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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牢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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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最底层的石室,终年不见天日。霉斑顺着墙缝爬满石壁,混着陈年血腥气,凝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味。
更致命的是那股从墙缝深处渗出的咸腥——那是越州港的海风,裹挟着不远处的潮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此地距海仅数里,距死亡亦不过咫尺。
叶蓁蓁蜷在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那身囚衣虽是灰旧麻布,却被浆洗得异常干净——是牢头张鑫特意寻来的旧衫。手脚上的镣铐也被暗中磨薄了圈口,只在腕间勒出浅红印痕,并未受刑。
奇怪的是,她没哭,连哽咽也无,只是睁着一双红肿的眼,死死盯着墙缝里那只蜿蜒爬行的潮虫。
不远处,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来。
“鑫哥,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叶将军……”
“嘘!小点声,这地方连砖缝都长耳朵。”
张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他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身形精干,是这片牢房的头儿,此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倦意。“昨儿南街王铁匠带了三四百号人来送饭,城西盐商跪在衙门口哭谏。越州百姓谁不清楚叶将军的为人?可钦差手里攥着一封‘叶将军亲笔’,铁板钉钉说他通敌。”
他说罢,几步走到栅栏前,从缝隙里递进一只陶碗。碗中姜汤滚热,还沉着两颗蜜枣。
“蓁蓁小姐,喝了,暖暖身子。”
张鑫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托着碗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叶将军关在前头的水牢,我每日都偷摸送点热食进去,你别太牵挂。他……让我带给你两个字——‘信我’。”
信我。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口最软的地方。
从那个惊雷炸响的午后到现在,整整三天。父亲叶景良——那个曾单枪匹马杀退海寇、被越州百姓唤作“活阎王”的粤军指挥使,如今正戴着三十斤重的铁镣,关在这死牢最深处的那间水牢里。
被押走前,父亲也是用那种深沉如海的眼神看着她,无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大将军……吃桂花糕不?”
同牢的疯丫头阿丑忽然醒了,抱着根枯草傻笑。
她是因冲撞了新任指挥使的仪仗,被打成重伤后扔进这重刑牢房的。按规定男女分押,可重刑女犯实在太少,狱卒便将她临时关进了这间单人牢房,正好陪着叶蓁蓁。
“张鑫哥。”
叶蓁蓁没理会阿丑,而是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密布,声音却异常冷静:“钦差手里那封信,我爹认了吗?”
张鑫靠在栅栏边,压低声音,喉结滚动了一下:“叶将军从头到尾只回了一句——‘笔迹可仿,人心难测’。可钦差根本不听,只说五天后问斩,以正国法。”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痛苦的表情,拳头重重砸在栅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这条命,有一半是你和我姐给的,如今却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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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张家与刘家定了娃娃亲。张家添了一名女婴,取名张慧——也就是张鑫的姐姐;刘家生下男婴,取名刘熙。彼时张刘两家都做些小生意,也算门当户对。
然而,随着张鑫父亲早逝,张家每况愈下,仅靠张鑫母亲做些针线活勉强度日。刘家见张家败落,便有意悔婚,却苦于找不到由头,便一拖再拖,想逼张家主动开口,顺便吞回聘礼。
可没想到,四年前,刘熙突发恶疾。为了“冲喜”,刘家仓促将张慧娶进门。没成想,刚成婚几日,刘熙便撒手人寰。刘熙尸骨未凉,张慧也悬梁自尽了。
张鑫始终不信姐姐会自杀,抱着尸骨死活不让刘家人拉走。
十一岁的叶蓁蓁恰好路过,认出了张慧。她与张慧曾有几面之缘——记得那年灯会上,曾撞见张慧与一年轻男子私会。那男子是张慧的青梅竹马陈正峰,二人互有情意,陈正峰曾托媒说亲,却被张慧母亲以“已有婚约”为由拒绝。
张慧嫁进刘家后,眼见刘熙病入膏肓,便与陈正峰约定:自己虽嫁人,仍是完璧,若有意,待刘熙死后,两人再续前缘。
可谁能想到,仅仅数日,张慧便上吊身亡。刘家对外宣称是“殉情”。
明明刚与青梅竹马商量好日后姻缘,转眼却“殉情”而死?叶蓁蓁觉得此事透着诡异,便将自己所知全盘告知张鑫。
张鑫一纸诉状告到越州府尹,才为张慧洗刷冤屈——
原来,刘熙母亲的情人王二见色起意,欲强占张慧,张慧激烈反抗之下,被王二失手勒死。为掩盖罪行,刘家将尸体伪装成上吊自杀。
自此,张鑫便将叶蓁蓁视作再生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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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伴随着铠甲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死牢重地,竟敢如此懈怠!”
一声呵斥,如刀般劈开死寂。
铁栅栏外,一个身着崭新明光铠的将领负手而立,腰间佩着的,正是本该属于她父亲的——粤军指挥使金印。
“哟,这不是蓁蓁小姐吗?”
李茂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惋惜:“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叶蓁蓁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低下头,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瑟缩着。
“李将军。”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爹他……还好吗?”
李茂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叶将军?他好得很,在水牢里还惦记着你呢。不过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诱哄的意味:
“蓁蓁,只要你肯劝你爹认了这通敌之罪,我或许能向钦差求个情,让你们父女死得痛快些,免去身首分离之苦。”
叶蓁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看着李茂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将一腔怒火死死压了回去,抬起头,眼眶里恰到好处地蓄满泪水,表现出崩溃与无助:“李叔叔,只要能让我再见爹一面,我什么都答应。”
李茂似乎很满意她的“软弱”,伸手隔着栅栏虚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亲昵,眼神却冰冷得像毒蛇吐信:
“这才对嘛。不过现在不行,钦差有令,在行刑前,你们父女不得见面,免得串供。”
说完,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道:“好好待着吧,再过两天,送你们父女团圆。”
脚步声渐远。
叶蓁蓁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锐利得让人心惊。
张鑫看着她,眉头紧锁:“叶小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