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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门少年
山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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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个不停。
入秋之后更甚,天阴沉沉压在老城的屋顶上,雾气绕着层层叠叠的坡楼打转,空气里常年浸着一股散不开的潮气,黏在衣服上、墙面上、陈旧的木质门窗上。老城区的顶楼最是潮湿,一到雨天,楼道台阶湿漉漉的,墙根泛着青白的霉斑,走在里面,连呼吸都带着凉丝丝的湿意。
今天是叶郁樱搬家的日子。
十四岁的年纪,刚刚升上初二,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脊背纤细,安静地站在一堆行李旁,像一株怯生生长在阴湿墙角的小草。
她的人生,从很早开始就不算热闹。
外公走得早,常年缠绵病榻,耗尽了家里所有积蓄,最后还是没能留住。那时候叶郁樱年纪太小,对父亲的印象模糊又浅淡,只记得家里常年安静,药味很重,外婆日日守着病床,熬得眼底都是青黑。外公离世后,偌大的家里,就只剩她和外婆两个人相依为命。
外婆是个能干的女人。
在多数女人只守着家庭度日的年代,她敢闯敢做,早早摆摊做服装生意,眼光准,手脚勤快,待人诚恳,一点点攒下安稳积蓄。她这辈子苦惯了,挣来的钱从不大手大脚,全部攒着,一心只想给唯一的女儿留条安稳后路。
她攒够了母女俩一辈子的生活费,够吃、够穿、够读书、够平平淡淡安稳度日。
只是不够买房。
最后再三斟酌,外婆买下了这栋老居民楼顶层的小房子。
户型极小,一室一厅,顶楼冬冷夏热,雨天返潮,楼道昏暗,隔音极差,没有半点体面可言。可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们的家,不用租房漂泊,不用看人脸色,是风雨飘摇里稳稳落下的一寸归宿。
搬家没有亲友帮忙。
整条老巷热热闹闹,家家户户门窗敞开,飘出饭菜香、电视声、大人的叮嘱声。只有她们母女俩,安安静静搬行李、收拾屋子,不吵不闹。
叶郁樱全程沉默乖巧。
她自小懂事,从不撒娇,从不抱怨,能自己做的事绝不麻烦外婆。小小的身子来回搬着轻的行李,整理散落的书本,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眉眼温顺,安静得近乎透明。
外婆一边收拾,一边时不时看向楼道对面。
这一层楼一共两户,门对门。
她们搬来之前,对面就一直住着人。
邻里零碎闲谈的时候,她隐约听过几句,说是对面住了一个男孩子,年纪不大,一个人住,无依无靠,日日早出晚归,从来不见有家人露面。
那扇木门整日紧闭,门前干干净净,没有杂物,没有鞋子,没有任何少年人家该有的烟火气。
冷清得过分。
忙活整整一个下午,天色彻底暗下来。
雨停了,晚风带着湿气灌进楼道,吹得声控灯忽明忽暗,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老楼一到傍晚就格外安静,住户大多早早关了门,只剩远处零星的炒菜声。
就在这时,楼道下方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步子很稳,不慌不忙,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踏过湿滑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外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望过去。
光影尽头,慢慢走出来一个少年。
是陈哲兴。
他今年十三岁,比叶郁樱小一岁,刚升初一。
身形已经抽得很高,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过分清瘦,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细的毛边,布料单薄,被晚风灌得微微鼓起。他刚从外面打工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塑料袋,装着最便宜的散装日用品,指尖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浅灰,是常年做零工磨出来的痕迹。
头发被细雨打湿,软软贴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
露出来的下颌线干净利落,少年青涩的轮廓里,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
不鲜活、不跳脱、不吵闹。
只有安静,和深入骨里的孤冷。
外婆一眼看见他,心口就轻轻一酸。
她在这片老城区住过一阵子,早有耳闻这孩子的身世。
父亲暴戾嗜暴,常年家暴母亲,家里日日不得安宁。母亲熬不住,趁着深夜带着年幼的他逃了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母子俩逃出苦海,会紧紧相依过日子。可成年人的生活太难,漂泊太苦,负重太累,母亲最后还是选择了再婚,彻底抛下了尚且年幼、毫无自保能力的他。
从此,他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小小年纪,自己读书,自己打工,自己交房租,自己养活自己。
没人疼,没人问,没人等他回家,没人叮嘱他天冷加衣,没人给他煮一口热饭。
外婆心软,最见不得苦孩子。
看着少年满身风尘、独自归家的模样,她下意识往前站了两步,温温柔柔地开口,打破楼道的寂静。
“小伙子,刚下班回来?”
陈哲兴脚步微顿。
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望过来。眼神很干净,没有戾气,没有局促,只是淡淡的疏离,是常年独处、习惯生人勿近的淡漠。
他看见了门口的母女。
中年女人眉眼和善,气质温厚,看着就是心肠柔软的样子。她身侧站着一个女孩,身形纤细,安安静静垂着手,皮肤很白,眉眼温顺,低着头,怯生生的,格外乖巧。
新搬来的邻居。
陈哲兴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少年音还没完全长开,带着一点低哑的青涩。
“嗯。”
单字应答,礼貌,却保持着距离。
外婆笑得更温和,主动搭话:“我们今天刚搬过来,住你对面。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照应。”
她说完,轻轻拉了拉身边的叶郁樱。
“樱樱,叫哥哥。”
叶郁樱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眼,目光轻轻落在对面的少年身上。
楼道光线昏暗,他半个身子沉在阴影里,清瘦、干净、沉默。明明是十几岁的少年,却没有半点孩童的鲜活,周身裹着一层冷冷的壳,安静得让人不敢随意靠近。
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破碎感。
像是一直在风雨里站着,从来没有人替他撑过伞。
叶郁樱性子腼腆,不善言辞,面对陌生人格外拘谨。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细细软软,轻得像一阵风。
“哥哥。”
这一声很轻、很柔,落在安静的楼道里。
陈哲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
女孩温顺、干净、乖巧,是被好好护着长大的样子。和自己泥泞狼狈、无人托底的人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微微点头,依旧话少。
“嗯。”
外婆看着他寡言克制的样子,心里越发怜惜。
“你刚回来,累坏了吧?”她语气真诚,带着发自内心的不忍,“我看你天天早出晚归,小小年纪太辛苦了。以后要是赶不及吃饭、懒得做饭,直接过来阿姨这边吃,别一个人随便啃面包对付。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着自己。”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温暖、直白、不带目的。
陈哲兴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习惯性拒绝所有善意,习惯性不亏欠任何人。孤身一人的日子里,他早早明白,人情最难还,依赖最危险。
他轻轻摇头,语气礼貌又疏离。
“不用了阿姨,谢谢。我可以自己解决。”
外婆也不强迫,只是温柔叹口气。
“傻孩子,邻里之间哪里算麻烦。家门对着家门,以后阿姨煮多了饭菜,就给你端过去。你别客气,好好吃饭才是正事。”
陈哲兴沉默着,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应承。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这样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温柔。
外婆看着天色已晚,怕耽误他休息,温和收尾。
“快进屋洗漱吧,下雨天累一天了,早点休息。以后常来往。”
“嗯。”
陈哲兴应声,抬手掏出兜里的钥匙。
老旧的木门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响。
房门推开,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半点烟火气息。空空荡荡的房间,冷清得像一间临时落脚的空屋。
他侧身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一瞬间,隔绝了门外所有的温暖与光亮。
楼道又恢复了安静。
外婆望着紧闭的对门,轻轻叹了口气。
“太可怜了这孩子。”
她低声感慨,语气满是心疼。
“十三四岁的年纪,本该在爸妈怀里撒娇,天天读书玩耍。他倒好,一个人打工挣钱,一个人过日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懂事、太隐忍,看着就让人心酸。”
叶郁樱站在原地,还下意识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刚刚短暂的对视、短暂的对话,让她心里莫名轻轻发涩。
她从小缺失父爱,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够孤单了。可她至少还有外婆,有人疼、有人护、有人为她打算后路。
而对面的少年,什么都没有。
她轻轻点头,小声应了一句。
“嗯。”
外婆低头看着她温顺的模样,温柔叮嘱:“以后你在学校碰到哥哥,多跟人好好相处。他人看着稳重踏实,是个好孩子。你们年纪相近,以后可以一起读书,互相照应。”
叶郁樱乖乖听话。
“好。”
晚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两扇对门的木门,静静对立在昏暗的楼道里。
从此,这栋潮湿老旧的顶楼房里。
住着两个孤单的少年少女。
一个有母相依,温柔安静,心底藏着年少的寡言与敏感。
一个四海无依,沉默坚硬,早早扛住了生活所有风霜。
这一场初见很短,对话寥寥几句,平淡得不值一提。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一眼沦陷。
只有雨后老城的微凉,楼道昏暗的光影,和外婆一时心软的善意。
可没有人知道。
就是这一场平平无奇、简简单单的邻里初见。
拴住了他们整整半生的缘分。
风雨从此共生,前路慢慢纠缠。
只是彼时年少,他们尚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