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辞尘》作家夏至未至

10、再无清寒 九天千年，

　　九天千年，一梦浮沉。

　　自凌清寒于云墟无声消散后，三界风平浪静，天道终得所谓圆满。天规森严依旧，诸神恪守无情，轮回往复井然，世间再无神明动情乱序的隐患。

　　所有人都以为，那场尘封千年的凡尘旧缘，随她散尽神魂，彻底归零。

　　唯独谢云珩心知，有些宿命，至死不休，入骨不灭。

　　这千年里，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三界刑狱上神。白衣临世，公正无私，断尽四海罪业，镇尽诸天邪妄。九天诸神敬畏他、仰仗他、信服他，无人敢窥探他心底分毫孤寂。

　　外人所见，是他万古长青、道心稳固、无欲无求。

　　唯有他自己清楚，自凌清寒消散的那一刻起，他的道心早已彻底崩毁。

　　所谓无情公正，不过是他强行撑起的躯壳。

　　世间最残忍的惩罚，从不是天雷焚身、诛仙碎骨。

　　是天道留他独活，留他清醒，留他独自背负两个人的千年过往，岁岁年年，无人共忆，无人共情，无人救赎。

　　当年她以半副仙骨、千年孤寂、一世神位，换他凡身安稳、仙途坦荡、万古荣光。

　　她替他扛下所有情罪，替他斩断所有牵绊，替他咽下所有相思苦痛。

　　最后，她悄然辞尘，尸骨无存，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而他，踏着她牺牲换来的圆满，登临神巅，手握苍生法度，坐拥万古星河，却生生弄丢了那个陪他走过最落魄岁月的月下之人。

　　千年之前，荒山寒夜，她踏月而来，救他于死地，温柔一句别怕，撑起他摇摇欲坠的年少余生。

　　茅屋数载，灯火相伴，她敛尽月华神性，做寻常女子，陪他读书、伴他风雪、慰他仇恨、暖他孤寒。

　　少年赤诚热烈，执她手许诺，待他洗雪冤屈、平定山河，必以一生相护、岁岁不离。

　　那时月色温柔，人间可期，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情深不负。

　　却不知，神明动情，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天雷降世，天规问责，天道不容神心私念。

　　为保他神魂不灭、仙途不断，她亲手抹去他所有记忆，独自背负滔天罪业，被锁广寒千年，日夜受仙骨碎裂之苦，独对孤月，熬尽漫长岁月。

　　千年之后，宿命重逢。

　　他忘却前尘，执掌刑罚，以天道公正之名，亲手缉她、审她、判她。

　　眼睁睁看她被褫夺神位、剥去仙力、贬为散仙、漂泊云墟。

　　待到梦境重燃、记忆归位、前尘尽醒，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天道铁律高悬，不容半分通融。

　　他想赎罪，无路可赎；他想相守，无份相守；他想弥补，无从弥补。

　　凌霄殿前，天帝以她残命相胁，逼他断念忘情、永不相见。

　　他为护她性命，忍痛应允，自此遥遥相望，克制情深，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千年旧伤日积月累，早已蚀透她神魂根基。

　　她不求他探望，不求他亏欠，不求世人同情，只求他岁岁安稳、道心恒稳。

　　于是在一个寻常无波的九天夜晚，她无声无息，散尽最后一缕月华，归于天地虚无。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没有怨恨。

　　她温柔地来，温柔地爱，温柔地牺牲，最后温柔地消散，成全他万古清明。

　　她这一生，自辞尘始，以辞尘终。

　　为他辞神位，为他辞月名，为他辞繁华，为他辞余生。

　　人间风月她曾见过，人间情深她曾予过，人间圆满她终未得过。

　　凌清寒消散之后，谢云珩再无真正的安稳岁月。

　　白日他端坐凌霄，断案行刑，神色淡漠如常，可每一次审判诸神罪业，他都会想起她。

　　世间所有动情皆可饶恕，唯独她的深情，被天道钉死成千古罪孽。

　　夜深星月垂落，他独立云海高台，再不敢望月。

　　一望便是满山旧梦，一望便是寸寸断肠。

　　他坐拥三界最亮星河，却永远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那一轮月。

　　时光滔滔，又是千年。

　　九天众生早已彻底遗忘前月神的存在。

　　天道刻意抹除所有记载，卷宗无迹，典籍无字，诸神无忆。

　　偌大三界，再也无人知晓，曾经有一位月神，温柔慈悲、为爱殉道、孤苦千年。

　　唯有谢云珩，一字一句、一帧一幕，清清楚楚，铭记万古。

　　他记得她的眉眼温柔，记得她的无声隐忍，记得她的万般成全，记得她最后的淡然寂灭。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唯独他困在千年旧梦里，岁岁不脱、生生不离。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何为月辞尘。

　　不是月华辞别俗世，是她倾尽一生，为他辞别红尘万丈，最后只剩他一人，辞别世间所有圆满。

　　无尽岁月里，他沉默修行，默默镇守三界。

　　他守得住天道秩序，守得住苍生安稳，守得住诸神法度，唯独守不住一个她。

　　万般公正，皆救不回一腔辜负。

　　在又一个岁岁圆满的中秋月夜，万古月色洒满人间山河。

　　万家灯火团圆，四海月色温柔，人间皆是圆满喜乐。

　　唯独九天刑狱殿，万古孤寂，终年无温。

　　谢云珩白衣胜雪，静坐空旷殿中，历经两千年沧桑，眼底早已荒芜无波。

　　他耗尽自身万年仙寿，逆改天道封禁，以无上神魂为祭，不求重生，不求相逢，不求来世。

　　只求替她留名天地，留温柔于人间，留善意于万古。

　　一瞬间，月华倾覆三界，温柔清辉洒满千山万水、人间街巷。

　　此后岁岁月圆，夜夜清辉。

　　人间世人沐月安眠，感月色温柔治愈相思，却无人知晓，这万古温柔月色，是那位被天道辜负、被岁月掩埋、被众生遗忘的月神残魂余温。

　　人人岁岁见清寒，世间再无凌清寒。

　　仪式落幕，他仙寿折损大半，鬓染霜雪，眉目覆尽沧桑。

　　从此，他依旧执掌三界刑狱，依旧公正严明、万古不变。

　　只是世间再无半分温柔可暖他余生。

　　他赢尽天道、赢尽法理、赢尽众生、赢尽岁月。

　　唯独输掉了一场千年情深，输掉了唯一一场人间圆满。

　　往后万古千秋，山河依旧，月明依旧。

　　只是茫茫九天，浩荡人间，再也无人踏月而来，救他于孤苦绝境，予他一世温柔情深。

　　当年她以一身罪业，换他万古荣光。

　　如今他以余生孤寂，守她万古月明。

　　月辞红尘终不负，
　　人间再无守月人。

　　千年情落，万般皆空。

　　余生万古，只剩他一人，独守相思，永念不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