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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攥着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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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退婚书回到下房的时候,西跨院的晒衣绳上,还飘着两件我没来得及收的粗布围裙。风一吹,衣摆蹭过墙根的花丛,落了满襟细碎的黄。我刚推开门,就看见爹已经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裴府刚送来的新差役牌,指尖反复摩挲着牌面上磨亮的「苏长生」三个字。
差役牌是黄铜打的,沉甸甸的落在他掌心,比过去四十多年的任何一块都要厚实——不仅没按旧例克扣他的月钱,反倒给他连升了半级,从门房调去了前院值守,月例银涨了两成,连冬夏两套新差服都提前送来了房里。我盯着那块亮得刺眼的铜牌,忽然反应过来:这份体面,从来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今早春桃姑娘过来了。」爹抬起头,脸上的皱纹里裹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她跟我说,往后俺在府里的差事安稳,没人敢动半分。就是……就是往后俺再也不能随便跨进西跨院,也不能私下往你那小食铺送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几乎是立刻往裴府前堂跑。穿堂的风卷着池子里的新荷叶,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刚转过月洞门,就听见正堂里传出陆令仪的声音,没有半分怒意,却沉得像灌了铅。
「你为了放她走,为了顺顺当当把婚退了,把我给你铺了十几年的路,全拿去换了人情?」
我收住脚步,躲在竹帘后,看见裴砚之立在堂中,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辩解的意思。他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他压了的李御史家的庚帖,泥金的「李静姝」三个字,在斜入阳光下亮得扎眼。
「孩儿甘愿。」他声音很稳,却带着点我从未听过的失重感,「苏荧代父得的放良名额,是孩儿以『不违大召仆役条律、保裴府清誉』为筹码,跟族老们一一争取来的。退婚书的中保印鉴,也是孩儿亲自盖的。她既已是良民,就该按良民的规矩活,不该被过去的婚约捆死。」
「你争取?」陆令仪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叩在那叠庚帖上,「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人敢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用五十两白银打点了族老的家仆,说服他们不拦着苏荧走,我就看不出来你这点心思?你这些日子往书房传的夜宵,哪一碗你不是盯着人端进去才安心?你给她写那纸作保的手书,指尖的墨痕红印三天没洗干净——你以为你藏得深,我就看不出你对她动了心?」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去:「我可以依你。放她走,给苏长生涨月钱、调轻松的差事,往后府里没人敢找她苏家的麻烦,她的小食铺开在哪条街上,裴府都能暗中照拂,没人敢去收黑心例钱。」
「但你要答应我。」陆令仪的目光像淬了冰,钉在裴砚之脸上,「你亲自去给李御史赔罪,把之前耽搁的议亲,明明白白应下来。下个月选吉日下聘,年内就把李静姝娶进裴家。你与李家结秦晋之好,往后官场上互相扶持,再也不许动半分和府里出去的旧仆有牵扯的念头。你是新科进士,你的前程,你的名誉,半分都不能毁在一时糊涂的心意上。」
堂中安静了下来。
我躲在帘后。我以为我拿到的自由,我以为我钻研了律法才挣来的出路,原来早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他换成了另一份代价。那是他的婚书,他的后半辈子,他少年时藏在书卷里、还没来得及见光的心意,全拿来换我能随心所欲,安安稳稳立足于世。
我看见裴砚之对着陆令仪,缓缓躬下身。他衣摆上的鹭鸶补子垂得很低,那点代表荣耀的纹路,黯然失色。
「孩儿……谨遵母亲吩咐。」
我转身悄悄往后面走,廊下的风迷得人眼睛发涩。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在堂里站到深夜的,我只知道第二天清晨,裴府的送帖人就出了裴家大门,红泥封好的庚帖,被一路敲锣打鼓送了出去。
当日午后,我背着我的粗布包袱走出西跨院的时候,裴砚之立在书房的廊下,身上还穿着那件我当年偷偷用黛青线补过袖口的春衫。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远远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回头。
西水门巷口的齐元朗倚着空铺面的门板等我,看见我过来,立刻扬起脸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都收拾好了。」他伸手接我背上的包袱,木门被推开,里面灶膛干干净净,连柴都提前劈好了堆在墙角,「等你点火呢。」
我回头望了一眼裴府的方向。门里的人要娶他门当户对的妻,走他坦坦荡荡的官途,门外面的我,要守我的灶台,争我的一口气。我们所有人都选了自己要走的路,无法回头。
风从巷深处吹进来,把挂在门檐上的布幌子吹得猎猎响。幌子上用墨笔写的「苏家食肆」四个字,得像我按在良籍文书上的指印,亮堂堂的,再也没有半分笼中烟火的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