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追杀令
戚 ...
-
戚燎到长庚镇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镇子不大,胜在热闹。青石板路两边支着各色摊子,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卖符箓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赶了两天路,肚子早就空了,循着香味拐进街角一家面馆。
“客官!您的阳春面——!”
木桌被震得晃了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砸在面前,汤洒出来些许,溅在粗布桌沿上。
戚燎拿起竹筷搅了搅面,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几分秋凉。
邻桌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说着话。
“听说了吗?清墟宗昨儿夜里发了追杀令,告示贴得满镇都是。”
“追杀谁啊?清墟宗这些年低调得很,怎么突然动这么大阵仗?”
“说是有个江湖人闯了他们后山禁地,还伤了好几个弟子。画像我看了,嚯——凶神恶煞的。”
戚燎夹面的手顿了顿。
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皮肤光滑,下巴干净,别说络腮胡了,连个胡茬都摸不着。他又摸了摸脸颊,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麦色,可跟"大黑脸"三个字实在扯不上。
突然瞥见店里的告示。
确切的说,是看到了和他半分不像的通缉画像。
画像画得潦草,一张大黑脸,两道浓眉,络腮胡几乎盖住半张脸,底下配着四个大字——通缉凶犯。再往下是一行小字:屠戮仙门修士,修炼邪术,凡提供线索者,赏灵珠一千颗;格杀勿论。
戚燎盯着那张画像看了半天,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皮肤光滑,下巴干净,别说络腮胡了,连个胡茬都摸不着。
“……”
他嘴角抽了抽,这特么是我???清墟宗这画师的手艺,啧,走后门进的吧。这能抓到我,就有鬼了。他戚燎要是长这样,当年在仙盟大比上,也不至于被那么多女修追着递手帕。
不过笑归笑,他心里的弦却绷紧了。
屠戮仙门修士、修炼邪术。这两条罪名,一条比一条荒唐。他明明是在哑村砸了清墟宗拿活人布的尘元抽取阵,救了一村人,怎么到了告示上,反倒成了他杀人炼邪?
清墟宗这分明是在颠倒黑白。
而且颠倒得这么急。他砸阵才两天,追杀令就已经贴到了几百里外的镇子上。这说明什么?说明清墟宗根本就是心里有鬼。那座尘元抽取阵,不过是他们庞大布局里露出来的一角。
他被贴上“邪修”的标签,这样一来,就算他真把清墟宗用活人炼尘元的事捅出去,也没人会信一个“邪修”的话。
好算计。
戚燎端起面碗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行走这些年,金万两那个胖子总说他“看着莽,其实精得跟鬼一样”。这一手颠倒黑白、先发制人,确实漂亮。可惜清墟宗找错了人,他戚燎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走着瞧。
他三两下把面扒完,正盘算着怎么办,面馆的门帘忽然被掀开。
几个穿青袍、佩长剑的修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神锐利,一进门就锁定了戚燎。
“就是他。”
清墟宗的弟子。
戚燎没动,慢悠悠放下筷子,平静迎上那中年人的目光。
嘶,他们什么眼神,就那破画像,和他没半毛钱关系,还真能找着自己,果然是一个宗门的,还带内部过滤。
“这位道长,有什么事吗?小的只是个路过吃碗面的普通人,不知做了什么事惹怒了大人。”装傻充愣这是,戚燎可谓是手到擒来。
中年人冷笑:“少在这装傻。奉宗门之命,捉拿邪修戚燎,识相的就束手就擒。”
“邪修?”戚燎站起身,缓缓拔刀,“我要是邪修,那你们清墟宗拿活人炼尘元,又算什么?”
这话一出,面馆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的声音。活人炼尘元,千年前就被天下仙门联名封禁,是修仙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死罪。几个清墟宗弟子脸色都变了,那中年人眼神一厉,猛地拔剑:“休得胡言!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数道剑光齐齐劈向戚燎。
戚燎一脚踹翻面前的木桌,桌板飞旋着撞向袭来的剑光,“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他借势欺身而进,刀光一闪,荡开两柄长剑,反手一刀背拍在最近那个修士的手腕上。
“铛——”
长剑脱手,那修士捂着手腕惨叫着退开。
戚燎没下死手,他的原则就是:能不沾血,就不沾血。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在窄小的面馆里腾挪不开,几个照面下来,他左臂旧伤被牵扯,动作慢了半拍,立刻被一道剑气擦过肩膀,衣料裂开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退后半步,后背抵上墙壁。
中年修士步步紧逼,剑尖直指他的咽喉:“邪修,受死吧——”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哎呀,这么热闹呢。”
众人齐齐回头。
门口站着个白衣人,玉冠束发,手里摇着一柄折扇,眉眼清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慵懒。他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像看戏似的。
“沈师兄。”那中年修士愣了一下,收起几分气焰,拱了拱手,“您怎么来了?”
沈砚辞。
戚燎握刀的手紧了紧。
昨晚在哑村破庙里,就是这个自称“清墟宗门下”的白衣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在他要砸阵的时候,让阵法莫名其妙地自己灭了。他当时找不到证据,可直觉告诉他,这事跟沈砚辞脱不了干系。
如今,这个“清墟宗门下”又出现在这里——以捉拿他的“自己人”的身份。
“我来看看。”沈砚辞摇着折扇走进面馆,目光从戚燎身上掠过,停都没停,落在那中年修士脸上,“听说镇上有邪修闹事,我正好路过,便来瞧瞧。”
“正是!”修士精神一振,“此人就是告示上通缉的邪修戚燎,还请沈师兄相助,一同拿下。”
“哦?”
沈砚辞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戚燎,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这位……就是那个‘屠戮修士、修炼邪术’的邪修?”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玩味。
戚燎冷冷地看着他,没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砚辞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我看此人身形单薄,衣着朴素,实在不像穷凶极恶的邪修。诸位是不是……认错人了?”
“绝无可能!”中年修士急道,“告示上的画像——”
“说到画像,”沈砚辞打断他,似笑非笑,“我倒想问问,这画像怎么画的这么草率,把人画得凶神恶煞的。而且,这画和这位小兄弟也不像啊。这万一抓错了人,冤枉了好人,传出去,于宗门名声有损啊。”
他的话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在给那中年修士递台阶。那中年修士也不傻,听出了几分意思,犹豫道:“那沈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砚辞折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此等要犯,兹事体大,不如交由我亲自审问。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那邪修。诸位辛苦,可以回去复命了。”
中年修士脸色几变,最终还是一拱手:“……是。”
他带着几个弟子,匆匆退出了面馆。
气氛一松,躲起来的食客这才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戚燎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没收,目光沉沉地盯着沈砚辞。
“沈公子。”他的声音很冷,“你这是在救我,还是在抓我?”
“我要是想抓你,方才就不会替你把那几个蠢货打发走。"沈砚辞收拢折扇,走到他面前三步远停下,"再说了——清墟宗的人,帮一个被清墟宗通缉的邪修,我图什么?”
“这正是我想问的。”戚燎嗤笑,“你图什么?”
“你猜。”沈砚辞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你砸了哑村的尘元抽取阵,救了一村凡人,这事我亲眼所见。一个会为了凡人跟整个清墟宗作对的人,我不信他会‘屠戮修士、修炼邪术’。”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可戚燎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盯着沈砚辞的眼睛,想从那眼底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虽然他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到底谁不想要别人相信自己呢?有别人相信的感觉总是不错的。
“你到底是谁?”戚燎又问。
“沈砚辞,清墟宗门下。”沈砚辞答得和昨晚一字不差,“戚兄若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清墟宗门下……”戚燎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能让几个弟子‘沈师兄’叫得如此恭敬,你这‘门下’,恐怕分量怕是不轻吧?”
沈砚辞没有接这话,只折扇一收,淡淡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追杀令既然发了,清墟宗就不会只派这几个草包来。你想活命,就跟我走。”
“跟你走?”戚燎冷笑,“你一个清墟宗的人,让我这个被清墟宗通缉的人跟你走?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沈砚辞说,“你只需要知道——全修仙界,现在想抓你的人很多,想帮你的人,只有我一个。”
他说完,不等戚燎回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丢下一句:“镇子北门,一刻钟。你爱来不来。”
白色的身影出了面馆,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戚燎站在原地,握着刀,半天没动。
他不得不承认,沈砚辞说得对。追杀令已经发了,凭他一个人,很难在清墟宗的追捕下全身而退。他行走这些年,也不是没个兄弟——金万两,裴玉衡,都是能两肋插刀的交情。可这远水解不了近渴,传讯符发出去,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到。
三天。他未必撑得了三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旧伤。
行吧,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归鞘,大步往外走。
镇子北门。他倒要看看,这个沈砚辞,到底想干什么。
穿过长街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有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那中年修士说,追杀令是“奉宗主之命”
一个尘元抽取阵被砸,犯得着让清墟宗宗主把追杀令发遍方圆几百里,悬赏一千颗灵珠,还扣上“修炼邪术”的帽子吗?
犯不着。
除非,他砸的那座阵,用处远比他以为的重要。
戚燎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在哑村破庙里,他砸碎铜镜之前,那镜面上延伸出去的光丝,除了连向村子的方向,还有一根——极细的一根——是朝外的,朝着青苍山深处的方向。他当时以为是阵法的一部分,没在意。
可此刻回想起来,那根光丝不是“连出去”,而是“送出去“。
尘元被抽取之后,不是就地消散,而是顺着那根光丝,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某个方向。像河水入海。
那座尘元抽取阵,不过是清墟宗整个布局里最小的一座。而那些被抽走的尘元,全都被送去了同一个地方——青苍山深处,清墟宗宗门所在。
清墟宗到底在藏着什么?
戚燎握紧了刀,抬头望向镇北门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一脚踩进了某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里。
而此时,青苍山深处。
清墟宗宗门后山,一间常年不见天日的密室。
寒气从脚底一直漫到脊背,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密室正中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具冰棺,棺身通透,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眉眼安详,像是睡着了,面色却没有半分血色。她身侧的空隙里,摆着几排玉瓶,瓶身贴着封条,封条上画着清墟宗的印记。瓶中的东西微微流转,泛着青、赤、白各色光泽,正是尘元。
一个玄衣男人站在冰棺前,垂着眼,看得很专注。
他伸出手,隔着冰棺,一寸一寸描摹棺中女人的轮廓,从眉眼到鼻梁到唇,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再等等。”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很快,我就能让你醒过来。”
密室角落,堆着一沓各地送来的传讯符,最上面那张,恰好是长庚镇清墟宗弟子报来的消息——邪修戚燎现身。
玄衣男人连看都没看那张传讯符一眼。
他弯下腰,额头抵上冰冷的棺盖,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笑,像是欣慰,又像是疯魔。
冰棺里的女人,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玄衣男人猛地抬头,眼底涌起狂喜,又在看清那只是错觉之后,一点点熄了下去。
他站直身子,重新把玉瓶摆好,语气恢复平静:“无妨。等得够久了,不差这一时。”
密室的门无声合拢,黑暗重新吞没了那具冰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