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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票 丧尸潜入冷 ...


  •   那个小老太太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了一条又一条支路。菜市场的布局像一把被人反复折叠过的破扇子,每一条路都长得差不多,地面永远湿滑,头顶的灯管永远在闪。但她走得很熟,左拐、右拐、再左拐,偶尔停下来等我一秒,然后又继续往前。

      路上经过的摊位渐渐变少了。灯光也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昏黄,像是电压不足,又像是这一带的灯泡年久失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泡菜缸里发酵过了头。

      “到了。”她说。

      她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下。面前是一堵水泥墙,灰扑扑的,墙面上布满裂缝,裂缝里长出一簇簇黑色的霉菌。墙角堆着十几个黑色的塑料桶,有的盖着盖子,有的敞着口,里面的液体表面结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上当了。

      这地方根本没有摊位,也没有小票。这是个死角。如果我现在往回跑,她拦不住我。但我没动。因为那十几个塑料桶里,有一个的盖子正在轻微地上下颤动,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别怕。”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灰色的小眼睛在昏暗中幽幽发亮,“我老太婆害你做什么?你身上又没什么肉。”

      她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很充分的理由。一个连油水都没有的丧尸,在鬼怪眼里就跟半包过了期的方便面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来。”她走到最里面那个塑料桶旁边,朝我招了招手,“看看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越靠近,那股酸腐味就越浓,浓得像把一整座垃圾堆压缩成了液体,然后灌进我的鼻腔里。我低下头,朝桶里看去。

      桶里面泡着东西。

      是一沓纸。很薄,巴掌大小,一张叠着一张。被泡在那种黄绿色的液体里,像是一大把被水浸透的豆腐皮。但纸面上的字还在。印刷体的字,很小,从液体的折射中看不太清楚,只隐隐辨认出几个字:

      “新鲜的菜市场——购物小票”。

      “这些就是票。”老太婆蹲在桶边,把一只干枯的手伸进液体里,慢慢搅了搅。那些纸片随着她的动作在水中翻动,像一群没有眼睛的小鱼。

      “这些票是从哪儿来的?”我问。

      她缩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指了指远处出口的方向。

      “每做成一笔买卖,公平秤都会吐票。”她说,“票上记着账。谁买了什么,拿什么换的,记得明明白白。人拿着票,才能过秤,才能从正门出去。可这市场里有多少人能走到秤跟前?半道上就没了。人没了,票就没人领。没人领的票,不会凭空消失。公平秤下面有一道水槽,票会顺着槽里的水往地下走,一直流到暗河里。暗河又经过这一带。我在下水口张了个细网,一张一张捞。捞上来的,就泡在这桶里。”

      “这桶里的水又是什么?”

      “不是水。”她摇摇头,用指尖挑起一滴黄绿色的液体,举到我面前。那滴液体在她指尖上不住地颤动,像活的一样。“是水槽里的原浆。公平秤底下那水,和这市场里面到处流的水不一样。那是过秤的时候从人身上滤下来的。什么人的都有。你想想,一张票离了那水,能撑多久?放在外头风一吹,三分钟就化成灰。只有泡在原浆里,票面上的字才不散,规矩才不散。”

      我盯着那桶里翻动的纸片,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

      “这么说,你现在要送我一张?”我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舔干净了手指,然后把手插回袖子里。她没看我,而是看着桶里的那些小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我的票不白给。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说。”

      “你丢的那只手。”她转过头,灰色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是不是你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儿?我告诉你,它被水冲进了菜市场的冷库。”

      “冷库?”

      “在肉类区的后面。很多人以为那里只是屠夫们存肉的地方。其实不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气,“冷库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不放肉,放的是所有从顾客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手指、耳朵、舌头、眼珠、指甲、牙……还有一整条一整条的手和脚,都用钩子挂在横梁上。哪家铺子缺货了,就去冷库领。领什么,就补在什么摊位上。”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的手也在里面。”她说,“挂着。还没分下去。你要是去得快,说不定还能拿回来。”

      “你要我帮你拿什么?”我直截了当。

      她又笑了。这回我看清了她嘴里的样子。她没有舌头。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一截短短的、暗红色的舌根,在喉咙口微微翕动。她是怎么说话的呢?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

      “我要一只耳朵。”她说,“左边耳朵。上面有一颗朱砂痣。耳垂上有个旧耳洞。你到了冷库,看到挂耳朵的地方,一排一排全是左耳朵和右耳朵,分开挂的。你去把那只左边带朱砂痣的找出来,给我带回来。”

      “谁的耳朵?”

      “我儿子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白菜很新鲜。

      我沉默了一下。她那双小眼睛一直盯着我,不闪不避,一点光泽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儿子也在这个市场里?”我问。

      “在。”她说,“但你别管。你只帮我拿耳朵。你把耳朵带回来,我就给你票。”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拿了耳朵就反悔?”

      “老太婆我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就靠一口一口的泡菜水续着命。”她咳嗽了一声,从喉咙里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响动,“我要想坑你,刚才随便往哪个摊主那儿一指,你现在就已经被剁成块了。还轮得到你跟我谈条件?”

      这话不中听,但确实有道理。我现在没有什么谈判筹码。要么答应她,要么自己另想办法。而“另想办法”在这个市场里往往等于“没办法”。

      “冷库怎么走?”我问。

      “从肉类区最右边的支路进去,走到底,有一扇铁门。灰色的,上面挂着牌子,写着‘非员工止步’。”她用手指向一个方向,动作缓慢而笃定,“进门之后下楼梯,走一段通道。你会看到很多排架子。靠墙往里数第七排,挂着各种手。你的手是右边胳膊,断口不整齐,袖子上……你懂吧?”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肩处打结的袖子。

      “对,就是那只。”她点点头,“找到以后,再往里走,经过放眼睛的玻璃柜,穿过放牙的抽屉区,最里面有一间用小灯泡照着的隔间。耳朵都挂在那里。记住了——带朱砂痣的,左边耳垂上有个眼。”

      “你说得这么清楚,怎么不自己去?”我盯着她的腿,她的两条腿都还在,走路虽然慢,但不像不能进冷库的样子。

      她又笑了。这一次,我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任何幽默。那是一个干瘪、疲惫、被拉得太长了的表情。

      “因为冷库不让干货区的人进。”她说,“肉区的屠夫们和干货区有规矩。我不被允许靠近那扇铁门。他们也不允许。只有不归任何一个区管的——比如你这样的野顾客——才能进去。”

      “野顾客。”我咂摸了一下这个词,觉得它有一种说不出的卑微。

      “你进了冷库之后,要快。”她补充道,“越往里走,温度越低。你是丧尸,没有体温,扛得住比活人久一些。但冷库里的东西不是靠温度杀人的。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在菜市场里,最值钱的就是‘新鲜’。”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冷库要保持新鲜,靠的不光是冰。冰只能让肉不变质。真正让肉一直保持‘刚死不久’那种状态的,是冷库里的那些东西。”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它们不睡觉。它们在黑暗里爬。你进去之后,千万别让它们碰到你的后颈。它们最喜欢从后颈开始,把皮和肉慢慢剥开,然后钻进去,把‘新鲜’吐进去。出来的肉就跟刚从砧板上剁下来的一样。”

      “你说得倒轻巧。”我苦笑了一下,“让我进去送死,就为了一张票?”

      “你不是为了票。”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你是为了你的手。你不把手找回来,你这个样子,在这个市场里连三天都活不过。”

      我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我想起了那个叫十三的男人。他躲在那条黑暗支路里的时候,说的话和这个老太太有某种奇怪的呼应。他说:“你该去一趟二楼。答案在上面。出口也在上面。一直待在下面,你到死都只是块会动的肉。”

      想要上二楼,需要购物小票。

      而眼前这个老太太,手指着的那条路,就是通往冷库的方向。她给我指的路,和十三给的方向,意外地重叠了。

      但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红色购物袋,里面空空如也。

      “我回来之后怎么找你?”我问。

      “你回来,我还在这里。”她蹲回那堵墙根下,身体重新缩成小小的一团,像长在墙脚的一坨旧棉絮,“记住,耳朵。左边。有朱砂痣。”

      我转身朝肉类区走去。

      肉类区还是老样子。十几个摊位一字排开,每个摊位后面都有一个高大的屠夫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剁、剁、剁。木砧板上的肉块被刀背砸得发颤。灯光从头顶的射灯打下来,照得每块肉都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红。空气里弥漫着动物脂肪和血混合之后特有的甜腻气味。

      我站在主通道和肉类区最右边支路的交界处,观察了一下。那条支路比我想象的还要窄,顶上的灯坏了一大半,只有两盏还亮着。最靠里的那盏灯时不时暗一下,像要随时灭掉。两边是酱菜铺和两个卖豆制品的摊子,前面摆着几排白色的方形塑料筐,里面装着正在滴水的豆腐。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装出一副“正在逛街”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进支路。走到豆腐摊前面时,一个摊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个脸色灰绿的瘦高个,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蓝布围裙。他看了我大约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切豆腐。刀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豆腐被切成方块,表面光洁得像什么工艺品。

      我继续往前走。酱菜铺的味道混着豆腥味不断扑过来。头顶那盏将坏不坏的灯在我经过时突然“嘶”地灭了,又慢慢亮起来。灭掉的那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酱菜铺的玻璃柜台里有什么东西朝外看了一眼。

      我不敢多看,加快了脚步。

      支路走到尽头,果然有一扇灰色的铁门。

      门看起来不重,漆面斑驳,上面挂着一块蓝色的塑料牌。牌子上的字是用白色马克笔手写的,歪歪扭扭:“非员工止步。违者后果自负。”门的右下角有一块半圆形的通风口,从里面不断吹出一股冷气,带着腥甜味。

      我伸手按在门把手上。铁门冷得不正常,像在大冬天摸到了一块干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阵刺痛从我的手掌传到手腕,像是皮肤被黏住了一样。我用力一推,门发出“吱嘎”一声,开了。

      门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墙壁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是灰扑扑的水泥。台阶上结着一层白色的霜,踩上去滑腻腻的。我抓着旁边的铁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往下大约走了三十级台阶,台阶到头,前面是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里开着低亮度的灯,发出一种奇怪的蓝白色光。墙壁和天花板上都是冷凝水,有些地方已经结了冰挂,细长晶莹地垂下来,像是钟乳石。我往前走,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冷。

      真的很冷。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我是丧尸,没有体温,对寒冷的感知其实比活人迟钝很多。但在这种地方,连我都觉得冷。那么那些活人进来会怎么样?可能三十秒都撑不住。

      通道尽头是一道塑料帘子。帘子上面白蒙蒙的,结满了霜。我用手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开阔的空间,像一间厂房。一排一排的金属架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图书馆的书架。每排架子都有三层,上面挂着一扇一扇的猪肉、羊肉、牛肉。那些肉块在冷气中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表面凝着一层薄霜。有几扇肉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重量。

      我环顾四周。冷库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架之间缓缓移动,摩擦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我按照老太太的指示,贴墙往里走。架子很高,抬头看不到顶。每层架子之间都有一定距离,但总觉得头顶上有东西要落下来。

      “靠墙往里数第七排。”

      我数着。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那些挂着肉的架子从墙边开始编号?还是从中间开始?我停下来想了想。老太太说“靠墙往里数”,那就是从冷库最左侧的墙开始算。我走到墙边,一手扶着墙面,开始数。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到第七排的时候,我拐了进去。

      两排金属架子之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行。架子上挂满了一条一条的肉。和前面几排不同,这一排挂的肉都比较长,有的像胳膊,有的像腿,有的像是从什么大型动物身上整条切下来的里脊。我一根一根地看过去,在那些肉之间寻找我的手。

      冷气一阵一阵地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种类似消毒水和氨水混合的气味。我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往前走了大约十几米,我终于看到了。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手腕到肘关节处,用一根铁钩穿过去,挂在一根横杆上。手的皮肤是灰白色的,指甲发黑,手指的关节有些僵硬。断口处参差不齐,上面还黏着几丝没完全撕断的筋膜,像被强行从什么机械里拽出来的。

      它挂在那里,微微地转着圈。

      我站在它面前,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确实是我的手。右臂。肘部以下,手指还在,指节的角度和我平时习惯的姿势一样。只是被冻住了,皮肤上蒙着一层霜,像一截被雪藏了很久的猪肉。

      我伸出左手,想去把它取下来。

      “别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在金属架子上。架子晃了一下,上面挂着的肉块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谁?”

      没有人回答。冷气呼呼地从头顶灌下来。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我警惕地扫视四周。除了两排架子之间狭窄的通道,什么都看不到。头顶上面的位置,灯管发出淡淡的蓝白色光,将整个冷库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停尸间。

      就在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是你的?”

      这次我听清楚了。声音来自我左边,从一个横在架子中间的白色塑料桶里。那桶里装满了某种灰白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漂着一层油膜。随着声音的响起,油膜的表面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液面下方往上冒了一下头。

      我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呢。”桶里的声音很不耐烦,“你哑巴了?还有,你一个顾客,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谁放你进来的?有没有工牌?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我快速调整了一下语气,“我新来的。帮人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帮谁?”

      我犹豫了一下。说真话,可能暴露自己;说假话,对方也不知道信不信。但如果不回答,可能更糟。

      “一个干货区的老板。”我说,“让我来帮她取点货。”

      桶里的液体“咕噜”响了几声,像在思考。

      “干货区的?”那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干货区的,来冷库取货?取什么货?干货区什么时候和冷库有来往了?”

      “她让我去更里面拿东西。”

      “她让你去你就去?”那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液体面层被什么顶了起来,发出一声巨大的“咕咚”,像是有颗头要从水底下钻出来,“你知道从前面那道帘子进去,再往里,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冷库的‘内仓’。内仓只有屠夫长签了字条才能进。你一个野顾客,就穿这么一件破衣服,想进内仓?你连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

      我抓着身边架子的边角,让自己站稳。

      “我知道。”我说。

      液体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啊?知道了还进去?那你是真有种。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身上的‘新鲜’不够了。你进去了,里面那些东西会更喜欢你的。”

      “新鲜不够”是什么意思?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规则里没有提过“新鲜”这个词。但那个老太太也说过。她说冷库里的东西靠“新鲜”来保持肉的品质。活人有“新鲜”,刚死的鬼怪也有“新鲜”。而我呢?我是一具死了几十年的丧尸,身上的“新鲜”大概所剩无几了。

      “新鲜是什么?”我反问,“你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桶里的液体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声,油膜中间鼓起来一个泡,“啪”地破了。一股带着酸味的白气从桶口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那声音说,“我是看大门的。我在这里守了很多年了,什么都干过。你呢?你身上这股味,我鼻子没坏。你是丧尸。存在了很久的那种。你跑到冷库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整个市场最冷的地方。人消失在这里,鬼消失在这里,连活着的‘新鲜’都会消失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也消失在这里了。”它的声音突然笑了一下,像冰块在玻璃上摩擦,“回不去了。只能当个看大门的。白天黑夜地看。看挂着的肉,看进来的货。看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批一批地往里送。大部分消失了。消失在半路上。能进去内仓的,也没几个能出来。”

      我握了握左手,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冷。

      “你问我‘新鲜’是什么。”它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像是一个人坐直了身子,“好,我告诉你。这市场里所有的东西都要交易。交易靠什么?靠‘新鲜’。活人有温度,有心跳,有流动的血,那就是新鲜的。刚停止活动的鬼,身上还带着活人的热乎气,也算新鲜的。但你不一样。你的肉死了太久,僵了,冷了,风干了。放在摊位上,卖不出价。放进冷库,也存不住。内仓那些东西最挑。它们不吃不新鲜的。但如果你够新鲜,它们就舍不得放你走。所以冷库里消失得最快的,不是没新鲜的,是那种只有半截新鲜的。半新不旧,跟温吞水似的。那种东西进了内仓,会被抢。撕成一片一片,还不够分。”

      我沉默了。

      它说得越多,我越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你进来那会儿,我本来不想管你。你这种野顾客,消失了就消失了,挂起来都占地方。但后来我感觉到了。”它顿了一下,“你骨头里刻着东西。很淡,藏在最深处。是维护局的印记。”

      我的后颈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维护局的印记?”我重复了一遍。

      “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被标上这种印记的。这说明你动过规则。真正的规则。你在外面惹了那帮人,还能活着跑到这里来。这很少见。”它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你本身的‘新鲜’几乎等于零。你进了内仓,连那些东西的一口都不够。”

      “这个印记跟冷库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它说,“带着维护局印记的,都是被规则记过账的人。规则认识你,市场的每一寸地也认识你。你进内仓,那些东西会围过来。不是因为你够新鲜,是因为你身上有规则的‘债味’。它们喜欢那种味道。但如果你同时带着自己的‘新鲜’,它们就会先分你的新鲜,再动你的债。趁它们忙起来,你就有机会穿过内仓。”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能把自己弄新鲜一点,说不定能活着走进去,再活着走出来。”

      “我怎么样才能更新鲜?”

      “你自己的肉。”它说,“你这条手臂,挂在外面这排架子上,早晚也是被别人拿走。不如你自己吃。你的身体认识它。它从你身上掉下来,带着你的气味和你的过去。吃回去,你的身体能重新把它变成‘新鲜’。量不多,但足够你走一趟。”

      我看着自己被钩子挂着的手臂,胃里像有什么东西缓慢地翻了一下。

      “你确定?”

      “我在这儿看了这么多年,这点事还能看错?”

      “你为什么帮我?”我又问了一遍,“仅仅因为我身上有维护局的印记?我不觉得你这样的存在会这么好心。”

      桶里的液体又动了。油膜底下有几道极细的水纹,像有东西在绕着桶壁游动。

      “我不是帮你。”它说,“我是帮我自己。带着维护局印记的家伙进了内仓,内仓那些东西就会醒。它们一醒,就会乱。它们一乱,就顾不上盯着我了,这样我也能清净一会。要是你运气好,把内仓里的东西弄出点动静,让那帮东西闹起来,我就能清静好一阵子。但要是你死了,你的‘新鲜’散在半路上,它们吃得开心了,也不会来找我。所以帮不帮你,我都不亏。”

      这倒是个足够诚实的答案。

      它帮我是因为它无所谓。它不帮我也是无所谓。我的生死对它来说,只是清静日子能多几天还是少几天的事。

      “但如果你能活着走出来。”它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微不可察的渴望,“你的‘新鲜’会被内仓的东西镀上一层。你出来的时候身上会带着那个气味,就是那种……被冷库里的东西‘认过’的气味。那个气味,能帮你上二楼。”

      “上二楼为什么需要这种气味?”

      “因为楼上的东西,是靠气味认人的。没有那个气味,你就算有票也进不去。楼梯口那道警戒线不是摆设。它拦的不光是不买票的。它拦所有没被市场里的东西‘认证’过的。你以为拿了票就能上去?票只是你在这里消费过。但你消费了什么,市场记了什么,才是你上楼要交的‘份子钱’。”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冷气在我的皮肤表面结了一层极细的霜。我低头看着那条被钩子挂着的手臂。它还在微微地转,像在等待我的决定。

      “吃它。”桶里的声音说,“然后进去。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伸出手,握住那只被铁钩穿过的手臂。铁钩冰冷,上面的霜像细小的锯齿一样扎进我的掌心。我用力往上一抬,手臂从钩子上滑了下来,落进我的怀里。像抱着一块干冰。

      然后我张开嘴,对着那截手臂的断口咬了下去。

      牙齿穿过冻硬的皮肤,穿透肌肉,咬进骨头。没有血。丧尸的血早就流干了。只有几滴灰色的组织液从牙缝里渗出来,滴在我的舌头上,一股铁锈味。我用力撕下一块肉,没嚼就咽了下去。

      没有什么神奇的感觉。

      没有热流涌遍全身,没有断臂重生的奇迹。只是胃里有了一种诡异的饱胀感,像吞下了一块生锈的铁。但很快,饱胀感开始向外扩散,沿着我的食道、胸腔、腹部,一直蔓延到四肢末端。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管里重新流动。

      我的身体热了一点。就一点点。

      “感觉到了吧。”桶里的声音似乎笑了笑,“这就对了。行了,别耽误了。趁那股热乎气还在,赶紧去内仓。记住,进了内仓之后,不要说话,不要回头,不要看头顶。不管听见什么,叫你名字不要答应。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搭你的肩膀,你就把购物袋甩过去。”

      “把购物袋甩过去?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的袋子现在是‘沾了血’的。这市场里的老东西都懂规矩。你甩过去,它们闻到你自己的血腥味,会认为你已经做过了买卖,就不碰你了。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第二次你再甩,袋子就空了,它们就会撕开你的后颈,把你身体里的‘新鲜’吸干。”

      我点了点头。

      “还有。”桶里的声音又补了一句,“你的手——我是说你现在剩下的那只左手。进去之后,不要用左手去碰任何一盏小灯泡。那些灯泡不是普通的灯。你碰了,灯一灭,里面的东西就会全部醒过来。”

      我下意识把左手插进裤兜里,指尖触到兜里那个小小的硬物——规则豁免券。它还在。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内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桶里的声音沉默了一小会儿。

      “它们是冷库的‘冰’。”它终于说,“也是这个市场的‘鲜’。你不会想知道更多了。”

      然后它又说:“行了,滚吧。别在冷库里待太久。你死了,冷库里又要多挂一块肉。我收拾起来麻烦。”

      我没有多留,转身朝更深处走去。

      穿过了一排又一排挂满肉块的架子。越往里,温度越低,空气也越稀薄,每一次喘息都像吞咽着一块锋利的冰。我的眼皮结了一层薄霜,每眨一下眼,上下睫毛就短暂地粘在一起,又分开。

      头顶的光渐渐暗了下来。从蓝白色变成昏暗的黄,光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四周越来越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架子上肉块滴水的声音。滴、滴、滴。极其缓慢。

      前面又出现了一道塑料帘子。这次是深色的,黑色,上面结满了灰白色的霜。冷气从帘子的下缘溢出来,像有人把干冰倒在地上。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伸出手,慢慢拨开了那道帘子。

      内仓比外仓小一些,但更深、更黑。里面没有主照明,只有无数颗黄豆大的小灯泡,散落在各个角落,发出暖黄偏红的光。那些光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只够让你看到一个个发亮的轮廓。我隐约看到,房间里全是钩子。天花板上、墙壁上、横梁上,密密麻麻的钩子,每一个钩子上都挂着东西。

      有长条的,有圆形的,有成串的,有单独的。每一件都冻得发白,像石膏做的一样。

      我迈了一步进去。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一层极薄的冰。

      我没有停。老太太说,左边耳垂上有颗朱砂痣的耳朵。在最里面那间用小灯泡照着的隔间里。我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最深处确实有一片更集中的、更温暖的小灯,像黑暗中的一簇萤火。

      我朝着那些灯走了过去。

      周围挂着的那些东西,我尽量不去看。但那些东西离我太近。它们挂在空中,挂在我两侧,有些甚至蹭到我的肩膀,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后颈扫过,很轻,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发丝。我强迫自己没有回头。

      前面那片灯近了。

      我看到了一个半敞开的隔间,没有门,用三层透明塑料帘子挡着。里面的灯特别亮,是那种旧式水果摊上用的暖黄灯泡,一个个垂在铁杆上。灯泡下面是整齐的木格子,每一格里面放着一小片黑乎乎的东西。那些是耳朵。耳朵摆得很密,每一只都被塑料薄膜半包着,只露出耳廓的一部分。

      我走到隔间前,掀开塑料帘子,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的温度反而比外面高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腥甜。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翻找耳朵。

      左耳朵在右边,右耳朵在左边,和老太太说的一样,是分开摆的。我沿着靠右的木格子一排排看过去。很多耳朵,形状各异,有大有小,有的耳垂完好,有的缺了一角,有的还带着耳钉。在灯光下,它们的颜色像蜡,半透明。没有血。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找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在中间偏下的一格里发现了它。

      一只左耳。耳垂上有一粒很小的红点,颜色暗沉,像一枚干涸的血珠。耳垂上还有一个旧耳洞,边缘有些发黑。我屏住呼吸,把那只耳朵拿起来,放进购物袋,和那半截手臂放在一起。

      刚转身要出去,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隔间外面,从那些挂满钩子的黑暗里,朝这边走过来。一步一步,踩在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僵在原地,心脏的位置猛地抽紧了一下。虽然我没有心跳。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隔间外面。

      然后,一只手从塑料帘子外伸了进来。那只手很白,白得发蓝,手指又细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它没有进来,只是掀开了帘子,让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我看到了一截黑色的袖口。上面用白线绣着一行字:

      “规则维护局。”

      我死死地盯着那截袖口,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冷水。

      “速度挺快。”十三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平平静静的,像在夸一个干得漂亮的下属。“居然找到冷库来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你跟踪我?”我声音沙哑地问。

      “我不用跟踪你。”十三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你做的事情,这个市场都看见了。我只是跟着你身上那股味过来的。”

      “什么味?”

      “新鲜的味道。”

      我攥紧购物袋,把那只装有老太婆要的耳朵和半截手臂的袋子往怀里带了一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十三的声音低了下来,像贴着我的后脑勺在说话,“第一,把袋子给我。耳朵和剩下的半截手都归我。然后我放你出冷库,你继续在这里苟活。第二,你带着东西跑,我在这冷库里把你抓住。两条路,结果都不好。但第一条至少你现在能活着。”

      “你之前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抓我。”

      “对。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吸了一口冷气,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出“咯、咯”的响声。

      “你当我是什么?”我笑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进了这个副本,你还想用维护局那套来压我?你连这条帘子都不敢进吧?因为里面的东西,你比我清楚。”

      帘子外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十三说:“你以为我不进来,你就能跑掉?”

      他话音未落,整个冷库的灯泡突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在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隔间里的那些耳朵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转向了塑料帘子的方向,像在“听”。

      然后,十三的声音低低地笑了一下。

      “看好你的袋子。”他说,“今天晚上收摊之前,你还会来找我的。”

      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远去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抖。我的左手因为握得太紧,已经僵得几乎打不开。

      我强迫自己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然后我把购物袋口扎紧,转身拨开塑料帘子,朝外仓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无话。

      从冷库出来的时候,我身上的霜开始化了。水顺着我的下巴和脖子往下流,把我那件破旧的工作服浸得湿透。我沿着支路走回主通道时,外面的灯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颜色——不是灯变了,是整个市场的氛围变了。空气更闷了,人更多了,说话声、剁肉声、鱼尾巴拍打玻璃缸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正在被慢慢烧开的杂烩汤。

      我回到那条死胡同。

      她还在那里。蹲在墙根,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旁边那些黑色塑料桶里的液体轻轻地晃动着,像刚刚被什么东西搅过。

      “找到了?”她抬起头。

      我从购物袋里摸出那只左耳,递过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光很短暂,一闪而过,像火柴擦亮了一瞬间。她伸出两只灰黑色的手,把耳朵接过去,捧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瘦了。”她轻声说,“他在里面待太久了,瘦得都没有以前的形状了。”

      我不忍催促她,只是站在原地,让身上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东西。那东西很薄,泛黄发脆,像是从什么旧账本上撕下来的。她拿着它,朝着自己的脸吹了一口气,纸面上的字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拿着。”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印着“新鲜的菜市场——购物小票”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小票的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红字:

      “感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我正想把它收起来,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小票的正面,右下角,有一格“交易物品”栏。栏里写着——

      “半截右臂(残)”。

      我抬头看向老太太。她正捧着那只耳朵,嘴里哼哼着什么调子,像在给耳朵唱一首哄人睡觉的歌谣。

      “这是什么意思?”我把小票翻过来给她看。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吃了你的手。”她哼着调子说,“吃了自己身上的东西,也算交易。这市场把它记下来了。”

      “那这票还能用吗?”

      “能用。”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我依然无法确定含义的笑容,“就是上去之后,你少了一只手,也比别人少了一条命。”

      我盯着她,手里的那张小票被我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什么意思?”

      “上了二楼你就知道了。”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哼起那支不成调的曲子,像再也不打算理我。

      我站在原地,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天快黑了。

      远处,某个人喊了一句:“快收摊了,要买的抓紧咯——”

      那声音在密集的摊位之间来回反弹,最终钻进我的耳朵时,已经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嗡鸣。

      我攥着小票,转身朝二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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