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邻居 ...
-
陆听澜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一个人的注意有点过了。下午五点半,她已经处理完今天全部的邮件和流程。乔曼进来问她要不要约几位技术组长聊一聊,陆听澜说今天先不用。等乔曼出去之后,她打开内部系统,调出了沈栖迟的人事档案。十六岁少年班,本硕博连读,十二篇论文,最年轻的技术组长。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几个项目备注栏里写着"紧急救场""独立修复""连续驻场72小时"。最后一条记录是技术部前总监的评语——"技术无可替代,但须关注本人健康状态。"陆听澜把鼠标挪开,靠在椅背上。透过玻璃隔断望出去,技术区的灯还亮着,沈栖迟坐在工位后面,浅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高领,脊背挺直。将近六点了,其他人陆陆续续在收拾东西,只有那个背影始终没动过。陆听澜关掉了档案页面。她今天才来第一天,脑子里已经反复闪过这个人的脸。
车拐进澜庭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陆听澜看见斜后方隔了三个车位的一辆白色车刚熄火。驾驶座的门推开,沈栖迟弯腰出来,还是早上那身打扮——浅灰色廓形西装外套,黑色高领,头发低低束在脑后,她锁好车,拎着电脑包朝电梯间走,步子比上午慢,手里攥着一个便利店口袋,透明袋口露出一个三角形饭团的边。
陆听澜快速停好车,推开车门。"沈组长。"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拉长。沈栖迟偏过头,陆听澜锁了车快步走过去,风衣下摆轻轻晃动。走到近前,她看清沈栖迟的脸比早上又白了些,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陆听澜想起那份档案里最后一行字。
"陆总。"沈栖迟的声音淡淡的。
陆听澜的视线落在她手里的便利店口袋上。"还没吃饭?"
"嗯"沈栖迟说,两个人并排往电梯间走。电梯里,陆听澜按了二十二楼,沈栖迟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收回去。
"你也住二十二?"陆听澜偏头看她。沈栖迟点了点头。
"原来我的新邻居就是你呀!"陆听澜略带雀跃的说道。
电梯到了,走廊尽头两扇深色防盗门相对而立,中间只隔了两步。门牌上分别嵌着"2201"和"2202"的铜色数字,在走廊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陆听澜站在自家门边按指纹,门"嘀"一声弹开,暖黄色的玄关灯光从她身后铺出来,在走廊灰色地毯上淌了一小片。她回头时,沈栖迟也刚好打开门准备关门,她看着沈栖迟苍白的脸和那单薄的像是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骨,嘴比脑子快的开口道"沈组长,我刚搬来,冰箱里有些菜。你要是没吃饭,过来随便吃一点?就当邻居之间第一顿。"她说得随意,目光落在沈栖迟脸上,亮亮的,坦坦荡荡。
沈栖迟见过很多种眼神。继父说"叫爸爸才给钱"时带着施舍意味的目光,母亲要求她"拿第一"时的审视,工作里那些"你帮我做这个"背后的算计。但陆听澜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是看她。沈栖迟张了张嘴,那句"不用麻烦"到了舌尖,却被那束目光堵了回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我回去放一下东西。"便关上了门。
沈栖迟进了门。入户灯亮起来,照出一间过分干净的客厅。浅灰色沙发,黑色茶几,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茶几上只有一只白色马克杯,没有杂志,没有植物,整个空间像一间还没住人的样板间。她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柜上,把便利店口袋塞进冰箱,洗了个澡,换了一套浅米色睡衣。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看,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了不少,便出门了。
门铃响了一声就开了。陆听澜换了一件浅蓝色宽松睡衣,头发随意拢在耳后,妆已经卸了,系着一条灰色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快进来,正好快好了。"
沈栖迟迈进去的瞬间就被一种陌生的东西罩住了。玄关柜上有一小瓶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客厅沙发上搭着一条姜黄色毯子,边角皱皱的,显然被人裹着坐过。茶几上散着两本杂志和一个马克杯,杯里的茶冒着白气,旁边搁着一片压干的枫叶书签。厨房里炒锅正滋啦作响,葱姜香气扑面而来,旁边的小汤锅里蛋花在沸水里散开。案板上切好的青椒丝码得整整齐齐。
"随便坐,不用拘束。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有没有忌口?"
沈栖迟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忌口。谢谢陆总。"
陆听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下班时间,别叫陆总了叫听澜就行。"她顿了一下,"我叫你栖迟,可以吗?"
沈栖迟站在沙发旁边,垂着手。心想:“栖迟吗?从小到大,同学叫"沈栖迟",老师叫"沈栖迟",同事叫"沈组长",除了家里人还没有人这样叫过。但是听起来还不错。”她慢了一拍才点头:"……可以。"耳朵尖却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听着陆听澜在厨房里的动静出神,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到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感觉了。直到陆听澜端着两个盘子出来,喊“栖迟,吃饭了”才回过神来。青椒肉丝油亮亮的,青椒的绿和肉丝的金黄缠在一起,冒着锅气。番茄炒蛋是家常的样子,番茄炒出了红红的汁,鸡蛋块嫩黄松软。陆听澜又折回去端紫菜蛋花汤出来,紫菜舒展开,蛋花薄薄地浮着,几粒虾米沉在碗底。白米饭松松散散地盛着。
陆听澜在对面坐下,解了围裙。"吃吧,我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沈栖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小,筷子搁回碗沿上的时候端端正正的。咽下去之后她会停一停,那停顿极短。陆听澜扫了一眼她的碗,吃了三分之一不到。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箸青椒肉丝放进她碗里。"你吃太少了。脸比纸还白,还这么瘦,再这样身体要扛不住的。"
沈栖迟低头看碗里多出来的那箸菜。青椒丝切得细,肉丝嫩滑,裹着薄薄的酱色。她看了一会儿,耳根的热度又升上来一些,声音低低的:"谢谢。"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吗?"沈栖迟忽然问。
陆听澜放下筷子:"在纽约养成的习惯,那边中餐贵,就自己学。回国这几年做得少,这次搬过来想着还是自己做舒服。你呢?"
"不太会做饭。"
陆听澜没有再追问。隔了一会儿她说:"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过来找我。反正就隔一道墙。"
沈栖迟抬眼。暖黄的灯光下,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好,谢谢,听澜,你也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有一点生涩。
陆听澜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那我们加一下好友吧"她拿起手机递给沈栖迟,加上好友,她又给沈栖迟舀了半碗紫菜蛋花汤推过去,"蛋花汤可鲜了,你尝尝。"
沈栖迟端起来喝了一口,蛋花的鲜和紫菜的咸融在一起,温度刚好。她慢慢喝完那碗汤,喉咙动了一下,放下碗:"确实很好喝。"声音软软的,没有加称呼。陆听澜发现小冰山还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八点二十,沈栖迟帮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槽边,她把筷子和勺子和碗洗好擦干才转身出来。"那我回去了。今晚……麻烦你了。"她站在玄关,手搭上门把手,脊背又恢复了笔直。陆听澜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转身往对面走。走廊顶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窄长的轮廓,2202的门牌在她身后泛着铜色的微光。
"栖迟。"陆听澜叫了一声。
沈栖迟偏头。
"早点休息,晚安。"
沈栖迟的背影停了一拍。"……晚安。"
沈栖迟进了2202。关门之后,她把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掖进轨道里。她站在客厅中间垂着手,站了很久,然后摸了摸了自己的脸,还在微微发热,耳根也还是烫的。她走到卧室床边躺下来,没有开灯。房间很暗,只有飘窗那里透进来一缕月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浅而轻。她想起陆听澜说"栖迟"时唇齿间轻轻落下的两个字,想起她的热情似火,想起玄关那盏暖黄的灯从2201的门里淌出来,在走廊地毯上铺了一小片金黄。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好几次之后,呼吸渐渐变得浅而断续,像一艘船在夜里找不到可以靠岸的地方。再睁眼时,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起身把飘窗的窗帘也拉上了,像是想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得一干二净,连月光都不准进入她的世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又闭上眼,但睡意已经彻底散了。
2201那扇门后面,陆听澜靠在床头,台灯把她安静的影子投在墙上。她想起沈栖迟叫"听澜"时那一点生涩的停顿,想起她低头说"谢谢"时软软的声音,想起她耳朵尖那层转瞬即逝的红。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实际上什么都缺。陆听澜把一页未动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按灭了灯。黑暗里她闭上眼,想起沈栖迟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条很长的河。她突然很想走到那条河的尽头去看一看,那里藏着什么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