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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鼓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从脚底钻进来,从膝盖、胯骨、脊椎一路往上爬,最后在颅腔里炸开。我跪在石鼓前,整个身体被震得发麻,像有无数只手按着我的骨头在弹。周围那片红光不再是光,变成了一种流动的、黏稠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我的眼睛、鼻子、嘴巴。

      然后,一切停止了。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真空。我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极尖极细的鸣响,像有只虫子卡在耳道深处。我抬起头。石鼓上的红光已经熄了,周围重归黑暗。但我在黑暗里看到了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另一种“视觉”。像有一张底片被直接压进了我的脑子里。我能“看见”整个蛋形空间的轮廓,每一块石头的边缘,每一道纹路,每一粒灰。它们像蓝色的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完整的形状。我甚至能看见自己。跪在石鼓前,左手按在地面上,那些灰白色的鳞片向外延伸,像手套一样包住每一根手指。

      我的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要飘起来。

      然后,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来,像隔着一层水:“不要动。让时间自己流完。”

      我闭上嘴,屏住呼吸。石鼓的鼓面在我面前裂开了。像一块被打破的冰面,裂痕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那光很淡,像血被水稀释过。光里浮着很多细小的颗粒,像花粉,又像灰尘,慢慢向上飘,飘到穹顶上消失了。

      接着,我看见了人影。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他们从洞壁的小孔里钻出来,从地面下浮上来,从石鼓周围的空气里慢慢成形。有的只是轮廓,有的已经清晰到能看清五官和衣服。他们站在我的周围,像一支从时间深处走出来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我认出了其中一些人。穿着冲锋衣的男人,脸上带着老式眼镜,是赵深。他站在离石鼓不远的地方,表情平静,像刚从一场长跑中停下来。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研究员的衣服,肩膀上缝着一块我熟悉的补丁。

      我母亲。

      她看起来比失踪前年轻了。脸上的皱纹淡了,头发也黑了不少。她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悲喜,只是看着我,像在确认什么。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里传开,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

      她没有回应。但她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周围所有的人都往前走了一步。他们的动作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我下意识地往后退,背撞在石鼓边上,冰凉刺骨。

      “时间正在回流。”母亲说。但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你现在看到的都是时间流里的残像。真正的我们,正在回来。但回来的路上,会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它们会找你。因为你是门。你开了门,它们会从你身上经过。”

      “我该怎么做?”我问。声音在打颤,但我尽力维持着。

      “不要拒绝。”她说,“不要关上门。不管它们对你做什么,不要抵抗。等时间流完,你就自由了。”

      “那你呢?”我问,“你会真的回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影子在蓝黑色的黑暗中变淡了一些,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然后她说:“我会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你也会。但你要记住,有些东西回来之后,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那群人影已经越靠越近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在等我让开。我身后就是石鼓。鼓面裂开,红光已经暗得只剩最后一层。我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那群人影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石鼓的裂缝里。他们的身形在碰到鼓面的瞬间变成一束光,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了。

      每一个消失的人影,都会让我身体里产生一阵极短暂的麻。像有什么东西从我的皮肤上擦过,留下一点温度,又带走一点温度。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那些是时间里的死者。他们从这里进去,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出来。他们正在回去。

      秦野和小周也在其中吗?

      我抬头张望。人影太多了,密密麻麻。有些穿着古代的衣服,有些是近代的农民装束,还有些和我一样穿着户外装备。他们安静地移动着,没人发出声音。我像站在一条安静的河中央,看着无数灵魂从我身边流过。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老鬼。他站在人群的边缘,比别的人影更实一些,像更接近现实。他脸上的伤已经不见了,皮肤完好,只是白得不正常。他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僵硬,像很久没有用过脸。然后他也走进了石鼓里,像其他人一样消失。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我感觉到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那手很轻,很冷。我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但我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我一低头,脖子上的铜铃发出了声音。

      “叮。”

      很轻,很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信号。紧接着,我胸前的青铜钥匙开始发烫。我摸了一下,那钥匙已经红得像烙铁。我把手缩回来,手心已经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不痛,像一道天然长在掌纹里的痕。

      “现在。”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现在该你了。”

      我抬起头。石鼓的红光已经暗到了极点,只剩一道极细的线,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睛。那光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了我的额头上。我感到一道热从眉心透进来,不烫,但很重。那热量顺着头骨往下流,流到脖颈、胸腔、肚子。我的身体像被一面巨大的、温柔的手托住了。脚离开地面,整个人浮了起来。

      时间在倒着走。

      我看见了太阳。从西方升起,往东方沉下去。看见了树木从枯变绿,又从绿变枯。看见山路上的人倒着走路,说话的声音从尾到头。看见母亲站在我面前,头发从白变黑,又变长。她朝我伸出双手,手上的伤疤一点一点消失了。她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一大一小,两只都覆着灰白色鳞片的手。

      “别怕。”她说。

      我听不见自己的回答。也许我没有回答。也许我哭得说不出话。我只记得她笑了。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

      然后,鼓声响了第二遍。

      一切都散了。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草地上。天刚亮不久,露水还没干。草叶上全是碎银似的水珠,打湿了我的脸和手。我睁着眼,看了很久。天很蓝,蓝得让人想哭。有鸟在叫。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香和晨雾的气味。

      我慢慢坐起来,身体像散了架一样疼。低头看自己。左手还是被鳞片覆盖着,但面积没有扩大,反而似乎缩小了一圈。手腕到指尖的甲片比之前更薄,颜色也更浅了。我试着握拳,活动指节。灵活度还在,但每一次弯曲都有一种像泡在冷水里的僵涩感。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陌生的山坡,树木稀疏,远处有几块灰色的大石头。山路在不远处弯弯曲曲地延伸下去,像一条浅色的带子。我想起了秦野。他应该还在那片林子里。我爬起来,腿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走了没多远,我就看到了那棵树。树还在,但树下没有人。落叶上有很重的人形压痕,旁边有散落的黑色片状物,像蛇蜕下来的皮,也像干掉的鳞片。我蹲下去看。那些东西已经脆了,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树下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这些东西。

      我站起来,朝四周望。山风吹过,林海起伏。没有任何人。

      他走了。或者被带走了。我不知道。但既然那些鳞片碎在这里,也许他确实脱掉了那层壳。也许时间倒流之后,他在另一段循环里醒来了,像老鬼一样,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但至少还“在”。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很久,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我以为会看到营地的痕迹,看到我们的车,看到那个被张老板布置过的出发营地。可是没有。山路上只长满了荒草,有些地方已经被杂草吞没了。倒在一侧的界碑锈得看不清字迹。

      再往下走,我看到了一个村庄。

      很小的村子,七八户人家,白墙灰瓦,门口晒着苞谷。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大声叫着跑回家。一个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用当地话问了我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回答。我只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说了。我没听明白。她伸出手,做了一个数字的手势。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弄懂。那是日期。

      距离我们进山,已经过了两年。

      我站在村口,阳光打在身上,暖得发烫。可我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两年。不是两天,不是两周。时间没有回到从前。它把我丢进了另一个节点。也许这是一条新的时间。也许我走进山里的那个“我”,还在山里的某条循环里,永远走着。而站在这里的,只是时间流出来的一个影子。

      我转过身,看着那座山。它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天边的云从山脊上翻过去,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我抬起左手。阳光下面,那些鳞片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一层几不可察的灰白色纹路,像旧伤疤,像母亲掌纹。

      我攥紧拳头,又松开。

      山没有回应我。只有风。风声里,好像有鼓声从极远极远的地方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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