它。”我说。
我爹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像“对”。
我心头一凛。它果然要我的名。只要我亲口说出、应下、或者回应了任何一个和我身份有关的称呼,它就知道了。知道了名,就可以顺着名,从海里爬上岸,从墙上、地上、空气里钻进我家里来。
我蹲在我爹面前,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不是泪。他流不出泪了。可他眼睛是湿的,像有月光化在里面。
“我不会应的。”我说。
他听了,慢慢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头。那手还是冷的,但比刚出塔时多了点人气。
天色越来越沉。海风大起来,潮声轰隆隆地拍着。我把院子里的几根绳子紧了,又和老潘一起把舢板拖上来,竖着靠在南墙根。船底还滴着水,水珠子落在地上,被我们用黄纸灰盖了个严实。
刘青他们回来时,天快黑了。阿鸾一进门就皱起鼻子,说屋子里味道不对。许大个子提着竹篙,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刘青说镇外头的沙滩上,今天冲上来几盏烂灯笼。里头有鱼死在里面,都臭了。
“灯笼什么样?”我问。
“铜的。莲花座。”刘青说,声音越说越小,“我数了一下,七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看见什么没有?”
“没。就是臭得邪乎。几个小孩想捡,被大人拽走了。”刘青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我一看,是半个贝壳。不,是半片铜。铜片被海盐蚀得发绿,上面有半个字,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
“沈”字的一半。
“冲上来的。”刘青说,“我怕别人看见,就捡回来了。”
老潘从里屋出来,看了那铜片一眼,脸色铁青。他走到我面前,低声说:“这字是你家丢的。它开始往岸上扔你的名字了。等它拼出一个完整的‘沈砚’,它就能踩着这些字,走到你家门口。”
我浑身发冷。门外,天全黑了。海潮一声比一声响,像亿万条舌头在舔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