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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病 一场猝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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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席卷整座城市。连日阴冷的细雨缠缠绵绵落个不停,灰蒙蒙的天光压低了整座写字楼,玻璃窗上凝着层层水雾,风裹着湿冷的气息钻进来,将初春仅存的一点暖意彻底吹散。
沈栖迟迁延多日的着凉,终究还是熬成了重感冒。
自陆听澜开始接送她上下班,她的喉咙闷痒、体虚咳嗽就从未断过。先天偏弱的心肺底子,扛不住连日熬夜加班、温差反复的消耗。夜里断断续续的浅咳撕碎了睡眠,白日里强撑精神伏案工作,温水和常备调理药成了她唯一的应对方式。她早已习惯隐忍身体的所有不适,从不示弱、从不请假,只想安稳推进“晨曦”二期的迭代,不给暗处蛰伏的人留下半分可乘之机。
陆听澜始终看在眼里。每日通勤的车上,她总能听见沈栖迟压抑的轻咳,看着对方日渐沙哑的嗓音、愈发苍白的脸色,数次叮嘱她居家休息,都被沈栖迟以“不碍事、小感冒”轻轻带过。
清晨依旧是陆听澜准时在车库等候。沈栖迟坐进副驾时,身形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脸色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连往日清冷的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车内暖风恒温,她却下意识拢了拢衬衫领口,肩头微微发颤,是内里畏寒、体虚发寒的征兆。
陆听澜侧目看她,眉头微蹙:“今天状态很差,实在撑不住就请假。”
沈栖迟靠着车窗轻轻摇头,嗓音沙哑干涩:“不用,今早要对齐数据集分层方案,不能缺人。”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带着惯有的执拗,哪怕身体早已濒临透支,也不肯松懈半分工作。
抵达公司后,沈栖迟如常落座工位。黑色衬衫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规整的线条掩盖了浑身的酸软无力,唯有频繁压抑的咳嗽、泛着潮红的额角,暴露了她的病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闷堵,太阳穴突突作响,钝重的眩晕感时不时席卷脑海,被她硬生生压下。
九点半,项目核心评审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空调温度偏低,湿冷的风贴着皮肤游走。沈栖迟端坐长桌中段,指尖捏着钢笔,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各组进度汇报。可视线渐渐开始涣散,眼前的参数报表、架构图纸慢慢重叠模糊,耳边的人声变得遥远空洞,只剩下胸腔里愈发急促的呼吸,和喉咙里翻涌不止的痒意。
轮到她发言,对齐多模态情感样本的分层占比标准。
“矛盾语境下的伪装情感样本,占比需提升至十七个百分点……模型才能规避线上识别偏差……”
沙哑的话音卡在半空,一阵剧烈的眩晕骤然袭来,像是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彻底发黑,耳边的人声、风声、设备嗡鸣尽数褪去,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力。
不等在场任何人反应,沈栖迟身子一软,直直往前倒去。
“沈姐!”
旁边程一宁惊呼出声,话音未落,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然起身。
陆听澜几乎是本能地离座跨步,越过半张长桌,稳稳接住了前倾坠落的人。温热柔软的身躯重重撞进怀里,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扑面而来。沈栖迟双目紧闭,长睫无力垂落,脸色惨白如纸,彻底失去了意识。失重陷入昏沉的前一秒,她鼻尖浅浅萦绕到一缕干净清透的雪松柑橘香,是陆听澜身上独有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而陆听澜低头环住怀中单薄的人,也清晰捕捉到她发丝与衣料上淡淡的清冷木质香,干净疏离,是专属于沈栖迟的气息。
会议室瞬间死寂,随即响起细碎慌乱的骚动。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无坚不摧的沈组长,竟然会当众晕倒。
陆听澜单手稳稳托住沈栖迟的腰肩,将人完全揽在怀里,语气冷沉果断,瞬间压住全场慌乱:“会议暂停,全部散会。赵总,项目事宜延后半天,紧急问题对接我助理。”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容任何人质疑。她打横抱起沈栖迟,动作稳而轻柔,避开桌椅障碍物,步步沉稳地走出会议室。怀里的人身形单薄,轻得让人心疼,滚烫的体温不断渗透衣物,虚弱得毫无生机。
走廊光线明亮,落在沈栖迟毫无血色的侧脸,衬得她眼下的青灰愈发明显。陆听澜心底绷起紧绷的弦,担忧铺天盖地涌来。她早知道对方硬撑,却没料到已经严重到直接晕厥的地步。
电梯快速下行,直达地下车库。陆听澜小心翼翼将沈栖迟安置在副驾,放平座椅、系好安全带,调高全车暖风,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她不再顾及任何分寸与避讳,此刻满心满眼,只剩怀里人的安危。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一路驶向最近的市中心市医院。雨天车流稀疏,陆听澜车速平稳又迅捷,频频侧目看向副驾昏迷的人。沈栖迟始终紧闭双眼,呼吸浅而急促,偶尔无意识地蹙紧眉头,细碎的闷咳卡在喉间,听得人心头发紧。
抵达医院,挂号、测温、问诊、缴费,陆听澜全程独自办妥。体温计显示39.7度的高烧,叠加连日体虚透支、呼吸道炎症,引发的突发性晕厥,必须立刻输液退烧、抗炎治疗。
输液室人不多,安静整洁。陆听澜找了靠窗的空位,轻轻扶着沈栖迟靠在椅背上,看着护士精准扎上点滴、调好滴速。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一点点冲淡体内的燥热与炎症。
她搬来椅子坐在沈栖迟身侧,全程寸步不离。
午后的天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温柔地覆在沈栖迟脸上。高烧未退的潮红依旧浮在她颧骨,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陷入安稳的昏睡。陆听澜时不时抬手,轻轻探一探她的额头温度,确认退烧进度,又细心替她拢好外套,挡住穿堂的凉风。
这一睡,便是三个多小时。
傍晚时分,最后一袋药液滴尽。护士拔针按压的轻微触感,让沈栖迟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缓缓回笼,眩晕感褪去大半,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喉咙还有干涩的痛感。视线慢慢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陆听澜温柔担忧的眉眼。暖光落在她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干净又真挚。
“醒了?”陆听澜立刻俯身,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刚苏醒的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栖迟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许昏沉,缓了好几秒才想起会议上晕厥的画面。她微微偏头,看着陌生的输液室环境,又看向身侧全程陪护的人,喉间微动,低声吐出两个沙哑的字:“……抱歉。”
抱歉当众失态,抱歉耽误工作,抱歉麻烦她费心照顾。
陆听澜闻言心头一软,又悔又疼,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自责:“该说抱歉的是我。明知道你连日硬扛、身体不对劲,我却没强硬逼你休息,让你拖到晕倒才来就医。”
沈栖迟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自责。护士刚好过来叮嘱后续事项,告知高烧晕厥最好留院观察一晚,防止夜间体温反复、炎症加重。
不等陆听澜开口,沈栖迟已经轻轻摇头,嗓音依旧沙哑固执:“不用住院,我回去休息就好。”
她素来不习惯医院的环境,更不习惯被人这般周全照料,能挂完水退烧,于她而言已是足够。
陆听澜看着她苍白却执拗的眉眼,心知她性子清冷倔强,强行挽留只会让她紧绷不适。几番斟酌,她退了一步,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可以不住院,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今晚我住你那边,夜里万一烧反复了,我能及时照应。”
没有强硬的逼迫,只有妥帖又细密的顾虑。
沈栖迟心口轻轻一动,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清冷彻底化开,裹着细碎的茫然与柔软。她从未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惦记,连自己都敷衍对待的身体,却被陆听澜小心翼翼护着。迟疑片刻,她轻轻颔首:“……好。”
拔针按压妥当后,陆听澜扶起沈栖迟。退烧过后,人的精神松弛下来,浑身更是虚软乏力,几乎走不稳路。沈栖迟下意识微微倚靠在她身侧,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身形。淡淡的雪松柑橘香气包裹着她,温暖又安稳,让人莫名安心。
走出医院时,细雨已经停了,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润凉意,吹散了连日的湿冷压抑。天色渐晚,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地,温柔治愈。
返程的车上格外安静。沈栖迟靠在副驾座椅上,没有闭目,静静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高烧褪去后的松弛感席卷全身,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她侧眸看向专注开车的陆听澜,侧脸线条利落温柔,眼底是沉稳的认真。
从当众晕倒,到被她稳稳抱住,再到全程陪护输液、寸步不离,这份突如其来、毫无保留的照顾,是她二十四年人生里,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永远只有独自支撑。生病、难受、透支、受伤,从来都是自己熬、自己扛、自己痊愈。母亲的漠视、旁人的疏离、过往的算计,让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认定了人生本就是寒凉孤苦的。
可陆听澜不一样。她热烈、真诚、坦荡,带着毫无目的的温柔,硬生生闯入自己密不透风的世界,在她狼狈脆弱、毫无防备的时候,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堪与虚弱。
车子驶入澜庭小区,停稳在熟悉的车位。
陆听澜先下车,绕到副驾开门,伸手扶着沈栖迟的手臂,小心翼翼护着她下车慢行。经过一下午的休养,沈栖迟精神好了许多,脚步虽依旧轻虚,却已然平稳。两人并肩走进电梯,暖光笼罩着彼此,氛围安静又温柔。
二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对面两扇房门静静相对,熟悉的居家氛围感扑面而来。
“回去好好躺着。”陆听澜停下脚步,轻声叮嘱,“药我都整理好了,分好了服用时间,今晚乖乖休息,不许碰电脑、不许看工作消息。”
语气带着浅浅的强势,却满是温柔的叮嘱。
沈栖迟抬眸看她,眼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软的暖意。她轻轻点头,生涩却认真地应声:“好。”
简单一个字,温顺得不像平日那个冷静疏离、生人勿近的沈组长。
沈栖迟心口轻轻一颤,温热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与疲惫。她看着眼前温柔坦荡的人,第一次清晰地发觉,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妥帖牵挂,是这样温暖安稳的感觉。不用独自硬撑,不用假装坚强,有人会记得她的脆弱,会为她的逞强自责,会心甘情愿守着她一整夜。
她抬手打开2202的房门,陆听澜自然地紧随其后,跟着她一同进门。
入户灯亮起的瞬间,一室极致的整洁冷清扑面而来。
这套房子户型通透、格局开阔,装修是极简的高级灰调,每一处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板光洁无尘,摆件寥寥无几,干净得近乎刻意。没有生活烟火的细碎痕迹,没有随意堆放的杂物,没有柔软的软装点缀,就连沙发靠垫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厚重遮光帘彻底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密闭、安静、空旷,像一间常年无人居住的样板房,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听澜站在玄关,目光轻轻扫过客厅,心底悄然一沉。
她终于真切窥见了沈栖迟的生活。这个人把日子过得规整、克制、极致自律,也极致孤单。她对外永远无懈可击、冷静强悍,可独处的世界里,没有烟火,没有暖意,只有日复一日的封闭与独处。
沈栖迟换好居家拖鞋,身体依旧虚软,站久了依旧会轻微发晕。她微微垂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嗓音沙哑又轻浅,带着几分无措的局促:“家里……次卧一直空着,很少有人来,应该积了点灰。我去收拾一下,很快就好。”
她很少留宿任何人,这辈子几乎没有让谁踏入过自己的私人领地,更别提让人留宿家中。此刻开口安排,是心底彻底卸下防备、默许对方靠近的证明。
陆听澜看着她单薄站在灯光下的身影,脸色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身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眼底却温顺干净,全然没有职场上的疏离冷硬。
陆听澜立刻轻轻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眼底满是心疼:“别乱动,你刚退烧,一点活都不许干。”
她掌心温热的力道很轻,却稳稳扣住了沈栖迟欲迈步的动作,“灰尘我来收拾就好,本来就是我要留宿麻烦你,怎么能再让你累。你乖乖回房躺着,就是最好的帮忙。”
沈栖迟轻轻点头,没有逞强客套。高烧初退的酸软感席卷全身,她确实没有多余力气打理其他。她转身走向主卧,脚步轻轻,背影单薄,却不再是往日孤身对抗所有的落寞模样。
陆听澜看着她关上主卧房门,才缓缓收回目光。她没有立刻收拾客房,而是轻手轻脚走遍客厅、厨房,熟练找出水杯和烧水壶,接好清水烧开,又把医生开的药物按早晚剂量分装好,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推开次卧房门。房间扑面而来一股密闭空荡的冷清气息,窗帘常年紧闭,光线昏暗,家具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浅灰,床品也是空置许久、平整僵硬的状态。看得出来,这间房自装修完毕后,就从未被人真正使用过。沈栖迟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访客,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人预留居所。
陆听澜抬手轻轻拂过床沿的薄灰,指尖触到微凉僵硬的布料,心底悄然沉了沉。
这间常年封闭、无人踏足的次卧,无声透着这间屋子的冷清,也悄悄映出沈栖迟不为人知的独处日常。她没有再多想,压下心底细碎的异样,默默拿起闲置的清洁抹布,安静细致地擦拭干净床沿、柜体,简单规整好房间。
动作利落轻柔,全程尽量压低动静,生怕惊扰了主卧休养的人。
简单收拾完毕,她移步客卫。卫浴间打理得一尘不染,收纳柜里整齐摆放着全新未拆的客用洗漱套装,是沈栖迟早早备好、却常年无人使用的备品。陆听澜取出用品简单洗漱,清水拂去疲惫的同时,鼻尖萦绕起一缕极淡、清冽干净的木质冷香。
是独属于沈栖迟的气息,清冷疏离,却又安静安稳,无声无息漫入感官,抚平了所有浮躁。
她轻手轻脚躺上空空旷凉的床铺,被褥干净平整,却带着长期空置的微凉。整间屋子静得极致,唯有一墙之隔,能隐约听见主卧里那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丝极淡的闷咳。
陆听澜睁着眼躺在昏暗中,心底那点细碎的异样与酸涩不断蔓延。短短一晚,她窥见了沈栖迟藏在冷静强悍外壳下的孤独与脆弱,那份根深蒂固的独处、习惯性的硬撑,让她满心心疼,也悄然生出了浓烈且真切的保护欲。
从前只是单纯的欣赏与在意,而此刻,她心底清晰落下一个笃定的念头。她想多陪陪她,往后再也不要让她一个人,独自熬过病痛与荒芜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