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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皆忘 广寒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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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内,月华瑟瑟,一地白玉阶台落满寒霜。
天兵列于宫门外,甲胄寒光映着漫天月色,肃杀之气弥漫整座深宫。殿中只余下凌清寒与谢云珩二人,遥遥相对,云海翻涌,隔绝了千年的光阴。
谢云珩一身雪白神袍,绣着玄色律法云纹,腰间佩剑名唤“斩尘”,剑身泛着冷冽的银光,专斩诸神孽障、凡尘执念。他如今执掌三界刑狱,见惯诸神获罪受罚,心性早已淬炼得如寒冰磐石,七情几近寂灭。
他望着阶下的月神,眼底没有半分熟稔,只有天道赋予的公允与淡漠。在他的认知之中,凌清寒只是一位触犯天条、私自下界扰乱凡尘轮回的上古月神,是他今日必须捉拿归案的罪神。
千年凡世的朝夕相伴,月下许诺的岁岁诺言,尽数被当年凌清寒亲手抹去,消散于时光洪流,不留半分记忆碎片。那些滚烫的过往,完完整整,只留存于凌清寒一人神魂深处。
凌清寒立在满地清辉之中,素白裙裾被穿堂而过的寒风轻轻扬起。
她静静看着眼前人。
眼前这张脸,和千年前荒岭月下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渐渐重叠。一样的眉目轮廓,只是褪去少年的温柔炽热,覆上一层神明的冰冷威严。
心口似被无形刀刃缓缓切割,一阵阵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千年来无数个孤寂长夜,她无数次猜想,谢云珩的结局。想过他安度凡生,儿孙绕膝;想过他寿终正寝,踏入轮回,喝一碗孟婆汤,前尘尽忘,来世得一世平安喜乐。
她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历经重重天劫,挣脱凡胎□□,飞升九天,成为执掌刑罚的上神。
更没有想到,再相逢时,他持剑而来,以三界律法之名,要将她捉拿受审。
“月神,既已知罪,便随我去往凌霄殿,听候天道裁决。”谢云珩抬手,斩尘剑微微出鞘一寸,铮然一声剑鸣,响彻广寒。
剑锋的冷光映照在凌清寒澄澈的眼眸里。
“谢云珩。”
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似叹息,似追忆。
这三个字,她在心底默念了整整千年。
听见自己的名字,谢云珩眉峰微蹙。
这名字,于他而言十分陌生,仿佛从没有谁这般唤过。可入耳的刹那,神魂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恍如隔着重重迷雾的残影,转瞬消散无踪,抓不住半点痕迹。
那是被强行抹去记忆之后,残留在神魂缝隙里的一点余痕。
他压下这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愈发冷肃:“上神名号,岂是罪人可以随意直呼。”
在他眼中,她是获罪的月神,不该唤他俗时旧名。
凌清寒垂落眼帘,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苦涩。
是啊,于他而言,那只是一个凡世旧名,是一段不复存在的过往。
“我确曾私自踏足凡尘。”她没有辩驳罪名,声音平静无波,“千年前人间战乱四起,万千亡魂流离,我于心不忍,下界安抚魂灵,此为事实。”
“可扰乱轮回一说,我从未有意为之。”
“有意与否,结果已定。”谢云珩向前踏出一步,神威压落,周遭浮动的月华都为之震颤,“神明不可干预凡世祸福,你插手人间生死,便是违逆天规。”
他句句依循法条,不带半分人情。
天道律令条条写得清清楚楚,他身为执刑上神,只遵法则,不问缘由。
凌清寒抬眸望向他,目光穿过层层神威,望向那双毫无旧忆的眼眸:“若是……千年前,我下界,不全是为了亡魂呢。”
她心底存着一丝渺茫的奢望,奢望那被抹去的记忆,能有一丝碎片,能够触动他。
奢望他哪怕有片刻恍惚,能记起荒山月下,那个濒死的少年,记起灯下伴读,记起月下许下的诺言。
谢云珩眸光微凝,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过往因果,自有天道卷宗记载,不必多言。月神莫要妄想巧言开脱。”
他听不出话语背后的万般心酸,只当是罪神想要寻借口脱罪。
那一点神魂深处的刺痛再度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他只当是广寒宫的寒气侵扰心神,并未放在心上。
凌清寒的心,缓缓沉下去。
也是。
是她亲手消去他所有记忆,是她亲手斩断尘缘。如今便不能奢求,他还能记起半分。
所有爱恨,所有温存,只剩她一人背负。
“若我拒捕呢?”凌清寒轻声问道。
并非想要反抗天道,只是心底那点不甘,让她想要多拖延片刻,再多看一眼这张刻满回忆的容颜。
谢云珩手腕一转,斩尘剑寒光暴涨,剑锋直指她心口,距离不过数尺。
“广寒宫布下天锁,你的千年修为因受罚早已折损大半,你无力抵抗天兵围剿。”他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恻隐,“若是负隅顽抗,便是罪加一等。诛仙台上烈火焚魂,滋味不好受。”
诛仙台。
三个字,重重砸在凌清寒心上。
千年前,她以半数仙骨为代价苦苦哀求,才换得免去诛仙台之刑,换来谢云珩一世凡世安稳。而今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避不开这一劫。
漫天月华暗淡几分,广寒宫内霜风呼啸。
凌清寒缓缓闭上双眼,不再挣扎。
“好。”
她轻声应下,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
千年禁锢,千年相思,本就是她触犯天规该受的责罚。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一身素白衣衫立于寒霜之中,不做半分抵抗。周身流转的月华神力缓缓收敛,放弃所有防御,任由天兵上前,锁链带着禁锢神力,缠上她的手腕。
冰凉的锁链扣住肌肤,刺骨的神力顺着血脉侵入神魂,压制住她残存的月神力量。
锁链相撞,发出细碎泠泠的声响。
谢云珩看着束手就擒的女子,心头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又一次悄然泛起。
眼前的月神,神色平静淡然,不见惧色,不见狡辩,不见任何罪人该有的惶恐。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似藏着无边无际的悲伤,看得人莫名心绪纷乱。
可翻遍自己的记忆,他确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这位月神。
为何会生出这种怪异的悸动?
他百思不解,只将一切归于广寒此地凄清气场的影响,压下心底异样。
“启程,去往凌霄。”
谢云珩收剑入鞘,转身,衣袂拂过满地霜雪。
天兵押解着凌清寒,紧随其后,踏出广寒宫门。
身后,万年孤寂的月宫渐渐远去,那盏千年不灭的琉璃灯,在殿内摇曳微光,独守空殿。
云海浩荡,九天长风呼啸而过,吹起凌清寒散乱的发丝。
她遥遥望向身侧那道挺拔的白衣背影。
那个人,是她拼去半幅仙骨守护下来的少年。
如今,却由他,押解着自己,去往凌霄殿接受审判。
前尘如梦,旧情尽忘。
月华千万里,再无一人知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