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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心盲区,最是深渊     二 ...

  •   二人对坐商议案情许久,全程默契周全,无半分争执疏离。
      岑叙事事顺着许文华的查案思路推演,看似全力配合、鼎力相助,实则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潜在的排查方向,一一引向虚无的远方。
      许文华所思所想的疑点,他提前预判规避;许文华想要探查的线索,他提前封堵截断;许文华怀疑的势力范围,他提前佐证排除。
      他陪她推演、陪她复盘、陪她熬夜查案。
      世人皆会看见他的勤勉忠心,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在亲手陪着许文华,走进一场永远无解的死局。
      议事落幕,岑叙起身告辞,步履从容,背影端正。
      走出刑部大门的那一刻,迎面撞见前来的李长晏。
      晨光落在李长晏身上,眉眼温柔,带着真切的关切:“岑叙,一夜未歇,辛苦你了。”
      在她眼中,自己这位心腹,始终在默默替她分忧、替文华解难,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岑叙垂首躬身,语气恭谦:“属下不辛苦,能为殿下、为许大人分忧,是分内之责。”
      李长晏微微颔首,全然放心:“有你盯着案子,我便安心。你多保重身子,不必过度劳累。”
      “谢殿下体恤。”
      岑叙目送李长晏走入刑部大堂,温顺姿态分毫未差。
      待那抹身影彻底远去,他立于晨光之下,唇角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凉薄。
      他生于微末,长于东宫,数十年俯首称臣、温顺蛰伏。
      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忠诚,习惯了他的退让,习惯了他的周全。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最听话、最无害的棋子。
      却无人知晓,经年蛰伏,棋子早已成执棋之人。
      ……
      大堂之内,李长晏快步走到许文华身侧,看着案上厚厚的卷宗,心疼不已。
      “还在复盘案情?”她轻轻按住许文华执笔的手,温声道,“岑叙已经查得很细致了,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太过伤身。”
      许文华抬眸,轻轻叹气:“正因为岑大人查得太过周全,我才愈发不安。”
      李长晏微怔:“此话何意?”
      “幕后之人布局阴毒狠绝,心思缜密到极致,可现下所有排查,竟连一丝一毫的疏漏都抓不住。”许文华眸色沉凝,轻声道,“太过干净的案情,反而最不正常,像是……被人刻意梳理抹平了所有痕迹。”
      她警惕的是暗处那双无形的黑手,是对方滴水不漏的布局手段,依旧半分没有怀疑身旁之人。
      她只当是幕后黑手太过狡诈,手段太过高明,从未想过,那只遮天蔽日的暗手,就藏在己方阵营之中,藏在所有人最放心的天光之下。
      李长晏闻言微微蹙眉,随即柔声宽慰:“你是连日劳顿,想得太多了。岑叙办事稳妥细致,是他彻夜梳理才让案情规整有序,并非有人刻意抹除痕迹。待时日日久,终有线索浮现。”
      许文华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信。
      信朝堂忠义,信同僚赤诚,信人心向善,信天道终正。
      可她唯独不信,那温柔忠心、被长晏托付数十年信任的下属,会是那场毁她心神、诛她执念的毒心局主谋。
      窗外天光正好,朗朗晴空,普照世间。
      无人知晓,这片光明之下,深渊暗涌从未停歇。
      暗处之人,正披着最纯的忠名,布着最毒的棋局,静静看着执律之人,在迷雾之中,步步求索,步步深陷。
      一连旬日,京城风平浪静。
      往日里暗流涌动的无名刺杀、诡异私局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消散,整座城池安稳得如同从未发生过那场庭院诛心血案。
      可这份安稳,落在许文华眼底,只剩无边的诡异压抑。
      恶从不会凭空消散。
      只会藏得更深,蛰伏更久,伺机待发。
      刑部连日加班核查,城防记录、流民名册、过往密案层层比对,翻遍了近三年所有隐秘卷宗,依旧一无所获。幕后之人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不留踪迹,不动声色,安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大人,城郊二十四处流民据点、十七处隐秘废宅已全数复查完毕,无任何异常。”
      “各州府传回密报,境外余孽近期安分守己,无入京异动、无蓄养死士的痕迹。”
      “三司联合核查所有暗线,所有关联人物尽数排除嫌疑,无人具备布局条件。”
      属下轮番入内禀报,每一句回复,都堵死一条追查之路。
      线索尽数断绝,案情彻底停滞。
      许文华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秋阳和煦、市井安宁,指尖微微发凉。
      她愈发笃定,布局之人绝非境外敌寇,也不是江湖乱党。
      外人布局,必有疏漏、必有往来、必有踪迹。
      唯有身在局中、身在光明之中的人,才能拥有这般彻底抹平一切痕迹的能力。
      他熟知官府查案套路,清楚所有排查节点,掌控京城明暗脉络,甚至能轻易调动、处置、封口所有经手之人。
      可这个范围,落到朝堂之上,皆是肱骨朝臣、可信之人。
      她一遍遍筛查,一遍遍排除,终究是无路可走。
      她心里只有对未知黑手的警惕与忌惮,从未有一瞬,将目光落在始终奔走查案、事事周全稳妥的岑叙身上。
      在她眼中,岑叙是东宫支柱,是长晏最信赖的旧部,是此次停滞僵局里,唯一还在稳步推进、不曾懈怠的助力。
      ……
      午后时分,岑叙如约抵达刑部,携最新整理的核查文案。
      他连日来回奔波于东宫、三司、刑部之间,日日熬夜梳理案情,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倦,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温润,待人谦和有礼,不见半分烦躁懈怠。
      李长晏便是知晓他连日操劳,特意嘱咐他多多跟进、贴身协助许文华。
      于李长晏而言,岑叙是她最放心的利刃,用来斩除暗处阴邪,护她心之人周全。
      却不知,这柄最放心的利刃,本身就是最深的阴邪。
      “许大人。”
      岑叙将厚厚一叠规整卷宗置于案上,字字句句条理分明。
      “全境排查已然收尾,所有可疑势力尽数排除。境外、江湖、朝堂闲散势力,皆无作案可能。”
      他抬眸,神色坦荡,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此案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像人为,倒像是对方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们所有的查案路径。”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许文华心底最深的困惑。
      许文华颔首,眸色沉凝:“你说得没错。此人通晓律法、熟稔官制、洞悉人心弱点,步步提前封堵所有生路。”
      “眼下线索全断,僵在此处,无从下手。”
      岑叙静静听着,面上是同僚共忧的认真,心底却一片漠然。
      自然无从下手。
      所有路,都是他亲手封死的。
      所有破绽,都是他亲手抹去的。
      他陪着她排查、陪着她焦虑、陪着她复盘僵局,看着她殚精竭虑、日夜求索,看着她心怀正义、誓破黑暗。
      他何其清楚,她所求的光明真相,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布下的死局里破土而出。
      “许大人不必过于焦灼。”
      岑叙温声宽慰,语气温和得体,全然一副并肩分忧的姿态。
      “越是缜密的布局,越需要时间沉淀破绽。对方藏得越深,日后反噬露出的马脚便会越明显。我们只需稳步固守、细致盯防,静待时机即可。”
      他句句劝她静待,实则是让她永远困在这场无尽的等待里。
      许文华不疑有他,深以为然。
      连日僵局压得她身心俱疲,心魔的余痛时时缠扰,每一次查无所获,都让她再次想起那场无解的诛心骗局 —— 对方拿捏她的思念、践踏她的软肋,作恶滔天,却逍遥法外。
      可看着眼前勤勉尽责、处处周全的岑叙,她心底唯有感激。
      “这段时日,辛苦岑大人了。” 许文华真诚道,“若不是你全程统筹跟进,此案只会更加混沌。”
      岑叙微微垂眸,浅浅躬身:“分内之事,何谈辛苦。”
      谦逊、温和、本分。
      一举一动,皆合忠臣姿态。
      ……
      二人对坐,再度逐页复盘所有卷宗,细细核对每一处排查记录。
      岑叙全程配合无间,耐心细致,甚至主动帮许文华筛除无用线索、梳理案情脉络,替她省去大半心力。
      他太懂查案,太懂她的断案习惯。
      甚至比她自己,更清楚她下一步会查向何方。
      故而他总能提前规避、提前圆谎、提前补全所有漏洞。
      全程下来,天衣无缝。
      暮色渐浓时,殿外传来轻柔脚步声。
      李长晏卸下朝服,一身轻便常服,独自走入刑部大堂。
      目光落至灯下二人共处议事的模样,眼底全然安心平和。
      在她眼里,一文一武、一慎一刚,文华秉公查案,岑叙缜密辅助,是最稳妥的搭配。
      “案子还是没有进展吗?” 李长晏轻声发问。
      许文华微微摇头,眉眼带着疲惫:“对方太过狡诈,痕迹尽消,全无突破口。”
      李长晏转头看向身侧的岑叙,语气温和信任:“岑叙,辛苦你了。此事太难,查不出线索,非你之过。”
      岑叙垂首恭立:“属下无能,未能替殿下与许大人揪出真凶。”
      他适度自省,适度退让,从不邀功,从不张扬,数十年如一日,将谦卑忠诚演到极致。
      李长晏更是心疼他连日操劳,温声道:“不必自责,你已做得极好。此案阴毒诡谲,换作旁人,早已乱了章法。有你稳住大局,便是万幸。”
      她全然信赖,毫无半分设防。
      这份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信任,是岑叙最坚固的保护壳,是他所有阴毒棋局最稳的底牌。
      许文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毫无异样。
      她只当是君臣情深、主仆忠义,由衷感念长晏识人善用,庆幸朝堂有这般忠心勤恳的良臣。
      她丝毫不知,自己敬佩的周全、信赖的助力、仰仗的底气,正是日夜将她困于迷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始作俑者。
      ……
      夜色深沉,二人告辞离去,刑部重归寂静。
      许文华独坐灯下,看着满桌毫无破绽的卷宗,心底沉甸甸的。
      她依旧坚信,黑暗终会褪去,邪恶终会落网。
      只是这黑暗,藏得太深。
      她从没想过,黑暗从不在外敌,不在江湖,不在遥远的暗处。
      黑暗就在她身旁。
      在所有人都奉为光明忠良的地方。
      另一边,出宫的长街之上。
      晚风猎猎,吹动岑叙素色衣袍。
      方才在殿内的温良恭谦尽数敛去,他缓步独行,眉眼清冷,无半分温度。
      身后是李长晏全然的信任,身前是许文华坦荡的求索。
      他立于最中央的光明里,一手掌控全局,一手遮蔽真相。
      十余日前那场庭院诛心局,本是为摧垮她的道心、碾碎她的正义。
      虽未让她彻底沉沦抑郁、一蹶不振,却也成功将她困入无尽僵局。
      她越是执着查案,越是深陷他的摆布。
      她越是心怀正义,越是反衬他这场黑暗棋局的精妙。
      岑叙抬眸望向沉沉夜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许文华,你想守护世间团圆?
      你想肃清天下阴邪?
      你想以律法为剑,斩尽人心险恶?
      那我便让你好好看看 ——
      世间最大的险恶,从不在亡命之徒。
      而在忠良假面之下,深藏不灭的恶意。
      棋局未终,困局方盛。
      他有的是耐心,陪她慢慢耗、慢慢查、慢慢在无边迷雾里,耗尽所有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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