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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号明心 比阿弥陀佛 ...


  •   “你六根不净、自欺欺人,又巧舌如簧地将自己所造的全部杀孽统统牵强附会到我身上,简直不知羞耻!赵真,罪孽深重的是你,与我何干!”
      如此费尽心思把自己的行为打造得崇高无比,又推脱得纤尘不染的人,有爱吗?有心吗?
      ···
      涂裘斜倚软榻之上冷眼旁观,虚汗沾湿的鬓角闪着粼粼微光,死蝶残翼似的长睫因胸口余痛不住轻颤。
      齿缝逸出的喘息滞重且虚弱,却依旧勾唇讥讽:“弃佛辱佛之人竟还有心思装模作样地端行佛礼,真是,厚颜无耻。”
      赵真闻声回头,慢条斯理从蒲团上起身,乌黑双眸既沉且深,衬得平静面色近乎死水。
      暮色四合,金佛前一灯如豆,蓝烟弥散。
      黄濛濛的烛光如雾四漫,榻上人的俊美侧脸和修长脖颈沾染了几抹阑珊夜色,苍白病容平添一道独属此刻的幽暗朦胧。
      更显得独卧暗处的涂裘气息纤渺,不似活人。
      意识到良久不发一言的赵真一直在意味不明地审视自己,他微微抬起下颌,一声不吭地狠狠瞪了回去。
      “好些了吗?”黝暗寂静的空气终于再次波动,一并摇曳的还有那身灼眼长披。
      语调温柔,态度和缓,全然没有理会那句言辞犀利的讥嘲,旖旎之中不难听出满含怜爱的情欲味道。
      此刻,如潮水般蔓延的夜色显得更加浓郁。
      看到一袭炙热如火的血红衣衫缓缓逼近,涂裘无声错开视线,冷冷道:“不用你管。”
      屋子又大又空,不等触及四方墙壁,话里的凉意就袅袅淹没在黑暗当中。
      紧接着,一道暗影悄然降临,虚掩在素净单衣下的纤细的手腕被一张大手死死钳住,或许冷与热的激撞过于突然,此举让涂裘无端生出半身不爽。
      他有心无力地挣扎了几下,不仅毫无作用,甚至皮肉筋骨还更痛了几分。
      于是艰难绷起脊背认命似的很快重新放松下来,仿佛早已料会是这个结果。
      对方端坐榻前,许久许久。和平时一样,惜字如金。
      躺得又烦又闷,涂裘堪堪折起,直愣愣对上身前那抹低低迫来的高大阴影,虚声虚气地怒道:“有事便说,你太用力了。”
      言外之意,快点松开!
      也许腰酸肌软,幅度没有把握好,也许心气不顺,纯是故意为之——涂裘此举将二人间原本就过于紧张的距离拉到咫尺之近,甚至连呼吸都如同耳鬓厮磨的秘语。
      此时此地,每道意味不明的眼神都是描摹对方轮廓的绝妙画笔,亲密却不紧密,暧昧丛生。
      赵真背对白烛,表情神色完全浸没在自己身影笼罩下的无光之地,刚好能够把面前那副眼角绯红、眉头微蹙的稀罕美貌端详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样脆弱的情态,这样秾丽的颜色,只有涂裘疼得浑身痉挛,薄汗覆面,嘶哑干吟,对怀抱万分依赖渴求时才会偶然浮现。
      对着这样一尊活色生香的美人像,哪怕看得心目皆迷,不知天地,亦情有可原。
      与此同时,赵真手下力道猛紧猛松,呼吸顿滞。
      宽袍广袖所罩的双臂如红翼般急促前扑,却又似轻托精致琉璃般将人慢慢搂在心口,粉唇轻动,悄声地仿佛耳语一般:“不要虚张声势,我知道你不舒服。”
      指的是哪里,涂裘不在乎。
      听到这样既像安慰又像挑衅的话,他淡定举起自己那只仿佛受过刑的手腕,其上红痕如重锁,刺得人眼疼。
      他面无表情地质问:“所以呢,法师?”
      赵真眉眼低伏,微微错身放手,显然并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片刻之后,他一把将人原地抄起,揽拢在怀。
      稳当迈开好几步后才浅浅开口,语气不着一色:“今晚我陪你睡。”
      ·
      涂裘没想到,十六岁跟母亲还愿时草草见过几面的小僧弥会还俗。
      更没想到,一年后自己甚至不得不和他从里到外扮演起“相亲相爱有缘人”的扯淡戏码。
      梦一样。
      还他妈是个噩梦。
      缘分?!
      呸,狗都恶心的孽缘!
      同时让他觉得倒了八辈子的血霉的是——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个大男人掳到一座中看不中用的破庙里。
      其实,这里不算破,也不是庙。
      涂裘之所以这么说,大有原因。
      一是因为此地过分偏远。
      周围除了荒草就是乱木,再远就是一些不知名的野山,衬得独伫其中的规整房舍也难有明丽,还额外给白墙青瓦、雕梁画栋添了几分寥落之色。
      就算是皇帝宫苑、宰相府邸也禁不住这么衬托。
      其二就很简单了,纯粹是因为他看不惯赵真整天人模狗样地拜佛礼佛。
      真有那个心去佛堂呐,天下寺庙千千万,怎么不能再多容一个。
      不过也是,还俗的人,好意思吗?敢吗?愧吗?
      彼时毅然决然离开佛寺,此时却又非要当着旁人的面证明佛祖在心中千钧重,不觉得荒唐又可笑?
      当涂裘对此有所了解之后,不禁讶异陡生。
      此后只要见到赵真与佛一起出现,心中便只有鄙夷,再难生出半分敬重。
      ·
      往事悠悠荡荡,说来话长。
      大概六个月前,一人自称赵真,带着一身倜傥风流飘然而现。
      涂裘承认自己当下被晃了一瞬。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此人并非面生,只是换了身装束,其他一切没变。
      因着母亲生前的因缘,他诚谨招待了赵真几次,很小心地没再提及来客以前的法号。
      两人以前相见甚少,只在那座山寺遇过几次,相谈亦是不多。
      即便同在一桌相聚,也很难打开话匣。
      寥寥数语间,涂裘只知道对方已然还俗了。
      回想上次见面,是去年暮秋。
      短短几个月,是否发生了什么。
      涂裘没问,他也不好奇;人死万事消,只当最后一次替母亲惠谢佛缘。
      然而,之后此人所做所行无不漫溢血腥,让人胆寒。
      ——他放火烧府,几乎灭了涂家满门。
      当晚,良心发现的赵真只带出来一个,就是涂裘。
      他听到赵真说:“别怕,我是在帮你。”
      帮我?帮我杀人吗?
      ·
      当昏迷不醒的涂裘渐渐睁眼有了意识,所闻所见,便是某处深林中的一座雅致房舍。
      鉴于当下身上有伤,无处可去,他索性不动,安安生生同赵真暂待一处。
      养伤,也为养病。
      赵真是那人的俗家名,比起这个,还是明心这个法号更不容易往衣冠禽兽上想。
      也许正是因此,他总叫他赵真,只在偶尔恼怒时,提及法号明心。
      滔天焰火转瞬风平浪静,普普通通的日子过得还算平淡舒心。
      可一个多月后,他看到,赵真亲手杀了个心生觊觎的大胆家仆。
      当晚,涂裘躲避不及,反被赵真绑到荒山野岭,塞紧嘴巴捆在树上,被逼着看人埋尸。
      三人。
      一死,一默,一惊惧。
      紧跟在后的是迟来的刺激,赵真疯了一般,毫无理智地对涂裘做了仿佛筹谋规划良久的一切。
      午夜,电闪雷鸣。
      细碎的温柔到处透着泼天的疯狂,犹如洪水决堤,绵延千里。
      从那之后,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接下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三个多月里,涂裘对赵真的恶行感触颇深,乃至深恶痛绝。
      两人整日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奈何,无论一个怎样出言笑讽,另一个偏偏深潭一般无波无浪,无动于衷,任君毁骂。
      久而久之,彼此之间竟生出一种堪称诡异的默契。
      就好比“陪你睡”,只是相陪,仅此而已。
      这句话里包含了什么,没有涉及什么,不须借助任何旁物或是多余言语,涂裘便能立刻明了。
      他任由自己被带去哪里,安静地、慢慢地阖上早已疲倦不堪的眼皮。
      病痛早就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瞳孔不聚反散,呼吸微弱,这副模样根本不像疼的,更像力竭后快要晕死过去之前的片刻恍惚。
      每到这时候,他身上总隐隐笼罩着一种天不假年的惨淡。
      ·
      涂裘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心痛之症,历经惊险的三死三生。
      刚从娘胎里出来,大夫就说此子体弱,若不好生将养,恐难以久活。
      谁知,话音刚落,涂裘当场就断了呼吸,费劲喘出来的低哑哭声说停就停。
      医者诊病不算乌鸦嘴,但没人料到应验应得这么及时,慌张的气氛顿时划破了天。
      若不是大夫以祖传之秘相保,不大点的小娃娃估计就要在出世当日一命呜呼,直奔黄泉而去了。
      眼看人命关天,涂裘母亲当即拜请大夫暂住家中。
      心情急迫,言辞恳切,句句保证锦衣华被、骏马雕车、琳琅珍馐、清雅茗居,声声承诺万物应有尽有、用之不竭。
      “只求妙手乞怜,救我孩儿。”
      将大夫留了整整一个月,才不情不愿放其离去。
      或许此番太过凶险,涂裘母亲整日祈福,求神明护佑。
      几次三番下来,屋里悄然添了金佛金龛。
      几日后,佛碎了。
      又过了几日,出现了一尊更小的佛,安安稳稳摆在床头,好像藏在那里似的。
      直到六岁的涂裘偶然发现,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最后跑出门好奇问母亲“是什么”时,这尊佛像才终于见了天日。
      九岁,第二场灾,几乎灭顶。
      那年,一场大病,牵连甚广,不知何时起何时落。
      总之,在整个涂府迅速蔓延起来。
      短短半年,死了十多个侍女仆从,四个小妾,另外还有三个孩子。
      当时,谁都觉得,甚至无比肯定,涂裘一定会成为第四个。
      然而他却成了判官笔下一条漏网之鱼,神奇又艰难地挺了过来。
      十四岁,本是一次小小发热,可谁都没想到,那次竟是离阎王殿最近的一遭。
      不为别的,小病扯出大隐患。
      出生以来,心痛之症第一次正式发作,堪堪要了涂裘半条命。
      卧床躺了半年,好不容易止住翻来覆去、去而复返的全身高温,然后又瓶瓶罐罐加汤汤水水,脚不沾地养了一年多。
      直到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涂裘从里到外才算好得差不多。
      母亲跟他说要去还愿。
      可惜,那年的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一下把人从还来不及明媚的早春撞回寒冬。
      出行被迫搁置。
      一拖再拖,直到暮秋时节,他才跟着母亲去到一座极偏僻的小山上,拜了拜佛。
      那座寺院远倒是不远,就是实在太偏。
      小路蜿蜒窄斜,两旁所见全是繁草茂木,连唯一的一块破烂石碑都快要完全隐没覆盖在杂枝乱叶当中。
      涂裘用捡来做拐杖的长木棍拨了拨,才勉强看清上面模糊蒙尘的刻字——等众寺。
      ·
      穿过不长的檐廊,赵真抱着涂裘来到最偏最远的一间屋子。
      脚尖轻轻顶开精雕木门,一股混着药香、线香和其他不知名谓的甜苦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火光旺盛,灿如白昼,摆设倒是异常简单。
      左手边一张大床,右手靠墙处一排柜子,两者中间单立一张高桌,桌上供奉金色佛龛,佛前一座小小香炉袅袅生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赵真把人慢慢放下,乌黑长发在床边垂散成片,玉质的诱惑从锁骨绵延到侧颈。
      纯白纱帘一动不动地罩着一动不动的人。
      他不喜欢白色的一切,可偏偏涂裘对这种不祥的颜色异常执着。
      初秋的夜原本是有点冷的,屋子里的空气被烛火不知疲倦地暖着,深处其中丝毫感受不到紧绷的凉意。
      赵真半跪床前,轻轻歪头,看着怀中琉璃一样无声闭目的人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眼神却仿佛擎托寒冰的春水,温柔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出。
      他微微前倾,鼻尖碰了碰他的额头。
      ·
      就是这个人,明心在等众寺盼了整整七个年头。
      原以为又是一个失望大过希望的月落日升,不过还好,那天显然与以往都不同。
      暮秋的日光明亮得堪比初夏骄阳,素日冷冽割人的厉风也提前缱绻和缓了好几天。
      现在想来,或是因为有人要来。
      那个人,他终于到这里了。
      涂裘……
      明心默念过千万遍,却不知究竟该怎么写的两个字。
      比阿弥陀佛更盘桓我心,比梵文经律还难解难译。
      相比之下,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太好记了呢。
      明心,明心,这么简单,简单过了头,他能牢牢固固地记在心里吗?
      到时该怎么对他解释“缘分”二字呢?
      又该怎么说明自己这颗想见他的心,的的确确缓缓又潺潺地流了这么多年呢?
      ·
      七年前,身为寺中唯一小僧弥的明心十五岁。
      等众寺太偏太小,林子太深太大,若是没有那条硬生生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可就算彻彻底底住在山中了。
      再加上山下不乏香火旺盛、建造巍峨的庄严圣庙,就更没多少人愿意舍近求远、弃大奔小表诚心。
      所以,即便十五算不上什么稚嫩可爱的好年龄,明心依旧是寺中最小的那个,看起来珍贵又不那么珍贵的微妙存在。
      算上他,这里总共不过六个人。
      一个师父,一个师叔,三个师兄。
      师叔行将就木,师父白发苍苍,三个师兄中的两个骨瘦如柴,另一个看起来虽然最为年轻,不过还是大了明心近二十岁。
      在这种情况下,由辈分年龄最低、只有身高尚可的他接待香客,就显得非常理所应当。
      四季来来往往,等众寺等不到多少慕名而来的因缘,冥冥中冲进门的走投无路,总是有那么几个。
      那个女人脚步踉跄,半急促半哽咽地喘着粗气,因情绪激动的身体颤抖不已,一见到山门旁的人影就整个瘫坐下去。
      也路上不知哭了多少回,脸颊干涩,眼眶通红。
      涂裘的母亲就是这样被正无聊到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明心搀进门的。
      这个奇怪女人的到来并没有如浪潮般席卷整座寺庙,她做事说话都静悄悄的,像一缕携着不明情绪的冬风。
      不冻人,但容易触动人。
      在向佛祖祷告之前,她意味深长地念了一句又一句,平淡和缓,也没什么言外之意,可神情里化不开的爱与恨始终如冬雪冰封。
      她言语当中围绕蔓延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裹挟了明心,这样的结果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
      也许正是这番不怎么有逻辑的倾诉太苦,也许独处太久什么事情都容易入心,在佛经中浸润许久的明心就这么匆忙地与人间对望了。
      ·
      明心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出家人。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是个出家人。
      这个人,本该早早死掉的……
      九年前,一个六岁大的小孩被扔到荒山上的一座破败土地庙里。
      恐惧,狼啸,冷,影影绰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几天后,等众寺多了个法号明心的小和尚。
      与碧树林海相依相伴的九年里,来到这里的人那么少,那么无聊。
      这些人眼里不是金银就是长生,心里不是希望生子就是多孙。
      直到遇到一个女人。
      心中大恸。
      那个女人的境遇怎么和自己母亲一模一样,生不如死。
      好巧不巧的是,她们都有个看起来碍手碍脚、不得不早入地狱的儿子。
      ……难道这就是佛家说的缘分!
      那,她会死吗?
      她的儿子呢?
      ·
      涂裘母亲离开后,明心想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把女人不连贯的话拼凑成一个接近完整的故事。
      不过有些地方还是不清不楚,于是就去找了一直在后山忙活采摘晾晒中药的师父。
      “她又来了?”老人问道。
      “又?师父,您是说她以前也来过?”明心愈发好奇。
      “很早了。只请了尊佛像。”
      直到五年后,明心又见到了她。
      神情恍惚,近乎癫狂。
      ·
      涂家的妾室太多,多到这座繁华城里几乎人尽皆知。
      涂裘的母亲曾是最为人瞩目的一个,也是最令人不齿的一个。
      她是新进的青楼头牌,涂老爷一见倾心,豪掷万金将人娶回了家。
      她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嫁衣红的像火,唇脂艳的像晚霞。
      盖头下的她笑得像朵朝阳花。
      即便如此,也不过半载新鲜而已。
      接踵而至的便是长达半生的无尽磋磨和打骂,可那年她才刚刚十八。
      突然间,补好的天地怎么就不由分说地再次塌陷了呢。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大夫说她会有个孩子。
      府内又新添了一门妾室,大夫人忙着恩威并施,暂时管不到她头上。
      不过这个突然到来的小东西还是差点保不住——她又被打了。
      这次是几个侍女。
      她们活得相当潇洒,欺软怕硬,狗仗人势,格外识时务。
      涂老爷只不过从门口路过,顺便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们便又毕恭毕敬起来。
      可她觉得,那个男人还不如不来。
      因为如果大夫人知道了,她又要被打。
      果不其然,这次是几个伺候夫人的小厮。
      而且,那些侍女又硬气起来了。
      她早就见怪不怪,只要孩子好好的。
      ·
      可是,当枯皱的娃娃突然没了动静,她怕了,乃至于不可避免地想到和他一起死。
      她自己也被吓到了,怎么这么容易就能想到这个字呢。
      她不觉得孩子是自己的命,只是单纯难受。
      没有堕胎,没有不小心流产,没有不想要,她保护的那么好,怎么会死呢。
      自己还没老,怎么孩子先死了。
      大夫说还有救,谢天谢地,有救就好!
      她有钱,自己以前攒的,还有那个男人高兴时给的。
      用这些留住一个人,足够了。
      大夫不大情愿。她该怎么说呢,该承诺给他什么呢,该怎么打动他呢。
      钱!
      还是钱,只有钱。
      可,不能只有钱,衣食住行,身份脸面。
      是她求人家留下的,自然要有所表示:缺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对了,他还是大夫,大夫不都是医者仁心么。
      她搭上自己的一切,他答应了。
      不过最后大夫还是被大夫人赶了出去。
      顾不了地上四分五裂的佛像和神龛,她追了出去,道歉又道谢。
      即便对方颜面受损出言不逊,她仍不住地赔笑,心里不住地庆幸,庆幸还好孩子的命保住了。
      ·
      这座府宅里的妾室太多了,明明以前她很恼恨这些妾的。
      年年都有新人进门,一位,两位,她以为自己快被忘了。
      甚至忍不住开始为此欢欣,还偷偷去到一个极为荫蔽的山寺里重新请了一尊佛,当天谁都没发现。
      可现实若真是这样,就好了。
      涂裘真的太好看,太像她了。
      她在变老,她的儿子长大了。
      这样一张脸,背后注定花团锦簇、血雨腥风。
      府里传出一句话——花魁生了个花魁。
      ·
      完了,她心想,这样会引来很多畜生。
      这种事她太清楚不过。
      不过他才八岁,还看不出什么漂不漂亮。
      第二年,府里死了好多人,差点轮到他们母子。
      熬过这一遭,涂裘真的长大了,十三岁,粉雕玉琢,翩翩玉立。
      越来越多的人发觉,花魁真的生了个花魁。
      那个男人慕名而来,带走了她的儿子。
      她要疯了。
      他把他送回来时,很可惜地扔下一句:“生病了。”
      一年而已,那么明朗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将死之人。
      ·
      “我的儿子,涂裘……很好看,很好看……划烂他的脸……我不忍心……”
      明心第二次遇见她的时候,她总魂不附体地念叨这句话。
      从她口中明心得知,那个叫涂裘的人就要死了。
      “你想让他死吗?”明心问。
      “……想。”她答。
      从等众寺回去的时候,她从后山那里拿了好多药,好多好多。
      明心靠在高大腐朽的门框上,暗自想着:“口是心非。”
      她离开的时候说,无论能不能把人救活,一定会回来一次,全为还愿。
      看着女人蹒跚离去的背影,明心第一次有了下山的冲动。
      她会和自己的母亲一样,不明不白地死掉吗?
      她的儿子会和自己一样,稀里糊涂地被扔掉吗?
      那时候明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恨恨地想,有些人,真的会有报应。
      ·
      她很守约,两年后真的来了。
      一并到这里的,还有他的儿子,涂裘。
      明心整整念了七年的人,堪堪一眼,就彻底看进去了。
      他的眼睛和他的人一样亮。
      “明心,是我的法号。”
      跟涂裘说的第一句话,他特意把自己的名字念得重了一些。
      对方微微颔首还礼。
      也许受母亲熏陶,从进入山门后的每一步每一眼,他都处处留心,有条不紊。
      明心带他走遍寺内每个角落,他看起来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暮秋,风过野林,残叶携着沙沙声落满静寺。
      两人驻足,抬头,再相望。
      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该是见过的吧。
      他们住了两天,然后像从没有来过一样离开了。
      两个月后,师父说,她死了。
      那年的冬天,大雪封山,四下全白,他没能出去。
      ·
      不出意外,冰雪方消,明心就打算下山。
      说走说得那么突然,让人来不及准备。
      离开之前,师父匆忙给他交代了许多。
      鹤发老头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一眼又一眼,看了好长时间,静静的握着他的手腕,也不说话。
      “没事,我又不是不回来。”徒弟言笑晏晏,弯着眼睛安慰道。
      师父重重地点了头,又跟着点了几下:“好,好孩子。”
      这个娃娃他养了好久,看了好久,守了好久,十好几年。
      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从没打算给明心落发。
      他带他上山,没问他想不想,这次下山,注定会遂他心愿。
      ·
      走出山门不过短短六个月,经历了生生死死,一切已然尘埃落定。
      他想了又想,觉得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自己这一生应该会在山野间慢慢老去。
      和涂裘一起。
      赵真和涂裘,一起。
      ……
      怀中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他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久久无言。
      只有心头不时袭来的钝痛,那种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的感觉一点点淤塞了他的心脏。
      又黑又长的睫毛仿佛被雨雾濡湿,衬得看向涂裘的目光一派寂然寥落。
      他怀疑自己是在心疼。
      心疼,这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赵真缓缓从床边站起,转身走到佛像前,重新点了一炷香。
      蓝烟重现,弥漫扩散,直至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赵真无时无刻不在强制涂裘养病。
      一碗集满了辣、苦和闷酸的怪味药汤,一些装在白瓷小瓶里的蜂蜜,一盘各式各样的甜饯蜜枣。
      “我不想”和“你必须”,每天定时定点上演三遍。
      每次咬着牙一口气吞完,涂裘总会看见赵真去佛前点香。
      “一点要把佛像放我眼前吗?”他皱着鼻子,一副苦味经久不散的委屈。
      赵真扭头看过去,透过眼前缭绕的烟雾,定定答道:“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盖起来。”
      涂裘随便地摆了摆手,轻巧地转过身,懒散趴在床上,幽幽道:“不用。”
      “明天我要出去一趟。”
      “哦。”
      过了一会,涂裘实在忍不住,又干巴巴地接了一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快的话两天,正常大概三天。”
      “哦。”
      ·
      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进了家门。
      风尘仆仆打乱了几分独属他的沉静安详。
      刚走几步,赵真脚步猛停。
      不对,完全不对。
      根本用不着多看,因为空气都明显有问题。
      终日缭绕的那股药香像是被风全部卷走一般,一点余韵都没剩下。
      来不及仔细辨别究竟散了八分还是消了十分,赵真用力往最远的那间房跑去。
      这几步可真是用尽了力气,少一分都制不住腿软,多一分都要栽地。
      每迈出一段都觉得手脚瘫软,眼前忽黑忽花,一路上踉跄好多次,心跳几乎要冲出天灵。
      他蓄了蓄力,喊了声“涂裘”,什么音都没能发出来,着急的把眼睛都堵湿了。
      “涂裘!涂裘!”甫一出声,就大到冲哑了喉咙。
      “……赵真。”
      回应的声音那么小,还没血液冲在耳边的动静响。
      神奇的是,赵真几乎在对方开口的同时看了过去。
      脚步殷殷,由远而近。
      赵真死死盯着迎上来的人,就像看见一朵正在面前迅速枯萎凋谢的白玉兰。
      那一刻,他似乎真真切切在涂裘身上瞧见一种死气和活气的奇异混合,正如将死之人身上稍纵即逝的的回光返照。
      泪和脚步同时冲了出去,尤其看见涂裘手中匕首掉落的那瞬,他恨不得把跳得震天响的心脏全剜出去。
      赵真筋骨骤紧骤松,力气寥寥。
      可涂裘似乎只余下一副皮囊,一到赵真怀里,整个人便不受控地坠落下去。
      有那么个悚人的刹那,他连涂裘的呼吸都丝毫感受不到。
      “赵真,我好像生病了。”涂裘强撑着看向这个终于回来的人,每个字都像生挤出来的。
      “乖,没事的,不严重。”赵真咬着牙,硬提起一个角度模糊的笑。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安慰,明明才两天,怎么就变得这么轻,近乎一个空心人偶。
      “真的吗?”涂裘看起来对这个不标准的笑容很受用,半真半假地追问。
      “真的。我们现在就回去吃药,一定会好。”说完,赵真就要把人抱起来。
      视线模糊,小臂还一直在不住地乱抖,膝盖稍微擎起一些高度,复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涂裘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一切,哀求似的歪头撞到赵真胸口:
      “那你抱我走好不好,我没有力气了。”
      “好。”
      ·
      房间内佛像碎裂,香炉全翻。
      赵真漠然掠过,直接走到床边,半跪着把人放到床上。
      他真的没力气了,半身冷汗一直没消。
      任何平时习惯的动作涂裘都维持不住,此时此刻只能斜靠在床框上,才能保证身体不至于萎靡如残花。
      “我不是故意弄坏的。”看着满地碎片,涂裘解释得诚恳又吃力。
      “我知道。”赵真答得那么及时,就好像他一直清楚明了。
      话音一落,两人同时怔了怔。
      “我去给你煮药。”赵真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刚转过半个身子,就被人一把抓住。
      一只手冰凉,另一只更凉。
      赵真下意识回头,目光与另一道等待已久的视线蓦然相撞,对方乌黑沉静的瞳孔里散射出沉郁的光。
      他忍不住看得深了些,冷不防一种堪称窒息的心悸拥塞而来,忽然将人压得那么难过。
      “我做了个梦,很可怕的梦。”涂裘说。
      他不想让赵真离开,更没有给赵真开口的机会。
      涂裘紧接着说道,一字一顿,每次空出的间隙足以将每个字刻进耳朵里。
      “我病了好久好久,脑子不清楚……那场火是我放的,人也是我杀的,对不对。还有那种事,每次都是我逼你,强迫你,对不对……对不起啊,赵真,我病得太重了……”
      是啊,病得太久了,以至于被打碎的前尘往事变得像梦一样汹涌而来,铺天盖地的痛苦让人下意识抗拒它的真实,可偏偏心口的刺痛与堵塞强烈到不可忽视。
      “那天的火大吗,”涂裘用陌生的眼神扫过周围熟悉的摆设,静静地想,“应该不大。”
      一时间接收到太多信息,赵真的脑子估计还没有涂裘一半清醒,他想让自己冷静,却始终感觉胸中一团乱糟糟的火蹿个不停,耳边还不时嗡嗡嘈响。
      他不淡定地按着太阳穴:“不是、不对,等等,我一会儿回答你……先吃药,吃完药再说。”
      涂裘垂下头,眉眼间仿佛落了霜。
      “赵真,你怎么能喜欢我呢……”
      刚想迈步的赵真再次冻在原地,听到现在的他不得不相信一个事实——涂裘全都记起来了。
      也许暂时,也许会久一点,持续到明天或者后天,没人能预料。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他回忆起了一切。
      藏得那么深的的匕首,日日不间断的线香,不敢轻易靠近的小厮。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匕首是为防止他突然情绪崩溃时自杀。
      佛前的香炉只是看着像供奉,实际上那是一种治疗离魂症的熏香。
      平日并不是他厌弃小厮,而是小厮恨不得离他百丈远。
      ……
      ·
      赵真重新把蜡烛点燃,摇曳的火苗映着遍地细碎的金光。
      “把这一碗喝掉。”他端了一碗飘着腾腾热气的汤药。
      涂裘摇摇头,软绵绵的动作拒绝得那么坚定。
      “我不想喝,每次喝完就要睡觉,稀里糊涂的。赵真,我不想那样。”
      他继续道:“他们觉得我疯了,全都跑了,还说我是杀人犯,要让官差来抓我。我不想睡,一点也不想。”
      怪不得家里的小厮一个都没见到。
      赵真放下碗,语气柔软,轻而易举就能听出哄人的意思:“好,那今天就不喝了。”
      涂裘笑了,小孩子一样撒起娇来,他以前从没有这样过:“我不想住在牢狱里,也不想被砍头。赵真,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嗯。”
      “一定要是今天,明天,后天,再等等不可以吗。”赵真全身绷得太过,连声音都棱角分明得不像样。
      “我早就要走了。你忘了,那天我也喝了不少迷药,应该和他们一样消失在火里。”
      “再等等,好不好。”
      涂裘任性道:“不好。”
      “……”赵真顿了又顿,“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把药喝了,我好不容易熬的。”
      在喝药这方面,涂裘一向艰难。
      可今天他连半句话都没多说,一声不吭喝了个精光。
      “苦吗?”看着对方前所未有的干脆,赵真哭笑不得。
      “不苦。”
      “我去拿蜂蜜。”赵真恍若没听到一样,自顾自走向对面靠墙的一排长柜。
      涂裘纤弱掺笑的声音在后面追上来:“你是不是想亲我,临时找了个借口。其实直说就行,你煮的药还是有点难以下咽的。”
      以前每次喝完半碗,涂裘都会嚷嚷着难喝,往嘴里满满当当塞了一大把蜜饯,说什么也不再张口。
      有一次不等他把蜜饯往嘴里送,赵真率先把唇上抹层蜂蜜,打了涂裘一个措手不及。
      甜苦交互相容,舌尖斥满了生动又模糊的奇妙滋味。
      接下来赵真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半碗药往涂裘手里递,后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了。
      久而久之,这原本突如其来的一步不知在何时变得必不可少。
      “对,只是想亲你,可以吗?”赵真道。
      细长素白的手指缓缓划过一排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瓷瓶,最终落在最里面、最独特的那个上。
      一日后,小厮带着官差闯入,只见两具尸体交颈而卧。
      唇角溢血,如鹤顶那抹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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