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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少年人难免 ...
妙章本以为,这些时日风餐露宿,好容易遇上松软的大床,怎么也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是。
不料,外头天还是白茫茫一片,她就睁开了眼。略略梳洗后,刚转过楼梯回廊,瞧见晏春山在清扫大堂。
也不知怎的,看着这样的晏春山,她忽然想到一个画面。她提着公文包回家,而晏春山系着围裙、手拿锅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扬着温柔的笑容对她说:“工作一天累了吧?饭马上就好,洗澡水我也放好了,你要不要先去泡个澡。”
她心口一跳,赶紧摇摇头,想把这个诡异的场景甩出脑海。
杨慧裳端着一盘包子从厨房出来,“你起来啦!快过来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早啊,杨姐姐,晏……春山。”她不自在地道。
晏春山:“早。”
杨慧裳给她盛了碗白粥,“今儿看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你们若闷得慌,就随便找些事打发时间。”
妙章咬了口包子,问:“杨姐姐,你要出门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很香,发型也更复杂。”
杨慧裳失笑:“你呀!你也就是生错了时代,不然,说不定都能去衙门里断案。”
妙章抿唇一笑。杨慧裳:“店里生意不好,我一时又想不出好法子,准备去一个朋友那儿,向他取取经。”
“好呀,”妙章拍着胸腹保证,“你只管放心去,有我们在呢。”
“嗯,有我们在呢。”
情况果然如杨慧裳所说,一上午过去了,一个人都没来。别家都人头攒动的,只有这里……大风穿堂而过,显得更凄惨了。
妙章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珠子消磨时光。半晌,她幽幽道:“不行,再这样下去,杨姐姐真要关门大吉了。”
“别急,她不是去想办法了吗?”晏春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小册子,雪白封面上,工工整整写着唐宋诗词选五个字。
至于此书编者是谁?
妙章表示:正是不才鄙人小女子我。
与晏春山同行一路,妙章发现,他虽然识字,也会写字,文化素养却属实不高。
看过的大多是刀谱或者心法,旁的书纵看了几本,不过是《三字经》《千字文》这类开蒙读物。故而经常是她说城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这怎么行?!没有共同语言的感情是不长久的!
她这么想着,迅速开展了针对性的扫盲行动。凭借九年义务教育打下的坚实根基,硬是给他手写出一本名家诗词集。
所幸晏春山看得津津有味,未曾辜负她这一番苦心。否则,她或许真要学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说出那句:你读书是为你自己,可不是为我读的!
此刻他低头翻书,看得甚是专注。阳光落在他脸上,甚至能看清细小的绒毛。他每次眨眼,那长而密的睫羽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蝴蝶飞过花间留下的痕迹。
妙章静静看着,心像是被人用羽毛挠了一下,酥意无由而起,顺着心口散到四肢百骸。她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手竟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想碰碰他鼻梁那微小弧度的驼峰。
等理智回归,一切都来不及了。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保持着略显滑稽的动作。
晏春山觉出不对,将书往下移了些,露出一双澄净的琥珀色眼睛。妙章扯出笑容,他颇为热心地问:“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我想走……
妙章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假装自然地捋了捋耳边碎发,说话都颠三倒四:“没事没事,你继续看,别管我。我就是有点饿,不不,有点无聊。”
晏春山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看不下去了。”
妙章被转移了注意:“为什么?你前几天不是还跟我说,觉得这些人写得很好很美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晏春山匆忙辩解,“我就是觉得这首词,它,它太……悲凉。”
妙章好奇地把书抽过来一看,顿时就不奇怪了。
“原来是这首,我记得我第一次读,还哭了呢。”
晏春山叹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我刚刚看到这一句,不忍心再往下读了,心里很难受。”
“唉。”她陪着叹息。
就在这你哀我悲的气氛中,耳边忽响起陈缘柔清甜的声音:“太好了,哥哥姐姐,你们还在这里!”
“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陈缘柔带着盈盈笑意,先向他们行礼。
“我昨天真是傻了,居然只是口头上谢谢你们。晚上把这事和爹娘一说,还挨了一顿数落,说我失了礼数。”
她把手中食盒举起来给他们看,“这不,我娘一早蒸了米糕,特地叫我送来给杨老板。幸亏你们还没走,要不然天地浩大,我就是把鞋底子磨穿,也找不见你们啊。”
妙章是独生女,最想要个可爱的妹妹,看到陈缘柔这副讨喜的模样,不由想起了寿芳,语气更加温柔:“快打开让我看看。”
莹白的手指打开餐盒盖,十块糕点码得整整齐齐。
陈缘柔:“我娘还在里面加了花蜜,特别香,甜丝丝的,你们尝尝。”
晏春山不爱吃甜食,站着没动。妙章看见,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才笑着拿起一块。
陈缘柔又解下腰间荷包,“姐姐,这个也给你。”
妙章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香囊?”
“不是,这是我攒下来的零花钱。你们替我解了围,我总该拿出实在东西来谢你们,思来想去,感觉礼物都是虚的,只有钱最好了。”
“这……”她推了过去,“这个还是算了,我们怎么能要小孩的钱,你自己留着买好吃的吧。”
陈缘柔有些不服:“我不小了,六月初六就过十四的生辰了。”
“那也很小啊!我们那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你给这么多钱。”
虽然知道这个年代十三十四结婚很正常,但妙章还是接受不了。毕竟,在她生活的时代,陈缘柔这个年纪的还在上初中呢。一想到要收她的钱,妙章就给自己脑补了个黄毛形象,每天堵在小巷子里冲学生收保护费,不禁笑了。
“那也不成!”她比妙章想象得更加执拗,“大海及须弥,地等非我担,若不知报恩,即是我重担。”
“你们帮了我大忙,哪怕这对你们来说很简单很轻松,而放在我身上就是很复杂很严重。如果你们不收,只怕我往后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日日都要想着这件事的。难道你们忍心看我成那个样子?”
妙章无法,只好打开一瞧,里头竟是几颗小锞子。她吓了一跳,发出贫穷的声音:“你怎么这么多钱!财不外露知不知道?万一我们是坏人,把你的钱全抢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她眼睛亮晶晶的,“没关系呀,这本来就是给你们的。至于银子嘛……嘿嘿,是我大哥给我的,他本事可大了,最近赚了好多钱。”
妙章拣了一颗出来:“我们只要一个,如果你不愿意,那这一个我也不要了。”
“不可以,这太少了。”
“那我都不要了。”
陈缘柔急了:“姐姐!!”
妙章佯装不快,她才无奈道:“好吧,一个就一个吧……”
正说着,杨慧裳从外头回来了,闻见米糕香,伸手往嘴里塞了一块。陈缘柔照旧点了几样好菜,杨慧裳着意添了几样,还捧出一坛果酒,四人边吃边聊天。
妙章本来还很奇怪,她这么小,家里怎么总让她一个人出来吃,一点还就是四五个菜打底。交谈中才知道了真相。
原来,陈家并非一直这般富裕。陈缘柔出生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睡觉都不必关门。因为即便是盗贼来了,看到他家景象,都得扔下几文钱再走。
见生的是个女孩,不像男孩大了还能干农活,陈家不大想养,几次想送出去,奈何无人肯要。
陈母说,实在不行,就往江里一丢,反正别人都是那么干的。说巧也巧,偏偏在那一天,陈母遇到个比丘尼,对方不忍婴儿溺毙,把她带回了寺庙。
时来运转,穷到极致总要翻身。陈缘柔长兄是个能豁出去的,前些年经人引荐,到本地张氏商帮做事,素来本分勤快。因帮顶头上司挡了一刀,深受其器重,地位上去的同时,工钱也水涨船高。
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哪里是夫妻这样,放在任何关系都适用。人有钱之后,那些舍弃掉的恩义啊、道德啊、感情啊,一下子一个不落全回来了。某天,陈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时觉得很对不起陈缘柔,于是舍了些钱接她回家。
可怜她小小一个,只能吃素也就罢了,还没有一天是吃饱的。如今冷不防下了山,发现外面有这么多好吃的,可不得敞开肚皮吃到腻再说。
至于为什么钟情于杨家酒楼?陈缘柔答得理所当然:“杨老板生得漂亮呀!”
妙章问:“你没听说水怪吃人的事?怎么一点不怕?”
她嗤笑一声,眼中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澄明:“我学了十几年佛法,虽算不上绝对虔诚,但也尽心竭力,若遇妖邪作乱,自然有菩萨庇护。该来的躲不过,不该来的更犯不着怕。”
妙章无话可说。钦佩之余,还生出几分怜惜。她这么通透无畏,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久伴青灯古佛,便不在乎金钱乃至生死了?
无人能说清。
她低着头想,要是她有很多很多钱,或是很大很大的本事就好了。她一定要帮助这些可怜的人,让他们都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待陈缘柔告辞离去,妙章的心思重新绕回杨慧裳身上。解决此事,说简单很简单。无非是让大家放下心里的戒备,愿意再过来吃饭住宿。说难也难,究竟怎么做才能拔掉他们心里这根刺?应该徐徐图之还是大刀阔斧?
愁得头发都掉了几根,妙章把它们缠成小团丢了。猛然间,杨慧裳昨日那句话飞进了脑子。她说:“那东西像是水怪,浑身湿淋淋的,一股臭鱼烂虾味,张口就是要我替它寻几个美貌少女。”
啊!!!一个绝妙的主意在脑中生成,急得她连鞋都没穿好,只草草趿着,一阵风似的往晏春山房里跑。
她什么都没想,没想晏春山会不会睡了,没想晏春山会不会在洗澡,没想晏春山会不会……推开门的那一瞬,她像被施了定身法,彻底僵住了。
他他他!他在干嘛!
脸一秒钟没到就红了,她连气都不会喘了,赶紧关上了门。
一路跑来的声音、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纵然是个耳背都该坐起来看看了。可一向最警惕的他,居然像是完全没听见,只专心地干着自己的事。
妙章视力很好,清晰看见他白净的脸庞,沾上了带着春意的潮红。仿若最娇艳的花朵,外圈还是纯洁白色,花蕊却是弯曲红润的。
他身上盖着被子,双手没在被褥底下。妙章总不至于迟钝到这个地步,看到这一幕还不知道他在干嘛。她只是太震惊了。怎么会是他!!
晏春山一直寡言少语、遗世独立,妙章从来都将他当作无性别人看待,相处起来才十分自然。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青春期男生,会有热血上头的时候,会有情动的瞬间,也会在长夜里难以自抑。
她努力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这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她回到房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旦闭眼,便是他染红的眼尾、压抑的呼吸……她越不想去想,就越忘不掉。
然而,事情当真如此吗?
晏春山的确燥热不安,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全部的渴求,都汇于极脆弱极灼烫的一点。整个人如同在发高烧,昏昏沉沉,思绪混乱无比,一会这儿一会那儿。
心里又有一个明确的指向,让他清楚知道,那些画面只属于一个人。他看见了——明媚的,坚决的,哀伤的,脆弱的……不同的她。
他感觉自己仿佛即将出世的胎儿,发觉也许要涉足另一番天地,恐惧、兴奋、茫然。他想打坐,不行;他想练刀,也不行。上天入地,竟然找不到让他解脱的法子。她……她……只是想想那个名字,也能获得一丝安慰。就像渴了许久的人猛地遇到甘泉,心里想法总是复杂的,既想一饮而尽,又自惭形秽,舍不得玷污。
他只那么躺着,躁动又沉静,直到天色将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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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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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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