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杨柳青年

32、第 32 章 林之焕下过

　　休息了一会儿，四个人又冷又饿。阿 K 把干粮分给每个人，大家啃了两口，又灌了几口水，才觉得身上暖了一点。

　　何川坐在石台旁边，看着那几道后刻的符号。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林之焕刻完这些符号，然后去了哪儿？

　　他站起来，绕着石台走了一圈，走到那个圆形的坑旁边。坑口黑洞洞的，他蹲下来，往下看。

　　坑很深，头灯的光柱照下去，照不到底。坑壁是人工凿出来的，很平整，上面刻满了符号，一圈一圈，绕着坑排列，和平台上的一样，但更密，更深。坑壁上积着一层淤泥，黄褐色的，从坑底一直漫到接近坑口的地方，像是地下河涨水时漫上来，退水后留下的。

　　坑底，有光。

　　不是青白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暗红色的光，从坑底的某个地方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下面有光。" 何川说。

　　三个人都凑过来看。阿 K 把头灯伸进去，照了照，然后抬起头，脸色发白。

　　"坑壁上有脚印。" 他说，"有人下去过。"

　　四个人都看着坑壁上的脚印。脚印有两排，很深，陷在淤泥里，边缘清清楚楚，是老式的皮鞋印；一排上来的，很浅，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走上来的人已经很虚弱，步子也乱。

　　"看起来像是两个人下去的。" 陈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一个人上来的。"

　　"下去两个，上来一个。" 阿 K 说，"上来的那个，看脚印感觉步子都乱了，像是…… 逃上来的。"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没接。坑底那点暗红的光，一明一灭。

　　"下去的两个人是谁？" 阿叶问。

　　"老式的皮鞋印。" 陈野说，"近代进过这个洞、留下记录的，有两拨人。一拨是一九三一年的林之焕考察团 —— 五个人进洞，三个死在了小厅里，剩下林之焕和一个队员继续往里走。另一拨，是周队长。他的包留在外面那个大厅里，人进来了，没出去。"

　　"那这脚印是谁的？" 阿 K 问。

　　"分不出来。" 陈野说，"民国和八十年代，穿的都是这种皮鞋。但有一点 —— 坑壁上有两排下去的脚印。周队长进来的时候，包留在了外面，像是独自一人进的洞。两个人结伴下的坑，更像是林之焕他们。"

　　"那周队长呢？" 阿叶问，"他也进来了，他人呢？"

　　"不知道。" 陈野说，"我们走了这么久一直没看到他，不知道他去了哪。"

　　"一个上来，一个没上来。" 阿 K 说，"上来的是林之焕？"

　　"不好说。" 陈野说，"但上来的这个，至少是活着离开了这个坑的人。"

　　阿 K 问，"那就当是林之焕上来了，然后呢？"

　　"然后……" 陈野看了看四周，"然后他就不见了。这个洞里暂时没找到他的尸体。"

　　"那他的笔记本呢？" 阿叶问，"他不是还留了笔记本吗？"

　　"笔记本是在小厅里找到的。" 陈野说，"他下去之前，把笔记本留在了那里。也许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所以把笔记本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想让后来的人看到。但他自己…… 下去了，又上来了，然后不见了。"

　　何川蹲在坑旁边，听着坑里面的声音。很轻，很远，从坑底传上来，不是水声，不是人声，是一种……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睡觉，发出均匀的、低沉的鼾声。

　　他听了很久，越听越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在脑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低 —— 中 —— 高，低 —— 中 —— 高，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合上了。

　　他记得，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做那个梦。梦里是黑漆漆的洞穴，一个石台，一个头扣铜釜的人形。他看不清那个人形的脸，但他能听到声音 —— 就是这个声音，又轻又沉，一下一下。他醒来之后，浑身是汗，然后他拿起了笔，把梦里看到的画了下来。从那以后，他画了二十年。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梦。那是真的。他听到的，就是坑底这个东西的呼吸声。从十四岁起，他就在听它睡觉。

　　"它在睡觉。" 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 阿 K 问。

　　"坑下面，" 何川说，"有什么东西在睡觉。"

　　几个人都盯着那个坑。暗红色的光在坑底一起一伏，那个不紧不慢的声响从下面传上来，像是一头很大的东西，睡得很沉。

　　"先别动那个坑。" 陈野说，声音压得很低，"不管下面是什么，它现在在睡觉。我们别吵醒它。"

　　"怎么样会吵醒它？" 阿 K 问。

　　陈野指着坑壁上的符号。头灯的光柱照过去，照在那些符号上。陈野的手指顺着符号的排列，一点一点地划过去。

　　"你们看这些符号。" 他说，"一圈一圈，绕着坑排列，最外面一圈是鼓的符号，中间一圈是人形，最里面一圈是坑。鼓 —— 人形 —— 坑。像是在说，敲鼓，把人形引出来，然后…… 送进坑里。"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昨天和韦老师探讨了夜郎人的墓葬模式，他们大致就是有祭坛，有收魂的仪式。结合我们从进洞以来看到的景象，我大胆推测，外面那个方形的大坑，应该埋的是祭品，是祭祀坑 —— 坑里埋的是人。这个圆坑不一样。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坑，这是一个祭坑，是收魂的坑。古代人在这里，敲鼓，把人形引出来，然后送进坑里。这个坑，是用来 ‘收’魂。"

　　陈野把声音压的很低，"夜郎人信魂。人死了，魂会走散。他们要敲鼓，把魂引回来，收进坑里，镇住。这样魂就不会乱跑，不会害人。"

　　他看了看三个人，然后说："套头葬，头套铜釜，脚套铜洗，就是为了把魂封在身体里。这里的坑，就是把魂封在洞里。那些符号 ——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引魂，归位。把魂引回来，让它回到它该待的地方。"

　　"引魂归位。" 阿 K 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那我们在路上听到的那些人声 ——'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 就是这些魂在说？它们在说，让谁把它们引回去？"

　　"也许是。" 陈野说，"也许是它们一直在等。等着那个能听见它们的人，来把它们引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几个人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但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了何川身上。

　　何川没有看他们。他蹲在坑旁边，看着坑底的光，听着下面那个声音。他听得出那个声音里的意思 —— 不是在说话，是一种很低、很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 等。

　　"它也在等。" 他忽然说，"坑下面那个东西，它也在等。"

　　"等什么？" 阿叶问。

　　何川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 那个东西在等的人，可能就是他。

　　坑底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在几个人中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 K 问，声音有点低，"下去看看？还是…… 回去？"

　　没有人回答。三个人都看着何川。

　　何川站在坑旁边，看着坑底的光，听着下面那个声音。他想下去，他想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但他也怕 —— 如果下面真的睡着什么东西，他下去，会不会把它弄醒？

　　他不知道。

　　"先不下去。" 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再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三个人点了点头。他们散开，在溶洞里仔细搜索。阿 K 沿着坑壁走，看有没有别的入口。陈野走到人形面前，仔细看上面的刻痕。阿叶举着摄像机，拍整个溶洞的全景，从穹顶到地面，从铜柱到坑，一格一格地扫过去。

　　阿叶拍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她盯着摄像机的取景屏，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过来看。" 她说。

　　三个人走过去。阿叶把摄像机递过来，指着取景屏："我刚才拍全景的时候，发现这面石壁上 —— 人形的左边 ——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刻痕，像是…… 搭在那里的。"

　　四个人走到人形左边的石壁前。头灯的光柱照过去，照到了石壁下方一个凹陷的地方。那里有一堆东西，黑乎乎的，和水浸过的岩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 K 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东西，然后愣住了。

　　是一堆遗物。一个老式的背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一碰就碎。旁边散落着一根手电筒、一个水壶、一把卷尺，还有一支钢笔 —— 钢笔是铜的，生了绿锈，但还能看出牌子。

　　"这是……" 阿叶的声音在发抖。
　　"民国的东西。" 陈野蹲下来，捡起那支钢笔，看了看，"和林之焕一个年代的东西。皮包、手电筒、水壶、卷尺 —— 是考察队会带的东西。"

　　"林之焕的？" 阿 K 问。

　　"至少是那个考察团的。" 陈野说，"那和坑壁的脚印对上了，应该就是他们留下的。"

　　"那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东西？" 阿叶问。

　　没有人回答。四个人看着那一堆遗物，谁都没有说话。遗物放在这里，说明它的主人没有把它带走 —— 要么是走得太急，来不及带走；要么是…… 再也没有机会带走了。

　　何川站在人形面前，看着它举过头顶的双手。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人形的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但它的手里，什么都没有。手掌是凹进去的，刚好能捧住一个圆形的东西 —— 像是一面铜鼓，或者一个铜釜，或者别的什么。

　　但那个东西不见了。

　　"你们看这个。" 何川说，指着人形的手。

　　三个人凑过来看。人形的双手举过头顶，手掌凹进去，刚好能捧住一个圆形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凹进去的手掌，在头灯的光柱里，反着幽暗的光。

　　"它手里本来应该有东西。" 陈野说，"但不见了。"

　　"被人拿走了？" 阿 K 问。

　　"有可能。" 陈野说，"可能就是林之焕上来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拿走人形手里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拿走那个东西？" 阿叶问。

　　"有可能他在坑底看到什么，然后觉得人形手里捧着的，是镇住这个坑的东西，" 陈野说，"那他拿走它，就等于…… 解开了这个坑的封印。"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阿 K 问，"他应该知道那是镇物。"

　　没有人回答。四个人都看着人形空空的双手，谁都没有说话。

　　"也许他是为了出去。" 何川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着他。

　　"他下过坑，看到过下面的东西。" 何川说，"他想出去，但他出不去。也许他以为，拿走那个东西，坑里的东西就会…… 放过他。或者，他以为拿走那个东西，能换一条命。"

　　他顿了顿，然后说："但他错了。他拿走了镇物，然后它醒了。然后他就不见了。"

　　这话说完，溶洞里安静了一会儿。坑底那个声音还在，一下一下的，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 像是有个东西翻了个身，快要醒了。

　　何川看着人形空空的双手，看着坑底的暗红色的光。他不知道林之焕拿走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林之焕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把它拿走。

　　"我们得找到那个东西。"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它。在那之前，他们不能动那个坑。

作者有话说

林之焕带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