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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旧敌 医棚里的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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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棚里的百姓比最初少了一些,可每日排长队取汤药的仍有不少人。
几名老伯与大婶低声议论队伍里的垂髫小童。
那小童约莫七八岁,生得圆滚滚,穿一身大人衣裳改小的旧衣,脚下套一双更不合脚的草鞋,手里端一只勉强干净的破角陶碗,排在队伍最末,个头最矮。
何澹经过时,老人们凑在一处,手头无事,就说起各自遇到的倒霉事,一人起头,旁人跟着应和,暗暗比较谁更惨,谁家死的人多,谁就更有得说。
段锦绣多次提醒少扎堆,免得再惹上急疫。
这些老人熬不住冷清,仍时常聚在一块。
何澹头一回见他们,他们还面面相觑,不吭声。后来见面次数多了,熟门熟路地向他打招呼。何澹朝他们点头致意,脚步从不停留,也不关心那些家长里短。
这回他们议论的小童,让他驻足多听了几句。
横峰城里有个尽人皆知的老翁。早年丧妻,后来儿子、儿媳、孙子接连离世,原本还算和睦的家只剩他一人。水灾后,几亩地没了收成,他受不住打击,变得疯疯癫癫,认不清人。有时把别人家小孩认作已故孙儿,吓得大人孩子远远绕开。
众人唤他“断门翁”。
起先也有人同情,送些吃食过去。断门翁动不动发病,去送吃的,他反以为你要偷他家东西。那早已家徒四壁的屋里,除了一股腐烂发馊的气味,再没值得偷的物件。
“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谁还管得了他。照这么下去,断门翁也活不了几天。”一个老伯摇头。
转机发生在前两日。断门翁身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童,像个小乞丐,讨到什么吃什么,还带一点回去给断门翁。小童有严重结巴。起初有人好奇,问他从哪里来,听说话实在费劲,也没了耐心再追问。
断门翁把长得完全不像孙儿的小童当作亲孙,发病的次数少了许多。
众人寻思,有人自愿照顾断门翁总是好事,管他从哪来。总不至于跑到断门翁跟前说,你认错人了,你孙子早死了,这不是你孙子。
不过,看见小童来医棚排队,还是有人多嘴几句。
有人终于发现何澹站在一旁,忙要挪位置。何澹只弯了弯嘴角,他走开几步,仍能听见原本议论断门翁和小童的话头,转向猜测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有人还注意到他颈上挂着的新香囊,琢磨着是谁绣的。
小童原本低着头,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挪步。忽然看见旁边多出一双黑靴,还有一点紫色袍角,懵懵地抬头。
何澹从队伍前头取了碗,盛满熬好的防疫汤药,在小童抬头时递过去。
排在后面的人自然不会与一个小童计较,递药的是何澹,就更无话可说。
小童看着那碗药,没直接用手接,只用脏旧袖子包住手,捧着自己的空碗往旁边伸了伸,不说话。
何澹弯身,将药汤倒进空碗,半点没洒。空碗小,盛不下,还剩半碗。小童像是怕浪费,也不怕烫,捧碗咕咚咕咚喝完,又捧出空碗。何澹把剩下半碗也倒进去。
一大碗药,倒作了两小碗。
小童仍不吭声,捧着小碗撤出队伍。
何澹目送小童捧着碗走远,才踏入医棚。
照常忙完医棚琐事,天色暗下,雨短暂停了。何澹换了身黑衣,将香囊摘下,与换下的衣裳一道叠好放在一处,提了柄竹伞,往断门翁的住处去。
离院墙还有几十步,屋中突然亮起烛火。何澹穿过院门,走到屋前,推开丢了锁的旧木门。小童坐在磨损潮湿的门槛上,警觉地盯着院门方向。
大约是认出了何澹,小童不再如白日闷声不响,磕磕绊绊地开口:“你你你你你……”
何澹没等他说完:“功法只能缩改外形,改不了骨龄,手上老茧和原本的嗓音。与其装作结巴,不如装哑巴更省事。”
小童露出一脸听不懂的模样,要往屋里跑。
没跑几步,听见何澹又说:“两年前,我见过阁下的缩骨功。”
小童刹住脚步,回头重新打量何澹,回想两年间交过手的目标,大多已经投胎。难不成活见鬼。不对,并不都成了鬼。
他想到一张戴着白虎獠牙面具的脸。
小童抬起双手,用略有些畸变的右掌横挡在口鼻前,左手挡在额前,上下调整两次高度,从矮处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稍抬,正对上何澹的眼睛。
而那双眼睛,令脑子里那张白虎獠牙面具底下空着的脸,忽然有了五官。
“果然是你,面具底下竟长这副样子。”
小童口吃顿消,声音恢复如常:“难怪还没接近楚随,就被你识破。”
他的嗓音从尖细的童声切换至成年男子的声音。几声骨骼错动的脆响中,小童身形抽长,顷刻化作青年。方才那身不合身的衣裳,立时变得合身了。
何澹看着眼前诡异的功法,只道:“我不可能给你们接近他的机会。”
“老屠,来活儿了。”青年甩了甩右袖,甩出一根铁链,握在正中,两头各挂一枚菱形尖锥。
屋内的“断门翁”闻声走出来,手里也提一根铁链,链子另一头带着三枚倒刺飞钩。
江湖上稍有名气的杀手,兵器即身份。
眼前两位也不例外。一个双生刺,一个三才钩,合称枯荣双煞。年轻的是裴刃,年迈的是屠甲。
屠甲拨弄着三才钩,抱怨道:“都是你非要弄什么降低防备的损招,这人都死绝了的屋子,老子早就不想待了!”
真正的断门翁早在屠甲取而代之那日死了。屠甲与原主长得并不像,只因众人避之不及,才没露馅。
裴刃懒得纠缠这些,翻了个白眼:“别的先不提,你看看他是谁?”
屠甲这才上下打量何澹。他性子莽,眼力不如裴刃,看半天,不耐烦道:“不就是桴邺山庄的少庄主吗?叫何什么来着,那字儿笔画还挺多。”
屠甲记性不好,半天没能想起来。
裴刃握紧铁链,冷哼:“还没瞧出来?腾云寨藏头露尾的那位。”
屠甲一惊,因年迈而佝偻的脊背直起几分:“死东风?!”
两年前交手时,何澹曾以东风生的身份出现,戴着白虎獠牙面具,穿一身白纱层叠的外袍,逼得裴刃用出缩骨功。裴刃以小童模样,如一只山猴子,挂在屠甲肩头,替他补上一条更为凶狠的左臂。
那一战打到后半段,东风生收手撤走。枯荣双煞谈不上赢,也算不得输,横竖没占到便宜。后来想再追进腾云寨,总被鹿山前那些怪虫挡在寨外。他们还要接别的活计,没法一直守在寨外等东风生出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屠甲再看何澹,身量轮廓都对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裴刃紧握着铁链弓身,起了个起手式。
何澹倒没气急败坏,甚至平和:“趁着事情还未闹得不可收拾,请两位就此离开横峰城。”
裴刃谑笑道:“既然你不想打打杀杀,吓到旁边住的百姓,不如自断经脉,直接认输算了。”
屠甲不整那些虚的,暴躁道:“送上门的人头!你不捡我来捡!”
话音未落,飞钩已到。三枚倒刺钩在晦暗夜色里拖出三道冷芒,直取何澹面门。
何澹侧身让过,徒手抓住快成残影的铁链。掌心擦过铁环,手腕一翻,将铁链在掌上绕了半圈,反往后拽。即使屠甲魁梧,脚下也被带得向前半步,他暴喝发力,双臂肌肉隆起,要把何澹掀翻。
两人角力,泥地被靴底碾出两道深槽,积水从坑边漫进去。
何澹不与他拼死力,借铁链绷紧之势,以伞尖点在湿滑地面,整个人腾起半尺,一记扎实的侧旋踢,踹向屠甲左肩。屠甲只得抬肘硬挡。何澹将铁链从右手换到左手,顺势一扯,飞钩被带偏,斜斜砸进院中,崩起几粒碎泥石。
裴刃从侧翼贴上。他手中双生刺比屠甲的飞钩短,胜在出招隐蔽。等何澹脚尖落地,尖锥已到喉前。
这一击凶险,仍被何澹仰身避过。尖锥擦着衣襟划过,割开一道裂口,何澹反手以伞柄格开裴刃回扫的短链,拉开距离。
裴刃不追,反而撤到屠甲身后。
“小刺!”屠甲大吼一声。
两人多年搭档,一个眼神就知意图:先夺伞。
屠甲的三才钩再次甩出,裴刃同时从另一侧抛出双生刺。两条铁链交错,铰向何澹腰腹。
何澹撑开竹伞。伞面沾着午后雨水,猛然旋转,水珠向四面八方弹开。几滴水珠打在裴刃眼睛上,就在他眨眼的刹那,伞沿擦过屠甲手臂,破开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子。
屠甲忍痛再度甩钩,裴刃也连连抢攻。他们曾杀过使伞的江湖客,知道这类兵器最忌被铁链绞住,于是沿用旧法,一人攻上盘,一人攻下盘,铁链缠上竹伞。
竹伞承受不住蛮力拆扯,发出咯吱声。伞面先被撕开,伞骨折断数根。
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这把竹伞并非专门锻造的趁手兵器。何澹不必保全它。
两人合力拆伞,刚把伞面和伞柄撕作两半,何澹从残破的伞中抽出一根较完整的伞骨,身形一闪,贴近屠甲。屠甲的飞钩还在伞布上缠着,来不及回防。那根伞骨直接扎穿他的右掌。
惨叫声夹杂着粗野咒骂。屠甲右掌痉挛,铁链脱手,血顺指缝滴进泥地。
裴刃见状,向后退去几步:“老屠!掩护我!”
屠甲痛得面目扭曲,咬牙捡起三才钩,甩出一道歪斜的弧线,要将何澹锁在攻击圈里。
裴刃则站在屠甲身后,双掌按在肩颈关节上,肩膀往下沉。几声骨骼错位的脆响从他身体里爆出来,他的身形肉眼可见地缩小,衣服空荡起来,又被缩骨后重新拼合的躯体撑出线条。
何澹没管裴刃,先对付屠甲。
屠甲左手使钩不好发力,威力大减,被何澹用半截伞柄拨开铁链,一脚踹中胸口,向后飞撞至院墙。
小童身形的裴刃贴着地面掠过,双生刺拖在泥水中,直刺何澹下盘。
何澹将伞骨向下一探,穿过铁链的环扣,巧劲一绞,将裴刃的铁链和屠甲落在地上的三才钩缠到一处。
裴刃攻势被截停,来不及换招,何澹提膝撞向裴刃握着尖锥的手腕。裴刃手腕剧痛,双生刺脱手飞起。何澹单手接住,反手一送,尖锥刺进裴刃左肩。
裴刃听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他的缩骨功在剧痛中难以维持,身体膨胀回青年体形。他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何澹已欺身近前,一脚将他扫倒在泥地里,半截伞骨往下一刺。
眼见裴刃要遭,屠甲从墙根暴起,怒吼着扑来。
何澹掷出夺来的尖锥,附以内力,尖锥顷刻扎穿屠甲左肩,飙出血柱,将他悬空钉在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