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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第四十三章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雨不大,但极密,像有谁从天上往下筛灰。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猫抱到隔壁嫂子家。她没多问,只让我放心。我点点头。那猫在我怀里赖了一会儿,还是被嫂子接过去了。它回头看我的那一眼,像什么都懂。

      我回到铺子,把门锁好。包里只带了几样东西:一只手电,两块压缩饼干,一瓶水,一卷纱布,还有那把铜锁钥匙。本来不想带钥匙。可临出门,还是取了下来,挂在脖子上。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是觉得,人走到哪儿,总得带着点自己的东西。

      车到大理车站时,雨已经停了。天还阴着。我买了一张去景洪的车票。候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与。我没接。他又发来消息:“你是不是又去山上了?林墨,别这样。”我回他:“不是上山。出去走走。放心。”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这一路我几乎没睡。窗外的山在夜里黑沉沉的。偶尔有灯光从极远处闪过。像山脚下那些人家还没睡。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那些光。它们是暖的。而我正在往冷的地方去。

      到景洪是下午。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洗了澡,出去吃了点东西。晚上,我站在江边。澜沧江还是那样。水很大,很浑,像一条永远在赶路的黄蛇。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我望着江心。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腥气和一点草味。我摸了摸左手。纱布还包着。里面的皮肤已经不痒了。可我知道,它没停。它只是伏着。像一条还没被惊动的蛇。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好。没有梦。连雨声都没有。清晨醒来,窗外大亮。我下楼,拦了辆去曼勒寨的车。司机是个年轻人,一路上和我说,最近江边不太平,有几个人夜里听见水里有人唱歌。他说得绘声绘色。我听着,没插嘴。到地方后,我付了钱,朝寨子后头走。没进寨。我沿着那条牛路一直走,过了野板栗林,又看见那棵青冈树。它还是老样子,孤零零地立在坡头。树冠极密,像一把半合的黑伞。

      我走到树下。大青石还在。只是周围的土塌了一些,洞口看起来更窄了。石头上多了一道新刻的痕。像被什么利器划了一下。我蹲下来看。那是几个字。歪歪斜斜,像用指甲一点点抠的:

      “别下去。”

      我站起身,看向四周。草在风里动。天灰蓝灰蓝的。没有人。我朝那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来都来了。”

      我搬开几块碎石,重新露出洞口。里面还是那种干而闷的气味。我打开手电,朝里照了照。甬道还是那样,斜着往下。我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这次没有陈与。没有老潘。没有韩远。没有那些跟在我后面、紧张得连呼吸都放不轻的人。只有我。和手电的光。我走得不快。这条甬道像在等我。每一块砖都熟悉。那些刻在墙上的蛇纹,在手电下像会动。我没有碰。也没有停。

      走到分岔,我选了向下。空气越来越热。地霜在墙上结得极厚,像下了一层雪。我尽量用袖子遮住口鼻。脚下慢慢由石板变成了整块的岩石。我知道,已经走到山体里了。上面是澜沧江。下面不知道还有多深。

      走了很久,我又看见那扇石门。半掩着。门上的蛇还盘在那里。嘴里那颗珠子已经不亮了。灰扑扑的,像一颗死掉的眼。我推门进去。大厅还是那样。两排石屋。石板上的水波纹像凝固的浪。空气里有极淡的蓝光。不是从上面来的。是从更深处渗出来的。我站在“街”心,抬头看。头顶嵌着的那些发光石头,大多已经暗了。只有少数几颗,还像临终前最后的烛火。

      我没有往两边看。直走。走到祭池前。池子里那些铜钱还在。只是表面多了一层灰。我蹲下,看着那些铜钱。它们都在。没有人动。然后我看到一样新东西。就在池子正中央,一枚极小的银戒指,半埋在灰蓝色的粉末里。我伸手想拿,又停住。上次来,这里没有戒指。是小果的。还是阿坤给小果的。我不知道。可它就在那里,像故意放着,等我来认。

      我没有碰。站起来,绕过祭池。走到那间石屋前。门还是半掩的。我推了一下。门轴极响。里面很黑。我拿手电照进去。那双白色运动鞋还在。只是鞋上的灰蓝色粉末更多了,像有一层霜结在上面。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从石屋里面。像有人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不是小果。也不是阿坤。是更年轻的声音。几乎像个孩子。我把手电光慢慢移过去。石棺旁,有个人影。极小,蹲在阴影里。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五官。

      “阿九?”我脱口而出。

      那影子动了一下。它抬起头。光打过去。那张脸我认得。可又不敢认。它是阿九。又不是阿九。它的眼睛比阿九更黑。黑得连光都陷进去。它张了张嘴,像要说话。最后只发出一个极轻的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你来了。”它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电光开始闪,像电量不稳。我关掉手电。屋里和屋外全黑了下来。只有那孩子的眼睛还在暗里,像两颗极小的黑洞。

      “我来找路。”我说。

      “没有路了。”它说,“路都变成水了。水都下去。下去就是她的地方。”

      “你也在这里。”我说。

      “我一直在。”它说,“从你把我放回墙里那天起,我就在这儿。等你。也等别人。很多人来过。他们都不是你。他们下了水,就没了。只有你还能走。”

      “我还能走多久?”

      它没回答。黑暗里,我听见它站起来了。很轻。没有骨头似的那种轻。它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不该带手电。”它说,“这里有光。你早就看见了。别用外面的光。它会吃你。”

      我把手电收进包里。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那蓝光又显出来,极淡,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雾。那个孩子站在蓝光里。他很瘦。脸很白。身上穿着一件极旧的蓝布衣服,像从某座古墓里捡来的。他看着我,表情平静得不像孩子。

      “跟我来。”他说。

      我迈过门槛。他转身朝石屋深处走。我跟着。石屋后面竟有一条极窄的暗门。他侧身进去。我也进去。里面是一条石阶,极窄,贴着墙往下。我没有数有多少级。只知道越往下,空气越湿。最后,我听见了水声。不是江。不是洞。是地下的暗河。

      石阶尽头,是一片极大的空间。蓝光从水底透出来,照得整个空间像泡在月夜里。一条极宽的地下河横在面前。水静得像油。光从水下浮起来,把河底的石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石纹极像蛇。一条条,从河心向两岸散开。而在河的对岸,有一道极长的石堤。像一道横在水上的影。

      “过不去。”阿九说,“水里有东西。我不骗你。下去了,就变。”

      我站在岸边,望着那河。水极清,像没有底的。我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不,不是我的。是一个没有脸的人。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那就不过。”我说。

      “可你得到对岸去。”阿九抬头看我,“她在那里。你不想见她吗?”

      我想起母亲在墙里最后说的那句“别过来”。她不想我过去。可我也知道,她还在更里面。她现在不是墙里的影子了。她睡在更深的地方。像所有先我一步的人一样,和山长在了一起。

      “我不过河。”我说,“我就在这里。跟她说话。她能听见吗?”

      阿九没说话。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把一根极细的手指伸进水里。水面立刻泛开一圈蓝光。他抽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水。他甩了甩,那水珠落回河里,像一小颗星。

      “她能听见。”他小声说,“你说话吧。别喊。她能听见。”

      我站直了身子,看着对岸。蓝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有什么在从水底浮起。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干得厉害。我吞了一下,开始说。

      “妈。我来看看你。不是来带你走。也不是来让谁替谁。就想看看,这地方到底长什么样。你一直不让我来。可我不来,就总梦见你。梦见你坐在一个黑屋子里,等着。我不喜欢那样。我宁愿来看一眼。看清楚了,以后就不怕了。也不找了。”

      水面上起了风。蓝光晃了几下。我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嗯”。像从水底传来的。又像从我自己身体里。我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水气浸透的木头。

      阿九站在我旁边,用他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听见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蹲下来。河水映着我们。一个很高的、没有影子的人。一个很瘦的、黑眼睛的孩子。我们像两个被时间忘在这里的人。可我们还在呼吸。还站在岸上。没有下去。

      “走吧。”阿九说,“我带你出去。”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蓝光已经慢慢暗下去了。像一个人翻了个身,重新睡去。

      我跟着阿九往回走。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因为我知道,来这里的每个人,只要回头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这一次,我不看。我要把所有的“看见”,都留在这里。然后,空着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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