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S市金 ...
-
S市金融中心的摩天楼群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柄柄刺向天空的发光利刃。顶层宴会厅的水晶灯早已全数打开,光芒倾泻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流动的、冰冷的璀璨。空气里浮动着香槟微酸的气泡、雪茄燃烧后的余韵,以及女人们身上层层叠叠的昂贵香水分子——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S市上流社会最熟悉的呼吸。
肖瑾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目光懒散地扫过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身影。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服帖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它该在的位置。他父亲肖振峰正带着招牌式的儒雅笑容,周旋在一群银行家和投资人间,偶尔朝这边投来一个眼神——那是"别给我丢人"的无声指令。
肖瑾在父亲的社交圈里长大,早早就学会了如何让笑容完美地停在嘴角而眼底一片空茫。今晚的晚宴打着"金融峰会"的旗号,说到底不过是S市和A市两地金融圈的一次集中互吹。肖瑾已经陪笑了三个小时,耳膜里灌满了"宏观环境""资产配置""风险对冲"之类的噪音,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正准备找个安静的露台躲一会儿,视线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然后再也挪不开了。
宴会厅门口,人群似乎被某种力量无声地分开了。一个少年跟在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妇身边,微微落后半步。少年穿着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色礼服,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白纸,却在满堂华彩中成了最夺目的存在。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无数切割面的光芒抛洒下来,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最后,全数坠进他抬起来的那双眼睛里。
琉璃色。
肖瑾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像雨后被薄雾笼罩的湖面,通透中带着深不见底的朦胧;又像最上等的猫眼石,光线从内部折射出来,却让人看不真切。那双眼睛安静地扫过喧闹的宴会厅,淡漠、疏离,仿佛他只是误入这个世界的旁观者,一切热烈与虚伪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
肖瑾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落了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人已经端着酒杯迈开了步子。
"爸。"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空气,准确地截住了正在与人交谈的肖振峰。肖振峰侧过脸看他,眉梢微微挑起——儿子很少在这种场合主动凑上来。
"那边是——"肖瑾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那白色身影已经随着父母走到宴会厅中央,正被人群包围着进行例行的寒暄。少年的姿态极安静,安静到几乎像是站在另一个维度里。有人递酒,他摇头;有人夸赞,他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好看,但毫无温度。
"哦,洛教授一家人。"肖振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真正的热切,"A市医学院的洛文谦教授,他夫人柳副院长——医学世家的顶配。那个是他们的独子,洛漓,好像刚转到A大读医。"
肖瑾把"洛漓"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滚了一遍,无声地记了下来。
"走,带你认识认识。"肖振峰拍了拍儿子的肩,"洛家在A市的根基很深,以后你有机会拓展那边的业务,打好关系没坏处。"
肖瑾跟着父亲走过去。他的脚步稳而从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微笑。可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少年。
"洛教授,柳院长,好久不见。"肖振峰伸出手,热络而体面地寒暄起来。肖瑾站在一步之外,目光礼貌地掠过洛教授夫妇,然后自然而然地、以一种"初次见面打量对方"的平常方式,落在了洛漓身上。
近了才发现,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比他远远看到的更不真切。雾气是慢慢翻涌的,像深冬早晨玻璃窗上凝结的那一层霜,把所有的情绪都朦朦胧胧地隔在了后面。少年的脸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象牙般的冷白。嘴唇的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弧度漂亮但毫无亲和力。
"这是犬子,肖瑾。"肖振峰侧身让出位置。
肖瑾上前半步,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地加深了些许:"洛叔叔,柳阿姨,久仰。"然后他转向洛漓,伸出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姿态堪称完美,"肖瑾。"
洛漓的视线慢悠悠地聚焦过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肖瑾脸上——肖瑾发誓那一眼绝对不超过半秒。然后少年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凉,皮肤细薄得像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轻轻碰了一下肖瑾的掌心,又快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转瞬即逝。
"洛漓。"
声音清泠泠的,没有波浪,没有起伏,像玉石相击后渐渐消散的那点余音。少年说完这两个字便收回了手,视线重新归于空茫,越过肖瑾的肩头,投向了远处某个虚无的点。
肖瑾的手悬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瞬微凉的触感。他看着洛漓低垂的眼睫——很长,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挡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父母身边,白衬衫的领口工整地贴合着脖颈的线条,每一处细节都无懈可击,完美得像橱窗里的瓷器。
可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肖瑾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想要撕开那层寂静的冲动。
洛教授和肖振峰还在寒暄,肖瑾自觉地退到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时不时地掠过洛漓的侧脸。少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注视——或者感觉到了,但毫不在意。他只偶尔微微侧头,回应父母偶尔抛来的一两句介绍,声音始终是那种玉质的清冷,句式短到不能再短,"嗯""好""知道了"。
晚宴过半的时候,肖瑾注意到洛漓一个人走到了露台边缘。夜风从高处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微微眯起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望着脚下灯火璀璨的城市,姿态安静得像一尊立在风里的雕塑。
肖瑾犹豫了两秒,然后端着另一杯没碰过的果汁走了过去。
"这里风景不错。"他停在洛漓身侧半步的位置,留出了足够的社交距离,声音放得随意而自然,"能看到整个S市的金融区。"
洛漓没有转头。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肖瑾等了片刻,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那声"嗯"已经是全部的馈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橙色的果汁,觉得有点好笑——他肖瑾什么时候需要绞尽脑汁找话题了?
"你是A市人?"他问。
"嗯。"
"转学过来的?之前在哪儿读书?"
洛漓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平,平得像一碗静止的水,倒映出肖瑾的脸,却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他说:"我能安静待一会儿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甚至带着一点"请你离开"的客气。
肖瑾的嘴角微微一僵,但很快重新弯起来,语气依旧温和:"不好意思,打扰了。"他退开了两步,把露台的安静还给了洛漓。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夜风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呼吸。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叹息,或者只是简单的换气。但那个声音让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洛漓依旧站在露台边缘,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肩胛骨。他低着头,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却照不进他面前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肖瑾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初见时那种"惊艳"的碰撞,而是另一种,更轻、更钝的疼。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裂开。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肖瑾洗完澡坐在床边,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犹豫了足足三分钟,最后打下了两个字:漓。
然后他写下第一行记录:「初见。金融峰会晚宴。他站在露台边上,风吹起来的时候,白衬衫下面能看到肩膀骨头的形状。他不喜欢跟人说话。但他也不讨厌我,我猜。他只是不在乎所有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行:「我在乎他了。完蛋了。」
窗外S市的夜色浓稠而汹涌,霓虹灯将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肖瑾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双琉璃色的、雾蒙蒙的、什么都映不进去的眼睛。他想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把手机丢在床头柜上。
三个月后,开学季。A大的梧桐叶正从深绿往金黄过渡,阳光穿过叶隙落下来的光斑碎而暖。肖瑾拿着新学期的课表,站在经管学院大礼堂门口,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精准地定位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那个位置。
白色衬衫。低垂的头。摊开的书。阳光透过高窗的彩绘玻璃投下一道斑斓的光柱,正好落在他翻页的指尖上。洛漓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了的、安静的标点。
肖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他从侧面绕到最后一排,步伐不紧不慢,在洛漓身边的空位停下来,俯身,声音压得低而温和:
"漓漓,好巧。"
洛漓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从书页边缘看过来,雾气浓重,深不见底。他的目光在肖瑾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像确认了一件毫不意外但令人厌烦的事。然后他垂下眼睫,声音平平的,像推开一块没什么分量的石头:
"不熟。让让。"
礼堂里嗡嗡的嘈杂声涌过来又退下去,肖瑾站在原地,看着洛漓重新埋进书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股三个月前就种下的、细细密密的痒意,在这一刻彻底扎了根。
他笑着侧开身子让了路。洛漓合上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白衬衫的衣角擦过肖瑾的手臂,触感短暂而冰凉。肖瑾偏过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侧门外走廊的光影里,舌尖轻轻顶了顶腮帮。
"啧。"
他笑着低语了一句,声音淹没在礼堂的喧闹里,眼底的光芒却亮得惊人。路还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