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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华销尽 九天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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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岁月,于神明不过弹指流转。
自云墟一别之后,谢云珩恪守凌霄旨意,再也不曾踏足云墟半步。
刑狱殿依旧昼夜长明,他依旧是那个四海敬畏、铁面无私的执刑上神。审理诸神罪案,定三界是非,断轮回因果,行事公允严明,一如往昔。
只是熟悉他的诸神,皆能隐约察觉,这位上神身上,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寂寥。
案头常置一只空白玉盏,无人知晓来历;每当夜深月升,他总会独立殿外高台,遥遥望向九天边缘那片荒芜云墟的方向,久久不语。
记忆没有再度封存,千年人间的点滴,完整留存在他神魂深处。
不能相见,不能相寻,不能赎罪,不能倾诉。
所有滚烫的思念、深重的亏欠,全部只能压在心底,日夜反复煎熬。
天道有言,若敢逾矩,便要碎去凌清寒残存仙骨。
这一道枷锁,死死捆住他的一言一行。
他只能远远遥望,连一缕神识,都不敢贸然探过去,生怕一丝一毫的惊动,便会招来天道雷霆,将那漂泊云墟的女子推向万劫不复。
云墟这边,岁月亦是缓缓流淌。
凌清寒居于漫天浮絮之间,无殿宇遮身,无仙侍侍奉。
褪去月神神职,她再唤不动漫天月华,昔日流转周身的皎洁流光,一日日缓缓黯淡下去。
偶尔夜里抬头,还能望见悬于九天之上的那轮明月。那是曾经属于她的月亮,如今依旧岁岁圆缺,只是月中,再无守月之人。
漫漫长夜,她静坐云絮,会安静回想千年前人间旧事。
荒山初见,茅屋灯火,灯下温茶,檐下望月,少年眼底滚烫的许诺。
那些回忆依旧清晰,只是再不复当初的炽热,被千年风霜磨得温凉淡远。
爱过,痛过,牺牲过,挣扎过。
到如今,只剩平静。
她不再奢求相守,不再妄想公道。
只求谢云珩安守神位,三界安稳,便算不辜负自己千年的牺牲。
云墟荒寂,没有四时,没有晨昏。偶尔有过路散仙途经,远远望见白衣女子静坐云间,神色淡然,便知那便是被贬的前月神,人人心怀忌惮,无人敢上前搭话。
她便这般,一人看云卷云舒,渡一日又一日。
可神魂之上,当年受罚留下的暗伤,并不会随时间自愈。
当年为护谢云珩,折损半数仙骨,后来又经凌霄撤去神职,剥夺仙力,旧伤岁岁潜伏,一点点侵蚀她残存的修为。
起初只是偶感心神疲惫,到后来,常常静坐之间,便会一阵阵神魂发寒,四肢冰冷。
她从不向外显露半分,也不盼谁来相救。
本就是获罪之身,生亦漂泊,死亦消散,早已看淡。
这一日,夜色沉沉,月色浅淡。
凌清寒靠在云絮之上,只觉神魂一阵阵虚无涣散,体内残存的仙力如同流水一般缓缓逝去。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近。
破碎的仙骨撑不住漫长神寿,千年的刑罚耗干了根基。
不必诛仙台烈火焚魂,天道没有亲自动手,可千重旧伤日积月累,依旧要将她这一缕残神,慢慢消磨殆尽。
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只是心底,掠过一点微弱的念想。
想再看他一眼。
不必交谈,不必靠近,远远看上一眼,便足矣。
可她不能。
一旦她主动去往刑狱殿方向,便是二人再续纠葛,天道的惩戒便会立刻降临。
她不能因为自己弥留之际的一念贪念,毁了他万年神途。
凌清寒缓缓阖上眼眸,长睫轻轻颤动。
脑海之中,又回放起千年前那一场月下许诺。
少年眉目灼灼,执她之手,许下岁岁不离。
原来世间最残忍,从来不是刀剑雷霆。
是诺言声声犹在耳畔,可两个人,终究什么都留不住。
她抬手,用尽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神力,凝聚出一缕极淡的月华虚影。
那一点微光,不触碰任何结界,不飞向九霄神殿,只是悠悠飘散,散向浩瀚云海。
算是她留给这九天,留给那段尘缘,最后的一点念想。
同一时刻,刑狱殿外高台。
谢云珩凭栏而立,白衣被夜风拂动。
今夜月色格外浅淡,他心口没来由一阵窒息般的发慌,神魂隐隐刺痛,坐立难安。
这些年,哪怕隔着茫茫云海,冥冥之间,他总还能感知到云墟那一缕微弱的气息。
可就在此刻,那一缕熟悉的气息,正在一点点,缓缓变淡、消散。
“清寒!”
他失声低唤,身形几乎就要踏云冲出。
脚下刚刚一动,天道威严的警示轰然在识海炸响,冰冷的告诫回荡不绝——
敢越雷池一步,即刻碎其神魂。
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
他看得见云海远方,那一缕淡薄如萤火的微光缓缓升起,而后随风四散,归于虚无。
那是她。
是凌清寒最后的一缕月华。
她没有来寻他,没有控诉,没有悲啼,只是安安静静,把自己消散于天地之间。
隔着万里云海,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奔赴,不能相救,不能相见。
只能站在光明万丈的刑狱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他耗尽一切的女子,一点点归于空无。
千年广寒孤寂,云墟漂泊,半副仙骨,一身神位,万千深情。
到此,尽数归零。
云墟之上,白衣缓缓垂落。
凌清寒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霜雪,一寸寸消融在灰白云絮之中。
没有轰鸣,没有巨响,安静得仿佛从未来过这世间。
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云墟,晚风漫卷,云絮来去,再无伊人踪迹。
世间再无月神凌清寒,亦无云墟之上漂泊的散仙。
只留一段被天道封存的旧情,藏在卷宗深处,不许世人传颂,不许诸神提及。
刑狱高台,长夜漫漫。
谢云珩独立于月色之下,周身神袍无风自动。
万年不动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眼眶无泪,神明本无泪水,可那蚀骨的悔恨与孤寂,淹没了他全部神魂。
他赢过万千凶神,断过无数大案,执掌三界生杀大权。
可他护不住自己心爱之人,守不住一场月下诺言。
记忆完整留存,故人却已经不在。
往后悠悠万载,漫长神寿,只剩他一人,牢牢记住全部过往。
记住荒山月下相救,记住茅屋数年灯火,记住广寒千年孤冷,记住云墟遥遥相望。
无人与他共忆,无人懂他悲欢。
天上明月依旧阴晴圆缺。
只是那个曾经执掌月色,为爱辞却红尘的女子,彻底消散于茫茫天地。
月辞尘,人归尽。
一梦千年,至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