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淡海

1、是不是上天显了灵？ 太阳偏西，

　　太阳偏西，周映扛着锄头，路过人群，抹了一把头顶的汗水。
　　村里来了一位新的住户，男女老少等各个村民放下手里的茶具，掐灭了烟，一部分围到别人家前，有些离得近的目光往那边看去，人不动。
　　众人猜测这家新来的男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处理好地里农活的周映肩上扛着锄头，头顶戴着一顶边缘不光滑的草帽，抹掉不断往下滴落的汗水。
　　路过人群，周映探了探头，钻进去想凑个热闹。
　　周映挤得喘不过气，看到那位男生的样貌喉结滚了滚，脸颊上泛起一层红，直到里面那穿着有些发黄的白色背心新来的男生挥手提醒，他才感觉到呼吸困难，开始大口吸气。
　　“看什么看？都散了！”白胡子老人拄着拐杖，指着一群人，沙哑的嗓音大吼。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口水，骂骂咧咧走开了。
　　“村长。”周映将视线转向白胡子老人，手指无意识在锄头上敲。
　　“财子，回去吧，吃饭之前还不回去，你爹看不到你，我们都拦不住呀。”
　　村长摸了摸胡子，观察着周围，一只手推着周映。压低声音：“想和小影子玩，等到你爹晚上出去到回来的这段时间。”
　　男生伸出手，想说话，又被村长堵了回去。
　　“你刚来，不懂。”村长摇摇头，望着周映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们家，情况很复杂。”

　　周映扶着门框进家门，听到的是父母的吵架声，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捂住耳朵，默默回房锁上门，搬起重箱子挡住。
　　争吵声停止后，周映抓紧胸前的布料，打开一条小缝，桌上摆了几碗番薯粥，冒着热气。
　　放轻脚步和力气给箱子搬回原位置，轻手轻脚走出去，外面空无一人，去了周母的房间，她靠在床上，盖着被子缝衣服。
　　周父迟迟没有动静，周映到处找人，找不到，他嘴角悄悄上扬，坐到餐桌前喝光热粥，舔干净碗沿的粥粒，放在桌上，关上房间门，假装待在屋里，跨过门槛，在黑暗中出门。
　　他低下头，不敢抬起来，向前走一步，走完向后退两步。
　　会不会打扰到人家……
　　傍晚的男生蹲在门外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小人，要圆不圆，要直不直，不好看抓起旁边的沙子撒在上面，再抚平。
　　“有人在吗？”周映试探性探进脑袋，对方发现了他，他一下又缩回了脑袋。
　　男生双手握紧树枝，贴到脸颊边，当做防身武器，慢慢靠近周映。
　　“刚才见过的”周映摊开双手，盯着手心里的糖果：“给你，前几天我干完活看到实在馋，剩了一点，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钱买的，你可省着点吃。”
　　男生收下糖果，收进口袋里：“村里很多小孩看到我躲得远远的，只有你不怕我。”
　　“我？”周映指着自己：“你有什么好怕的？”
　　“很多人怕生，你不怕。”男生拆开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顿时在口腔漫开来。
　　周映咽了咽口水，盯着男生白白净净的脸：“我叫周映，放映的映，每年村子里都会有电影看，下一场是明天，你看不看？”
　　男生咬碎糖果，嚼了嚼咽下去：“是什么样的电影？”
　　“这个要看村子里怎么安排。”他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间还没有亮灯。
　　“你在看什么？”
　　周映回过头，心里堵着的气顿时出来了一半：“看看他回来了没有。”
　　“他？他是谁？”男生对上周映亮亮的眼睛，两人下意识躲开视线。
　　缓到树上的鸟飞走，周映才开口：“是我爸爸。”
　　“你躲他？他对你不好吗？”
　　周映微微偏过头，他比男生高出半个头，却比他更像小孩子。
　　他刻意回避了话题，挠了挠太阳穴，手心冒出冷汗：“我可以以什么样的称呼来叫你？”
　　“你是问我的名字吗？”
　　周映像捣蒜一样快速点头。
　　男生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想清楚一字一句放慢速度说出来：“我叫王剪影，剪接的剪，好多人以为是简单的简，时间长了，我快忘了我的名字了。”
　　周映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十遍，念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幸好人不在。
　　“我们不能多聊，我要早点回去。”
　　“你是要走了吗？”
　　“对，我们可以明天玩。”周映转过身子朝家的方向跑了几步，跑了几步停下来，朝王剪影勾勾手。
　　王剪影小跑过去，周映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些事情，两个人对视捂嘴相笑，欢笑之后又匆匆分开。

　　墙上的挂钟时针从数字八滴滴答答走到六，昨天晚上八点一觉睡到第二天六点。
　　周映简单捧起清水洗了一把脸，扛起水缸旁边的锄头，随手拿过一个把手上有些生锈的水桶，一路半弯着腰慢走到田里干活。
　　前方有一个人朝他招手，越往前看得越清楚。
　　周映抓紧锄头，脚步加快几分。
　　水桶摇摇晃晃，要掉出来，又被冲击力震回去。
　　“我来了！”
　　“跑快点！”王剪影跳起来。
　　“我加速了！”
　　两个人笑着，周映的速度，周边的落叶被飞起来，差点刹不住，撞上王剪影。稳下脚步，手在空中乱晃。
　　“坐下，我找了一个好位置。”
　　周映坐到王剪影旁边的位置，锄头随意地放在一旁，拿手处沾上了些许泥土。
　　“你不先干活吗？”王剪影双手扶着地，双腿乱晃着。
　　“反正早晚都要回去，或者我干活的时候跟你玩，两不误。”
　　“也可以，要是你忙完了，我们还可以继续。”
　　周映站起来，拍拍身后的泥土，蹲下身捡起锄头：“这样好。”
　　他锄着地，在自家地上凿出一个小洞，摸摸口袋，拿出种子，撒在洞里。
　　有些种子撒到外面，王剪影堵住他的手，阻止周映继续撒种子：“都撒到外面了。”
　　“这你就不懂了，洒到外面也没关系，凿个洞主要防止别人来种地的时候，把我们的种子踢走，但是一般不会被人踢到其他地方，反倒会被踩一脚，进地里。”
　　王剪影盯着前面的一棵绿植思考，发出疑问：“不会阻碍行走吗？刚长出来的小芽可能也会被踩坏。”
　　种子倒在王剪影手里，周映放开手：“我习惯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你试试。”
　　王剪影蹲下身，用手围着洞口，尽量不洒到外面。
　　“下次你这样，一个星期左右会习惯的。”
　　周映埋了种子，从附近的小河舀了半桶水，均匀浇在土上：“你今年多少岁了？”
　　王剪影掰手指算，算完手比了两个数字。
　　“四十一？”周映说完又觉得不可能，两个人对上视线，双双捧着肚子笑。
　　“我看起来年龄有那么大吗？”王剪影笑够睁开眼，发现比反了。
　　怪不得他以为我四十一岁。
　　他手忙脚乱换了数字的位置。
　　“十四？”
　　王剪影放下比数字的双手：“嗯嗯，你呢？”
　　“你猜？”
　　王剪影嘴巴微张，后面又闭上了，换了问题：“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
　　“我来的时候带了很多本书，以后我们一起看书！”
　　周映说话变得不自然，手指紧紧握住锄头：“真的可以吗？之前跟其他村的人借书，我求了好久。”
　　“能找到一个相同爱好的人，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
　　王剪影盯着他看了几秒：“怎么了？”
　　“没什么。”周映手里的水桶放到一边：“只是我好像从来没交过朋友。”
　　“巧了，我也没有。”王剪影抱臂。
　　周映伸手想触碰王剪影的肩头，最后放下：“你真的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真的，总感觉你不相信我。”
　　周映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推开王剪影：“算了。”
　　他皱起眉头，垂着头，拳头握紧到发抖：“村里的其他人没有敢和我交友的。”
　　“为什么？你又不吃人。”
　　“他们说，要是跟我做了朋友……你还是不要和我做朋友了。”
　　王剪影听完，止不住地笑：“你傻吗？偷偷交朋友不就好了？而且以后放假我会来这里。”
　　周映慢慢抬起头，转移话题：“你要到什么学校上学？”
　　王剪影伸手指向一个方向：“大概是那个方向的学校吧，假期过完我要回城里。”
　　“快开学了，我的家里人已经给我报名了，听说我在初三（6）班。”
　　“我也是初三（6）班的，但是是城里的。”
　　“真的吗？”
　　周映点点头：“真的。”
　　王剪影抓起周映的手，跳起来：“是不是神仙显灵了？还没来的时候，我向上天许了一个愿望，希望有一个有缘分的朋友。”
　　“大概是吧，因为我也曾经许过一样的愿望。”
　　太阳已经出来，光照在两人身上，撒了一层金粉。
　　王剪影微微眯着眼，不让眼睛受到刺激。
　　周映伸手给王剪影挡住太阳光：“我马上要回去了，太晚回去我会被打的。”
　　“等等。”王剪影抓住周映的衣角：“我想知道我们谁的年龄更大一些。”
　　周映捏着自己下巴思考了一会：“我是九月二十号的。”
　　王剪影放开衣角，捂着肚子笑。
　　“有什么好笑的？”
　　“你比我小，我是五月二十号的。”
　　周映捡起地上躺着的锄头和水桶，转头看王剪影：“我是不是要叫你给你一个称呼？”
　　“简单点，直接叫我‘哥哥’。”
　　“村里那么多叫哥哥的人，我不要叫哥哥，好多人回头看我。”
　　“你想叫我什么？”
　　“‘剪影哥’。”
　　王剪影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望着天边的太阳，又把视线转向周映：“‘小映子’，我昨天听到村长这么叫你。”
　　“小映子他们偶尔才叫，他们大多数叫我‘映儿’，特别是我妈妈，她最喜欢叫。”
　　王剪影伸手捏了一下周映的脸：“那以后就叫小映子啦，你先回去吧，今天晚上不是看电影吗？到时候再见。”
　　“嗯。”周映抓紧手里的东西，快步朝家里跑去。在父亲醒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