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is传说》纸草丛的猫

10、清醒 翌日，

　　翌日，纪宇舟是被冷醒的，仲春的天气带着令人困倦的寒凉久久不散。为了逃避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他把头埋进身上盖的大衣里，贪婪地汲取着上面周衍川的气味。他把大衣想象成对方温热柔软的肌肤，而他的手指正在其上流连。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纪宇舟立刻僵硬地在沙发上装睡。
　　他听见对方脱下衣服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周衍川走过的阴影短暂地拥抱了一下他。
　　沙发上，周衍川的衣服堆成了一座小山，纪宇舟正窝在里面，仿佛蜷缩的鸟儿。周衍川背光站着看他，脸庞笼罩在雾蒙蒙的天光里，就像尊脆弱的天青瓷器。他静静地看了会儿，没有说话。
　　爱，是一种很神奇的情感。周衍川感慨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生气了——但他不会主动靠近纪宇舟。
　　“哥。”
　　纪宇舟沉闷的声音打破了空气。
　　周衍川这次没有回答他。
　　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纪宇舟这才从衣服堆里抽身，他无措地抓乱了头发。
　　他不后悔表白，也不渴望周衍川爱他了，他只乞求对方能原谅自己。

　　纪宇舟甫一踏进塔兰一号就觉得气氛不对，他环视整个实验室，发现其他人都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张拙文不停地在窄小的空间里踱步，周影站在一旁，咬着右手大拇指上的指甲，而剩下的肖潇和菲利普本来在观测实验箱里的小白鼠，在看到纪宇舟的那一刻，就如同被噤声的木偶，怔怔地望向他。
　　纪宇舟拉来一张椅子坐下，双手随意地放在两腿之间，眉毛挑起，“怎么了？”
　　周影右手抱着左边的胳膊，道：“C-11的实验数据被泄露了，舆还天地主动承认这项实验成果，要在下周召开发布会。”
　　纪宇舟在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手机弹出的新闻，所以神色平静。只是众人围着他，脸色颇为古怪。半晌，他终于冒出一句，“你们该不会以为是我吧？”
　　周影犹豫着说道：“毕竟我们其他四人已经合作多年，彼此间都有信任。而且，你被调过来这件事也挺突然的。”
　　“泄露实验数据对我有什么好处？”纪宇舟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一旁的张拙文嘴角抽动，忍不住道：“你不是舟行合宜未来的继承人吗？得到实验数据应该对你有利吧，难道你就不嫉妒周……”
　　还有半句话只能烟灰咽下去了，因为纪宇舟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靠着身高把他的气势压灭了一半。他在心里狠狠啐了口唾沫，不就是个有钱的少爷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来这儿，是我哥同意的。我如果靠这种方式取代我哥的位置，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蠢事只要想想就不可能，”纪宇舟冷静地道，转而笑盈盈地说：“我看剩下的几位，倒也脱不了嫌疑呢。”
　　张拙文惊讶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行了，我不是要怪到某个人头上。现在要清楚的是，我们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开始互相怀疑。虽然数据必然是从这间实验室传出去的，但从谁那，怎么传，有意或无意，差别都很大。”纪宇舟分析道，他靠在实验台上，“刚才我已经让后勤调取了监控，至少在这一周内是没有可疑人员进出实验室的。”
　　“也就是，只有我们五个人嫌疑人。”他话音刚落，肖潇就开口道：“我们怎么确认你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们也得看看监控。”
　　剩下的人都附和起来。
　　“请便，”纪宇舟坦荡得惊人，“对了，我觉得还有必要检查下各位电子设备的记录。”
　　四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张拙文深深地皱起眉头，他摇晃着头，“这是我们隐私，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力，我也没有偷窥狂的喜好。实验室这里的主机大家可以一起检查，至于，个人的消息记录，公司已经报警，交由警方来查，做到公平公正，不会为难大家。”纪宇舟微微笑道。
　　四人决定先去看监控，张拙文走得最慢，经过纪宇舟的时候，前者叫住了他。也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弄得他神情既震惊又愤怒。
　　C-11的泄露绝不是这几天内才存在的，甚至有可能远到几个月，几年以前。那么，要找到线上的证据困难重重。即便找到证据，也只能把实验室的“间谍”揪出来，他背后的人却很难揪出来。
　　只有从日常的细节中找到突破点。
　　一小时后，四人无功而返。纪宇舟正在看主机的数据，桌面上干干净净，除了文件夹和他们平时要用的智能系统外，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尴尬，最后还是周影站出来，“大家先别操心这个了，等警方查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忙呢，C-11远远不是终点。”
　　她就像在船上那条坚硬的锚，总能在风雨中找到靠岸的位置。

　　舟行合宜的会议室里也是遍布阴云。周衍川坐在中央，四周是公司的几位董事会成员，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友好，仿佛几位审判官在审查一位罪人。
　　“要我说早该直接公布C-11的，非要拖那么久，三年又三年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实验者，然后投产？”坐在左手边的何故诚年近近六十，身材壮硕，眼睛里全是寒光。
　　崔准看热闹不嫌事大，嗤笑道：“对啊，抢在下周五前说就行了。”他语气轻佻，听起来像有意挑衅。
　　何故城白了这个小辈一眼。
　　大约是没休息好的缘故，周衍川的嗓子有些沙哑，脸上也带着罕见的疲惫。“这次的泄露事故事发突然，没能及时采取措施减少公司损失，是我的失职。我先向大家道歉。同时，我并不觉得抢在舆行天地之前召开发布会是个好主意。”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质疑声。
　　周衍川没有被影响，他继续说道：“我知道各位都因为我年轻，觉得我不足以承担管理整个公司的职责。但既然我能坐在这里，我的能力就没有问题，希望大家都能听我说说我的看法，整个公司应该上下一心渡过这次的难关。”
　　坐在最后的孟昀展冷笑，他今年不过四十，算是比较年轻有为的代表，气质儒雅，但嘴上不饶人，“你又有什么见解？”
　　“我相信各位已经收到昨晚整理的，与这次突发状况及C-11的部分内容。请大家打开这份文件，下面我将仔细地给大家梳理情况和应对方针。”

　　纪宇舟站在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他站在门口犹豫良久，直到闻雨庭过来提醒他，让他直接进去。
　　“是周总交代的。”
　　一进门，他就看见周衍川正躺在软沙发上睡觉。他的右手挡在脸上，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遮住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松松地挂在沙发边缘，手里握着的笔已经滚到了地上。
　　纪宇舟小心地靠近，他眼神锁着那片洁白的皮肤，喉头滚动。
　　“你看什么？”
　　周衍川忽的说道，嗓子哑得令人心疼。他移开了手，头发丝乱乱地缠在脸上，整个人应该打上个易碎品的标签。
　　“没看什么……我想跟你说，塔兰一号的张拙文可能有些问题，以及我想问问公司的解决方案是什么？”纪宇舟结结巴巴地扯道。
　　周衍川又遮住了脸，“还在讨论，等董事会通过了，就会告诉你。”
　　他大概猜到纪宇舟还不想走，便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纪宇舟嘴唇蠕动，“哥……你能不能不要生气了，不要不理我。”
　　“你说说看你做错了什么？”
　　纪宇舟绞尽脑汁地答道：“我……我不该亲你，但我忍不住。哥，我真的很爱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不要把我推开，我可以就站在那儿，然后默默地喜欢你。”他说到最后眼泪已经掉进了嘴里。
　　“求求你不要不理我。”他恳求道。
　　Metis需要对方的许可，回到他的轨道上。
　　但周衍川就逃避着他，午后的阳光在他俩之间切出一道阴阳的分割线。
　　“哥，如果我跪下来求你，你会原谅我吗？”纪宇舟突然道。
　　其实周衍川本来气已经消了。但他对自己在纪宇舟心上的位置非常自信，甚至到了自负的地步，他享受这种掌控感，并为自己能够牵动对方的心而自喜。这跟他外表表现出来的冷静自持全然不同。
　　但他没注意，或是刻意忽视了，当他在影响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影响他。只要有爱，那就一定会在你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于是，周衍川从沙发上抬起头，直视着纪宇舟，眉头微动，说出了不太符合他人设的一句话，“……那你就跪给我看看。”
　　平常他总是脆弱，示好，不争不抢的那个，鲜少表露出他真实的性格。
　　纪宇舟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没有犹豫地跪在地上，睫毛已经湿润。他努力地笑着说：“哥，求你了，求你不要不理我。”
　　他弓着腰，能看到脊背上的肌肉绷紧了衬衫，近乎虔诚地捧起周衍川的手放在脸侧。此时此刻，他变成了周衍川的香客。
　　他下意识地想去吻那只手，但他又因周衍川还没原谅他而退缩。在周衍川面前，他情愿变得温顺。
　　周衍川眼睛飞快眨动，他问道：“你现在清醒吗？我只是不希望你在不清醒的时候下的承诺。”
　　他的脸上终于施舍了半分笑容，“不过，我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可以说第二次。”
　　纪宇舟瞪大了眼睛。感受到浑身像火一样烧起来，惊讶，喜悦交织。他迫不及待地道：“哥，我爱……”
　　“你”字被周衍川的吻吃掉了。
　　看到面前骤然放大的脸，心仿佛空了一瞬。
　　纪宇舟听见耳边的寂静里，就像空旷无垠的宇宙那样传来一声电波——“我也爱你。”
　　周衍川如是说。
　　“报告，Metis已接近木星，完整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