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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凌彻 ...


  •   谢遥看见那个背影在雨幕里定住了,剑尖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势,没有落下。凌白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雨声裹着传过来:“今日别弹了。”

      谢遥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扯出惯常的嬉皮笑脸来。

      “怎么?嫌我吵?我偏要弹——”

      “你的手受伤了。”凌白衣打断他。

      谢遥的手指还悬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琴弦上那一小截被他染红了,混着雨水湿漉漉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渗的血,也许是弹到一半的时候伤口裂开了。他盯着那抹暗红色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抬起头来。

      凌白衣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像一柄插进石中的剑。但谢遥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剑柄在掌心被攥紧了,又被松开了。那动作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谢遥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声音了。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声音轻了下去:“你在……关心我?”

      凌白衣没有回答,他重新起剑。

      谢遥看着他重新抬起了剑尖,以为凌彻要继续练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很快注意到——这次的剑招比平时慢了三分。每一剑的破空声都格外清晰,风把雨丝斜斜地吹过来,剑身切过雨幕的时候带起一道细微的水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那声音一层层地传过来,落到谢遥的耳朵里。

      他坐在青石上,手撑着琴面,忽然明白了。

      凌白衣在用剑声告诉他——我还在,你可以留下。

      谢遥的手指从琴弦上放了下来,他把琴推到一边,安安静静地坐在青石上。雨从他的发梢淌下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他不在意。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雨幕中一剑一剑地舞下去,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银色的光——那不是月光的反射,那是剑意从体内透出来的微光。他在黑暗里像一柄行走的剑,把自己活成了鞘。

      谢遥坐在那里,没有再动过琴,他只是看着,听着雨声、剑声、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他的左臂还在疼,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看见了,没有擦。他动了一下,把那滴血甩在了地上,然后重新坐下来。

      那一夜凌白衣练了比往常更久。收剑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剑尖从头顶落到丹田的过程中,谢遥看见他的手在雨里微微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谢遥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要走了。

      “白衣兄,你名甚,字甚?”

      凌白衣收了剑,把剑插回鞘中。

      “彻。”

      转身走了,没有看谢遥一眼。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白衣在黑暗中渐渐融成模糊的一团,然后不见了。

      谢遥坐在青石上,雨还在下。他听着雨声落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也许是那场雨终于停了,也许是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人是知道他在的。

      那天之后,谢遥还是每晚都去观澜台。但他不再每次都带琴了。

      有时候他空着手去,就安安静静坐在青石上。凌彻练剑,他坐着,两人隔着一整座观澜台的距离,谁也不说话。有时候谢遥带一壶酒、一碟点心,放在青石旁自己吃。吃着吃着抬头看一眼那个练剑的背影,当下酒菜似的,把酒一起咽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他只是习惯了在那道剑声里待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青石地面上,一道在动,一道静止着。

      凌彻从来不碰那些点心。

      谢遥起初没有在意,他把点心放在青石上,第二天再去的时候收走,凌彻从头到尾没有往那里看过一眼。他以为凌彻不屑于碰那些东西——那人连吃食都不碰,清冷得像一块冰。

      然而有一天夜里,他提前走了。不是故意的,是他想到自己在石洞里落了一枚玉佩,那枚生辰礼,他本来一直戴着的,换衣袍时给放在一边,转头就忘记了。

      拿到玉佩后折返回去,绕过竹林,往观澜台的方向走。

      谢遥走到靠近崖边的树丛后面时,他停住了。

      月光从云层背后浮出来,照在观澜台上。凌彻已经练完剑了,站在青石旁。他垂着剑尖,侧对着谢遥的方向。谢遥看见他站在那里,停了片刻,然后极其不自然地,像做贼一样,往青石上扫了一眼。

      那上面放着一碟点心。

      谢遥记得那碟点心,是白天在山脚镇子买的桂花糕,他用油纸包好了放在那里,本来想走之前收走的。凌彻往青石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伸手,用指尖拈起一块桂花糕,放进了嘴里。

      谢遥站在树丛后面,看见凌彻嚼了那口桂花糕,嚼得很慢。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他嚼完那口之后,又伸手拿了一块,也是用指尖拈起来的,也是放进了嘴里。然后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油纸包旁边那颗糖霜凝成的剑丸上。谢遥今天放的是一颗小狐狸形状的糖丸,和桂花糕放在一起。

      凌彻看了那颗糖丸一会儿。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捏住了那颗糖丸,放进了嘴里。他含化那颗糖丸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谢遥站在树丛后面,把自己的嘴捂住了,他笑得肩膀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也许是那画面太不像凌彻了,那人平时冷得像万年的冰,握剑的时候连风都绕着他走,现在站在月光里,偷偷摸摸地吃他放在石头上的糖丸。他笑得快蹲下去了。

      谢遥笑完之后,眼眶是热的,那点热来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把手从嘴上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眼眶里那阵热意退下去了,才转身悄悄走开。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回到石洞坐下来,看见文竹的叶子在月光里晃,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盆文竹。

      “他吃了。”声音很轻。

      文竹晃了晃。

      谢遥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他决定从明天起,石头上每天都放一颗糖丸。不放多,就一颗,形状要不一样。

      从那之后,他再没有在琴音里故意出过错。

      每次弹的都是正经的曲子——神宫学的那些清心调、安神曲、春江秋月。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的时候是稳的,凌彻的剑音也没有再乱过。两个人的声音在月光底下交错着过去,一道琴声,一道剑鸣,谁也不看谁,但谁都听着。

      再后来他有时候不带琴了,就只是坐在青石上,静静听着剑破空的声音。

      凌彻从来不知道谢遥站在树丛后面看见了他偷吃的模样,谢遥也从来没有告诉他,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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